下棋的老凡

　　老凡的原名叫什么，没人知道。全村男女老少都叫老凡“老凡”。

　　老凡原来当过兵，全村人都知道。

　　老凡爱棋如命，全村人都知道。

　　老凡无儿无女，孤单单一个人生活着，平日里靠生产队时分配的那两亩地过日子，也没个人来人往，全村人都知道。

　　只要天气好，老凡就背着手，踱到学校前的豆干摊前坐下，四毛钱倒二两白酒，两毛钱划一片豆干，个把钟头悠完，然后踱进学校去下象棋，天黑了才回家。

　　老凡的棋艺高，高到从来没人看见老凡真正输过，和老师们下棋，老凡至少让个车。有慕名而来的高手和老凡过招，老凡一声不吭，把红子儿搁对方，一言不发就开始，一言不发就结束，从来没有人能赢得了老凡。

　　郑老师先发现老凡非常会用卒子，而且只要你在可以不吃的情况下吃了他一个卒子，老凡的脸色就会变的不易觉察地难看，牙巴嚼几下，吃得你只剩老王。所以郑老师从来不轻易吃老凡的卒子。

　　老凡下棋的脾气和别人下棋不一样，有很多古怪的地方，比如只要你反悔他马上起身就走；比如你手在棋盘上晃动他马上起身就走；比如你在旁边指点他马上站起来冷冷地看着你，说：你来！等等之类，大家也不怎么懂得下棋的规矩，就都以老凡的规矩为规矩，只要发生了争论，都说：等老凡来了我们看人家怎么说。也真有人问老凡不少关于争论的问题，老凡只是俩字：痞棋——也没说是谁痞棋。

　　大家背着老凡免不了要议论些关于老凡的事并作出自己认为最可能的结论，但最后其实谁也没有结论——

　　你们说老凡结过婚没有？肯定结过的！——不过也不一定；

　　你们说老凡那次咋个会不去填民政补助表？肯定是对共产党不满！不过也不一定；

　　你们说老凡以前当兵打过仗没？肯定打过的！不过也不一定；

　　你们说郑老师知道老凡的底细不？肯定知道的！不过也不一定。

　　老凡死后，从郑老师的口中，大家才知道了老凡的一些底细：老凡原来是国民党部队投诚到这边的，还曾经是个副团长，和他的团长是老乡，都是湖北人，过来后编在夏曦的部队。后来，部队很多军官莫名其妙地被以各样的手段杀害，从连级到旅长级的都有，老凡的团长就是被拴捆在大树上用白酒浸了草纸一层一层封住嘴活活憋死的。团长被害前给了他的老乡——团副老凡一副象棋做纪念。老凡随夏曦到了贵州经过毕节的七星关时，趁夏曦出事混乱的当而，开了小差，从此在这个小村里住下来，一直到死。

　　哟，老凡这一生，要他愿意，起码现在每个月可以领千把块的工资！不过也不一定。

　　哎，要是老凡……

　　大家对老凡又做了各样的假设，又都没有结论。

　　再往后，是爱下棋的人议论老凡的棋。

　　近年，大家都不提老凡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