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想不到,在我初愈后便得知又一个不幸的消息。工友许斌在我被解救的当天夜里,惨遭造反派毒手。得知后,无疑是在我心上又刻一刀。我知道许斌是受我牵连,对此我再清楚不过。高志新入狱他是目击证人。在我反省改造时,是他一日三餐照顾我。危难时刻是他替我传讯给公婆。在我被解救时,又是他高喊口号,令造反派威风扫地。除此,他一个贫农出身的工友别无罪过。可恨的是高志新连他也不放过,实在是可恶之极。我知道他一家三口。他去后,只剩下母女二人无依无靠。妻寡女幼,比我还要悲惨凄凉。我借口出去走走,一直来寻找许家。虽说共事多年,我不但不知许斌住哪,连他的女儿都不认识。现在想起,才知我的冷漠到了何等地步。经别人指引来到许斌家门前。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叫我惊异的是,两间土房凌乱不堪,门窗皆无院落凄凉,只有两棵垂柳摇拽在风中,发出低低的悲鸣。邻居的一个老婆婆见我呆愣在许斌门前,凑过来说:“谢校长,许斌的媳妇早就被人勾走了,是个没良心的。许斌活着时俩人恩爱的了不得。死了连一个月都没过就嫁了人。”听了老婆婆的话,我不觉打了个寒颤。一个美好的家庭因我而败亡。也恨那女人薄情寡义,许斌尸骨未寒便投入别人的怀抱。我不想再知道她的下落,失魂落魄地走回家中。
见我满面泪痕,刘华不知发生了啥事,疑惑的看着我。坐下后,我问:“他们给许斌定的什么罪?”“妈去许斌家了?”“嗯。”“现行反革命,破坏文化大革命的败类。”我只能一声叹息。暗道:“黑白颠倒,草菅人命。这些人横行无忌,何时才得报应。”“妈,别难过,好坏自有人心在。相信人们早晚会还他们清白。”这一夜我难以入睡。
第二天傍晚,我让韩潮刘华陪我到韩冰坟前去祭奠。当我看到那堆新土淹没在荒草丛树之中,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慢慢的跪了下去,止不住悲泣出声。我是个无神论者,可还是为他焚化了纸钱,但愿他那不朽的灵魂能有所觉。从此,我成为真正的冷美人。心如止水,表里如一。
因为我的特殊身份,三结合班子一建立,我便被结合到革命班子中去。学生复课,我也恢复了工作。有一天,正义终于战胜了邪恶。韩冰许斌的沉冤得以昭雪。我与韩潮刘华来到韩冰坟前,泪水再次模糊了我的双眼。叫两个孩子焚烧纸钱的同时,我激动的大声说:“韩冰,你的仇恨已报,沉冤也得已昭雪。我要叫孩子给你立起墓碑,你总算可以重见天日了。”我实在忍不住又恸哭出声。两个孩子同我一样大哭一场。然而,他去了,永远的去了。他才刚刚四十岁。正当人生的大好年华。这种损失何以弥补,又怎能不叫人心碎。
叫人不能理解的是,高志新在文革中入了党,成了革委会主任。被调到别的公社去工作。这个罪魁祸首仍旧逍遥法外。听说郑癞子酒后身亡,真是大快人心。
落实政策,刘华留在学校任教,韩潮则分配到公社作了副社长,主管政法。俩人工作既定,我便叫两个去登记结婚。三口之家重新结合,转年我便抱上了孙子。生活又恢复了平静,日子一天天过去,往事早已淡漠。可有两件事让我心中不安,一是许斌的女儿,因为我而失去了父亲,她后来的生活又如何?一是文革中送我棉毯又替我找回女儿的小女孩,我至今还不知她是谁。两件事让我耿耿于怀,深感愧疚。
改革开放之风来到小镇,我并没有什么感觉,甚至不理解。人民公社门前的木牌换成了乡政府,社员也变成了村民。这到底是前进还是后退?我心里还是个问号。
一天下午,刘华做了四道菜,并开启一瓶葡萄酒。斟满之后高兴告诉我:“妈,韩潮被调到县武装部去了。我也被安排到县一小学任教,后天就得到任。还要妈原谅女儿无情,我要把韩石带走。”我笑说:“你们走当然我会觉得孤单,可也不能为我耽误了韩石。好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又咋会怪你。”“妈,另有一件事我擅自为你做主,我给您请了个小保姆。要他给妈做伴,我走也放心。”“ 这又从何说起,我身体硬朗,自己还能照顾好自己。干啥还要请个保姆。”“ 妈,您听我说。我觉得应该有个人在你身旁。小女孩叫李小梅,今年十四岁。聪明``````.”“你说什么?”我着急打断了刘华的话,不想让他再说下去。“刘华,你该知道,十四岁正当在学校读书。你怎么能这样无知。”“妈,听我把话说完好吗?小梅的母亲十年前下肢瘫痪,至今卧病在床。为了给母亲治病,欠下不少外债,生活十分困难。他还有个弟弟叫小军,也在学校读书。几天前小梅提出辍学,她爸爸已经尽力,谁也无法埋怨他。妈,小梅美丽聪明,学习成绩优异。我是想让她来我家陪您,妈不但有人作伴,还可让她继续上学。之外,她还可给家里一些补贴。妈尽可以不把它当作保姆,只做她是我的妹妹或女儿。三全其美,想妈不会反对。”听刘华一番话,我当然不反对。只能点头同意。暗谢上天给了我一个聪慧善良的女儿。
从此,我和小梅生活在一起。我也真不把它当保姆,该做的事我都自己做。可这孩子十分董事。做家务更是内行,好些事慢慢的让我无法插手,不能不叫我感动。一天早上他睡着了。知到他昨夜睡的晚,我悄悄起来做饭。尽管如此,她还是被惊醒了,她急忙穿一下地。看她有些惊恐,我未勉心中一酸。多么好的孩子。“小梅,作业完成了吗?”我是明知故问。“作完了。”“那好,快去梳头洗脸,吃完好去上学。” “不行,老师。这都是该我做的。老师不该老枪着做。您是校长,不能为我误了大事。”“好吧,还是咱俩一齐来吧。”
吃饭时我对他说:“小梅,心中不要有压力。往后你就拿我当奶奶好吗?家务我可以和你一块做,学习对你更重要。千万别辜负姑姑的一片心。我是校长,可做家务并不影响工作。我也是做惯家务的人。他点点头,”嗯。“了一声。便低头吃饭了。我看到他眼含泪水,硕大的泪珠落到碗里。又被他吞了下去。
一个月过去了。坐在办公室里听到家中有人劈柴。严肃的工作作风使我不能随便离开工作岗位。以为是刘华回来了。中午放学我匆忙回家,急于想知道他们入城后情况如何。想不到进院见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在挥斧劈柴。他光头赤臂雄健有力,与女人温柔的美大有不同。凸起的肌肉是力量的象征,宽阔的肩膀像是能担负起整个世界。我突然觉得自己十分渺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低下头去。听到开门声,他急忙穿衣。穿好衣服回头说:“老师,您回来了。”我重又抬起头来看他,觉得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到底是那个。走出校门的学生太多,只好抱歉说:“有劳了,你是`````”“老师,我是李军。”“爸。”没等他说完,小梅跑了进来。这才确定他是小梅的爸爸。看到小梅眼里噙着泪水,李军也显激动。“妈她好吗?”“还好,你不用担心。就是她让我来看你的。”李军转过身说:“老师,多亏您小梅才能继续留校。听小军说老师对小梅好,我和许梅俩谢谢您了。”说着他对我恭恭敬敬的深鞠一躬。“看到小梅了。老师,我这就回去。”“那咋行,吃了饭再走。和小梅多日不见,正该陪他多呆一会。”“不啦,老师。许梅还在家等着我。”
我猛地想起十多年前的一件往事,当我重返学校后,无意间看到一个女孩躺在一个男孩怀中,他们抱得紧紧地。一见此情我怒不可遏,用拳头狠狠地砸门。少年惊恐的抬起头来。看是我站在门外,急叫:“许梅!许梅!老师来了。”“李军,又在骗我。” “不,真的老师来了。”女孩猛地起身,看到我在门外也是一惊,急忙推开男孩站了起来。我看到一个美丽的女孩,长发大眼。面色虽然有些惨白,容颜却妩媚姣好。我气愤的转身回到教导处,进门后怒视杨卓。“杨卓,马上去吧你们班上的李军许梅叫来。”说完我走进了校长室。不一会杨卓把李军许梅带到我面前。“校长,事实是这样,许梅晕倒了,李军才把她抱在怀中。”“欺骗,我亲眼所见两个人都非常正常。”“ 不,校长。他俩都是好学生,许梅的确有病。”我真想怒斥杨卓一顿,为了自己班上的名誉,在光天化日之下包批流氓学生。我强压怒火,轻声道:“杨老师,我们这里是学校。决不允许任何不道德的事物存在。这两个学生立即开除。”声音不高,却十分坚定。“校长,是否再考虑考虑?”“无可考虑,马上执行。”“校长````````”我用犀力的目光盯着杨卓,杨卓无奈的摇了摇头。“杨老师,不必了。”许梅说完同李军向杨老师深施一礼。又转头看看我,两个人的目光好冷漠,好怨恨。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事后我怀疑是我错了,是什么心里让我如此武断,连解释的余地都不留。
李军转身走到屋门前,看到哪里放了好多东西。全是家产,没有一样出奇。“小梅,是你妈叫我带来给你,全是你爱吃的。”又回头对我说:“老师,真不好意思。记得您以前爱吃辣椒和小米。这是自家的,许梅叫我带给您。”他头垂的很低,笑的很尴尬,面色红红的。说完告辞走了,走得好匆忙。小梅含泪的目光追随着爸爸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为止。
我恨自己粗心。小梅来到一月有余,怎就不想着叫她回去看看。她毕竟是个孩子,初次李家。她有爸爸妈妈。虽说弟弟也在学校。
星期六下午,我叫小梅回家去看妈妈,星期一早上再回来。小梅高兴得连饭都没吃就急着走了。谁知当晚她又回来了。“小梅,你咋没在家住?”“是妈叫爸爸送我回来的。”你爸爸呢?咋没进来?“”爸爸走了,爸说天晚了,要我代问老师好。“”没告诉是我叫你回去的吗?“”说了,妈怕老师自己孤单。要我忠于职守。“我的心里好不是滋味。是啊,现实中有多少像他这样的孩子,因家庭困难失学。与其相比她是幸运的,对此他们一家当然要珍惜。
第二天早饭后,我对镜审视自己。和同龄人对比我还是那么美丽,因为我没经过风吹日晒,皮肤还是细嫩洁白,身体丰腴饱满,且无赘肉。我满意自己的风度。我叫小梅带上提兜和我一起上街,先到街上买些水果点心。忽觉街上热闹了许多,人多不算,有些东西以前在县城里都少见。叫人不能不惊叹在这短短时间里变化巨大。这才想起自己好久没有逛街了。“小梅,带我到你家去看看好吗?”小梅用惊诧的目光看着我,她没说事么,只是点了点头。
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两间土屋有些倾斜。倒向的一面支着两根木叉,好似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靠着拐杖的支撑弓腰驼背的立在风中。看看屋后的两棵垂柳,觉得似曾相识。院里静静的,许梅坐在一把靠背椅上,一双大眼望远山,向个无尤无虑的孩子。李军正在给许梅梳头。好长的秀发,瀑布似得几乎垂到地下。见他们如此恩爱,叫我有些嫉妒,也怀有几多感触。“妈,爸。老师看你们来了。”“李军闻声调头,急忙迎接。”老师。“见他有些慌乱,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说是么好。许梅抬头看着我说:”老师,不好意思。原谅我不能起来迎接您。李军,快请老师屋里坐。“”好,老师,快进屋吧。“ 说着他赶去开门。我一直来到许梅面前,认出她正是被我开出的学生。只是脸色更苍白,长发和眼睛已失去了当年的光辉。许梅、许斌。我在心里呼喊着。”老师,进屋坐吧。“”许梅,你就是这房子原来的主人?“”是。“”你是许斌的女儿……“”是。老师,有话进屋说吧。“”不,李军,有什么可以坐的吗?“没等李军回答,小梅已搬来一张小方凳。我把它放在许梅对面说:”就坐这里吧。许梅,你爸去后我来过这里,当时你妈妈和你都不在。听说你随妈妈改嫁了。“”是,老师。“见他有些尴尬,我才觉得不该提起。为了掩饰又问:”你妈妈还好吗?“她低头说:”妈早就不在了, 已经快十年了。“听说我心中一酸,这才觉得对不起。当年送我的饭菜应该出自她手。许斌去了,我无权恨她。”岁数不大,怎么就去了?“看着许梅我心怀愧疚的问。”说来话长,老师。“ 看她不想说明,我也不再问下去。说了几句家常,我便告辞说:”好吧,许梅。你休息吧。我这就回去。“”老师,怎么刚来就走。?“”许梅,听话。我回去还有事。“”又对小梅说:“小梅,在家好好照顾妈妈。我先走了。”
回来后我立即打电话,叫刘华带救护车来。不到一个钟头,救护车来到小镇。我带领刘华一直来到许梅家。在路上我简单说明许梅的处境。告诉她,我要带许梅去县医院去检查。要想帮她,只有彻底治好许梅的病,给他治病我义不容辞。谁知刚一见面,刘华愣住了。她把许梅看了又看,急步向前,拉住许梅的手惊奇道:“是你?妈,她就是当年去县城找我的小姑娘。许梅,还记得我吗?”“刘老师,我咋能不记得。谢谢你来看我。”泪水一下子遮住了我的视线。我奔前抱住他的双肩。“许梅,真的是你吗?”他笑着点点头。“许梅,对不起。谢谢你,真对不起。我慢慢的俯下身来,把她抱在怀里。”老师,别说对不起,也别说谢。老师,您别这样。李军,还不把我弄屋里去。难不成叫老师总在外面陪着我。“李军急忙上前,被我挥手止住。我一把抱起许梅向门外走去。许梅还要挣扎,我轻声说:”小梅,听话。跟我去县医院。无论如何我都要治好你的病。“”不行,老师,别费心了。我自己知道我不行了。“”没去医院咋就知道不行了?“”真的,老师。真的。放下我吧。“李军要接过她去,我摇了摇头。刘华也要代替我。也被我用目光制止了。我一直把她抱到救护车里。”李军,你在家看好小军,叫小梅跟我去就行了。“我强行把她放到车里。她摇摇头说:”老师,我不骗您,我真得不行了。“”许梅,听话。行不行还要大夫决定。“她流泪了。刘华拿出手帕替她擦泪。再回头,见李军也眼含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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