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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山冤魂

作者:健涛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六章

  惠生厚扔下木工家具,正儿八板地做起了“参谋长”。

  早上,惠生厚直睡到太阳进屋里才起床。聂彩莲把洗脸水端到跟前,新买的毛巾递到手里。早饭是山垴垴人过年过节才吃的鸡蛋臊子白面条,午饭少不了有肉有酒。聂彩莲出于对她所喜欢的男人和大人物参谋长尊敬的双重感情,把惠生厚伺候得舒舒服服。

  中午,蒋益清在一旁陪伴着,参谋长惠生厚爬在不久前由全木匠做的条桌上“办公”。尽管时不时两个人还要来一下亲昵的动作,但是参谋长脸上的神情始终是严肃的,好象跟原来的全木匠压根儿就不是一个人。

  晚上,中队长蔡忠执行公务,领着参谋长惠生厚到一些人家进行串连,动员他们参加到六总的组织和队伍中来。

  惠生厚是老熟人,无论到哪一家都受到热情接待。

  “全木匠这一向生意还好?咋不见你下沟来了?”主人笑脸笑容,极友好地问。

  不等惠生厚答言,蔡忠烈抢先介绍说:“人家是六总参谋长,干木工活是个捎带。

  “啊?慢待了!”赶忙递烟倒茶,一阵忙火。

  惠生厚很客气地点头,摆手,有点架子,又不大,恰到好处,区别于往日的“全木匠”。谈话很快进入主题。

  “你想不想跟前几年那样把土地下放到各家各户?”

  “哪能不想?”

  “你想不想把你社教中退赔了的东西再退转来?”

  “能退转得回来?”

  “你愿意不愿意吃粮不过秤,穿衣服不要布证?”

  “那敢情好了!”

  “你还想不想再跑山外做生意?贩火纸可是包赚钱的事!”

  “不要命了,还敢弄?”

  “社教把你拉下台,给你兑摸了一摊子事,你打算不打算翻个过儿?”

  “能翻过来?”

  惠生厚尽拣人爱听的,想听的,信口开河,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然后巴掌拍胸膛,干板硬正打包票:“只要参加了咱六总,这都没问题!”

  “六总还管这些事?”

  “你没听说?我们安康六总保的是刘少奇。他就是搞了这才叫毛主席赶下台了,咱保他现在上台,他就给咱办这些事。”

  “刘少奇能再上得了台?”

  “没问题!我们安康六总人多得很,全国各地都有我们的革命战友。大家一齐上,扭成一股劲,就能最后胜利!”

  “大队、公社不是有了啥子组织,咱这样弄行不?到时候不敢再招啥祸?”

  惠生厚很不以为然地笑笑,以大有向见识短浅者耐心开导的架式说:“你这就不懂了。现在搞文化革命,就讲究的是你一派我一派,你革命我也革命,光明正大,又不是干啥反革命,谁敢干涉?要不,我们安康六总咋在安康城里扯旗放炮地干呢?你们这儿是太保守、太落后了。”

  山民们频频点头,似乎茅塞顿开。一个个当即表示:“把咱算一个,权当看热闹哩。”

  如此这般,大同小异。惠生厚和蔡忠烈每天晚上都要跑到深更半夜才回来,真像在干一番大事业似地辛苦。第二天一大早。蔡忠烈天不明起来又去生产队干活儿,把蒋益清的热被窝心甘情愿地让给惠生厚。

  渐渐地,串连的人越来越多。一天晚上,在蒋炎江家里,由惠生厚主持,召开了参加六总人员的部分代表会议。聂彩莲母子忙火了一个下午,像过大事般摆了两大桌,七碟子八碗子,大家吆三喝四地吃了一顿。最后,惠生厚拿出一张事先写好字的的黑麻纸,名曰《军纪二十二条》,从头至尾念了一遍。最后署名的“刘总三分队”没有读出口。人们已经被马桑泡酒灌得昏头胀脑,糊里糊涂举手表示了拥护。至于新成立的组织具体叫什么名称?除了惠生厚外还有谁是头头?惠生厚没有讲,也没有人问。

  惠生厚对于安康六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不十分清楚,他只是在家里挨批斗时感觉到一些信息,知道那是全地区一大派组织,在城里闹得很邪火。他在这里所说的所说的一切,完全是根据看过的电影和小说中的情景想象而来的。他这样干并非是想要搞一番什么大事业,而不可告人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能够长时间地呆在蒋家,同时占有两个女人。这样的把戏只能欺骗这些几乎与世隔绝的山垴垴上人,在稍微信息灵通的地方,早就被彻底揭穿了。

  又一天的时候,聂彩莲的娘家爸聂泽刚老汉来到女儿家。女儿和外孙女忙不迭地把惠生厚介绍给父亲和外公,让老人大有相见恨晚几乎错失良机之感。

  “人家是安康六总参谋长,到咱这儿发展人马哩!”聂彩莲语气中充满自豪。

  “忠烈当了中队长,跟公社书记一般大。”蒋益清趁机炫耀。

  女儿一家攀上了高枝,已非从前可比。聂泽刚老汉不禁暗自思忖:“咱也得跟着沾沾他的光。”

  吃完饭,聂泽刚老汉拐弯抹角向惠生厚提出请求:“参谋长,到我们那儿去一回,叫我儿子给你多发展些人。”

  惠生厚说:“过一向再说,这一刻儿顾不上。”

  聂泽刚老汉回过头,眼巴巴地望着女儿和外孙女。

  聂彩莲明白父亲的意思,忙说:“你忙啥哩?还不是坐在屋里没事。”

  “外爷叫你去,你就去一回。今儿去,明儿就回来了。啊?”蒋益清帮腔说情,眼皮儿闪了几闪,似乎在说,这可是我求你呢!

  惠生厚不重僧面看佛面,只好说:“那好吧,我跟着你去一趟。离这儿有多远?”

  “二十多里地。”聂泽刚老汉少说了一半的路程。

  惠厚生跟着聂泽刚老汉翻过两架山,穿过一条沟,又蹶起尻子直上了十多里,天色将暗时才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到了聂家。

  聂泽刚老汉的儿子聂自元正在党屋搓草绳打草鞋,见父亲领了个陌生人进门,只把屁股抬了抬,连个招呼也不知道打。

  “看你那贼相,快来,见过参谋长。”聂泽刚老汉一边忙火着向惠生厚递烟倒茶,一边唤儿子。

  聂自元很不情愿地磨磨蹭蹭半天,才放下手里的活儿。然后,呆呆地靠在门板上,立也不是,坐也不是,一只指头不停地抠鼻子,抠出来的东西又用舌头舔了舔。

  聂泽刚老汉走过去,劈手扇了儿子一巴掌,扯着胳膊拉到惠生厚面前。聂自元像见了老师的小学生,畏畏缩缩站在屋当中。

  “给你说,这是安康六总的参谋长。”聂泽刚老汉嘴巴几乎对着儿子的耳朵,唾沫星子溅得满头满脸,“人家来咱这儿发展人的,你也参加上,让参谋长提携提携你。”

  “我参加那弄啥哩嘛?没事了好困觉。”聂自元嘟嘟哝哝,一副极不耐烦的样子。

  “你……你给我再胡说?”聂泽刚老汉说着,又扬起了巴掌。

  “好了,好了,老叔。”惠生厚喝住聂泽刚老汉,直接跟聂自元问话,“今年多大了?”

  “属龙的。”

  “在队上干啥哩?”

  “人家硬叫我当团支书。”

  老天,这号贼式子能当团支书?真是找不下人了。

  “那好,我们六总欢迎党团员。你愿意不愿意跟我们干?”

  “给工分不?”

  “要工分给你妈烧纸呀!”聂泽刚老汉气呼呼插言骂道,“你跟上参谋长干,不两年就能当大官。益清家忠烈这阵儿都跟公社书记一般大了!”

  “那能行,叫我当啥官?”聂自元高兴了。

  惠生厚说:“这要看你能给咱发展多少人。有五十个人,你就是排长,一百个就是连长,三百个就是营长。营长就跟县长一样大了。”

  这种营、连、排长和蔡忠烈那个中队长怎么个序列编排,有什么区别?惠生厚完全是顺嘴胡诌出来的。

  聂自元转了转眼珠子,迸出一句:“要是我发展五百人呢?”

  “那就是团长。”水涨船高,惠生厚手里的官帽子多的是。

  “要是能发展一千人呢?”聂泽刚老汉嘻嘻笑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惠生厚笑了笑,说:“那不可能,我们要的是十八岁以上有战斗力的人,不是婆娘女子娃都能充数。”

  聂自元把下嘴唇塞进牙缝里咬了咬,说:“对,我就豁出半个月的工分不挣,跟着你干。到时候我在哪儿找你?”

  惠生厚说:“就在你姐夫家,你有啥情况随时报告。”

  实际上聂自元再也没有找到过惠生厚,他们又一次见面的时候,已经是同为阶下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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