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生厚被抓走后的第二天,又一伙人气势汹汹来到蒋家,砸门扭锁,翻箱倒柜,把屋里屋外捣了个底朝天。最后发现并拿走了那张写着《军纪二十二条》的黑麻纸。
蒋炎江、蔡忠烈、聂彩莲、蒋益清吓得躲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这伙人像土匪似地乱翻腾,不敢吭一声。
该砸的都砸了,该搜的都搜了,想拿的都拿了,领头的才对蒋家人发话:“给你们实说哩,惠生厚是反革命,他在你们这儿住了几个月,都干了些啥?你们要老老实实揭发检举。给你们大队说过了,让你们先在家呆着,看你们的态度,态度好了就不说了,态度不好就往公社送!”
蒋炎江一家处于极端惶恐之中。开始几天,他们还寄希望于那个“无线电”,等待安康六总很快打过来。渐渐地,什么消息也没有,便彻底失望了。
接着,大队就来找事儿了。
蒋炎江、蔡忠烈先被唤至大队办公室,分别由两摊子人问话。
蒋炎江一向老实憨厚,跟谁也没有红过脸,又住在山沟上,离别的人家很远,没有跟人过不去的事。所以一开始都对他很客气,大队干部曾对向他们安排任务的公社头头说,只要蒋炎江把啥都说了,就饶了这个老实人,他不会干啥反革命。蒋炎江也没有隐瞒真情,把他哥蒋炎高怎样领来全木匠,后来全木匠又怎样说他不姓全,叫惠生厚,是安康六总的参谋长,又怎样串连人,家里都先后来过哪些人,说过些什么话等等,一切的一切,一点儿不漏地全说了出来。末了还说:“蔡忠烈给我说过他和我女子不清白,后来我也觉着他和我老婆不对劲,但是抹不开脸。我想着等些日子寻个啥借口打发他走,现在正好把他抓走了。这东西看着就不像个好人,怪我瞎了眼,还管他吃,管他住,贴赔了不少东西!唉,真是后悔死了!”
大队干部听了,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儿,蒋炎江把不该说的都说了,真是老实得可以。但是一想,离公社要的情况差远啦!人家要他们向蒋家追问惠生厚干的反革命罪行,这些哪能算得上一桩?不行,交不了差。再问,蒋炎江翻来覆去还是那些话,没有新内容,直折腾了大半夜……
审问蔡忠烈的一摊子可不像蒋炎江那边客气,里边有个姓尹的小伙子,早就见着蔡忠烈有气儿。原来这个姓尹的打着蒋益清的主意,没承想突然来了个蔡忠烈当上门女婿,姓尹的美梦难得再实现,因而又气又恨。老天有眼,蒋家出了事,蔡忠烈倒了楣,该姓尹的出出这口气了。于是,蔡忠烈一到,姓尹的就给带上了劲。
“这一回捞上了,中队长,要多威风!”姓尹的热讽冷刺,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气,“不过,嚣张的过火了,弄了个反革命帽子戴上。老实说,惠生厚都跟你咋样研究的,咋样反对毛主席的?”
蔡忠烈不知道姓尹的跟自己有仇隙,忙辩白说:“没有研究啥子,也没有反对毛主席。他光说让我参加六总,当中队长,给他串连人……”
“放你妈的狗臭屁!”不等蔡忠烈说完,姓尹的就火了,“照你这样说,上边抓惠生厚抓错了?”
“不是,不是。我是说我跟他没做啥反革命的事,他那个人不是个好东西,我也恨,就是说不清他都想干啥……”蔡忠烈一个劲地洗刷自己,从心里讲,收拾惠生厚他是不反对的。
“你倒推了个干净!”姓尹的说着,就动起了手脚。
蔡忠烈不是本地土生土长的,跟队上的人没有多大缘份,姓尹的领头,别的人也就上了手。一阵没头没脑的痛打,蔡忠烈脸肿了,眼青了,鼻子也流血了,身上还挨了好几处暗伤,爬在地上起不来。
打了问,问了打,蔡忠烈始终说不出让人家满意的话。直到那一摊放了蒋炎江回去,这一摊才让他好好考虑,明天继续交待。蔡忠烈拖着疼痛的身子,一步三拐回了家。
一连好多天,蒋炎江和蔡忠烈都被这样严厉地审讯着,原来对蒋炎江客气的后来也不客气了,拳脚并用,翁婿俩究竟挨了多少打,自个儿也记不清了。
后来,聂彩莲和蒋益清也被唤了去,一伙男的围着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尽说些没法见诸文字的淫秽话,其间夹杂着追问一些根本没有影儿的事。
“惠生厚跟你睡一个被窝,能不给你说他那些事?”
“他成立‘刘总’到底想干啥?能不跟你说!他当了皇上,你们娘俩就是三官六院里住的呀?”
“惠生厚的手枪放哪儿?参谋长能没有枪?你们谁给藏着,交出来就没你们的事了。要不,天天晚上咱们就这样干。”
……
有天晚上,聂彩莲和蒋益清被各放在一处,那些生了邪心眼的男人们把她们衣服剥了个精光,两个胳膊被反绑在后边,揉、搓、摸、揣,就差爬上去干了。母女俩又羞又气,身上冷得瑟瑟发抖,痛苦的眼泪能流几大碗。那些人玩够了,才放她们回去。
又一次,大队召开群众大会,蒋家四口被五花大绑站在前边接受批斗。聂彩莲和蒋益清的脖子上各挂一只破鞋,众目睽睽下真是丢尽了脸。虽说暗地里人们不把这种事当一回事,但真是这样当众撕破脸皮也实在受不了。蒋炎江和蔡忠烈脸色死灰一般难看。聂彩莲披头散发遮住脸,羞得不敢睁眼看人。蒋益清眼泪雨点子似地朝地上落,脚前头湿了一大片。
姓尹的还不解恨,拣一根树棍子在附近人家的茅缸里挑了挑,大不喇喇地走上前,说:“这娘儿俩吃了屎,偷一个男人,咱就叫她们臭到底!”说着,沾着粪便的棍子头伸过去,抹在聂彩莲和蒋益清嘴巴上。人群中立时发出各种颤心的尖叫。几乎同时,聂彩莲母女像木桩般栽倒在地。蒋益清额头撞在一颗石子上,渗出鲜红的血……
鸡蛋掉下来都怕打破头的蒋家四口,实在忍受不了这种非人的折磨。这天晚上,一家大小抱头痛哭。哀声伴着寒气逼人的下山风,飘散在整条沟里,几里地外的人家都听得清清楚楚……
夜深了。
倚墙坐在灶火门前的蒋炎江声音惨惨地说:“我不活了,这罪我受不下来,忠烈,给爹寻条绳。”
歪躺在脚地的聂彩莲猛然坐起,蓬乱的头发下,那一对原本很好看的眼睛瞪得怕人,痴痴地像是对墙壁说话似地,猛喊:“我也死,先让我死!”
哭干了泪的蒋益清紧挨着母亲,颤抖抖地说:“你们都死了,我也没法活。我跟你们一起死!”
蔡忠烈默着声一直没吭。末了,他摸摸索索从门后墙上拿来一盘绳索,解开。绞在一起的,他一缕缕撕展,然后问:“谁要?”
蒋炎江说:“我要。”
聂彩莲说:“我要。”
蒋益清说:“我也要。”
蔡忠烈起身扯开绳索,胳膊伸展量了量,拿起砍柴刀,剁为三截。接着,他又从墙壁上取下另一条,放在脚旁。
蒋炎江说:“忠烈,你不要死。我们,还靠你埋哩!过后,回你们老家去。”
蒋益清扑过来,双手抱住蔡忠烈的腿,哭着说:“是我害了你,你活着。回去给你寻个好女人,啊?”
蔡忠烈冷冷地撕开女人的手,端条独凳,先在堂屋楼枕上挂两条绳索,后又进了他和蒋益清住的里间,也挂了两条绳索。
一切都停当了。蒋炎江和聂彩莲留在堂屋,蔡忠烈和蒋益清进了里间屋。
蒋炎江最先走上前去,要往绳索下的独凳子上站。聂彩莲一把拉住丈夫,说:“炎江,叫我先去,你帮我……”
蒋炎江停下来,从地上扶起聂彩莲,抖抖索索地扶上凳子。
聂彩莲自个儿套上脖子,眼睛凄凄地望着丈夫,说:“你快点来,我一个人害怕……”说完,双脚使劲一蹬。
聂彩莲四肢在半空中扭了几扭,便口吐长舌,直挺挺不动了。
蒋炎江紧接着毫不犹豫地把独凳拾起,放在另一根绳索下,手脚麻利地登上去,步妻子后尘而去……
蔡忠烈拥着蒋益清进了里间屋,对这个女人他有一股子难解的怨恨。但是,当蒋益清恐惧地抱着他的时候,他的心软了。他们毕竟都还年轻,在人世间慌慌地度过二十多个春秋,除了夫妻间的温存外,似乎从来没有再尝到过幸福。他把怨恨变成了爱抚,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女人的脸,拭去她不断流出的大颗大颗泪珠。
蒋益清从来没有被蔡忠烈这么抚摸过。过去他好像不懂得这个,一上来就是急不可待地粗鲁动作,兴致一过便不再答理她。到了此时,他怎么懂得了这个?她把身子整个儿躺在他怀里,享受着难得的最后的夫爱。
“忠烈,回你们老家去,也许能逃条活路……”
“逃到哪儿也跑不脱。要不,你留下。也许人家会可怜你……”
“不,不。让我死,我不是好女人。狗日的惠生厚是因为我才赖着不走的,我死了也对不起你……”
“唉,如今还说这些干啥?咱都糊涂得很……”
堂屋又一声凳子响。蔡忠烈推开蒋益清说:“爹跟妈都走了,咱赶紧。”
一条长凳子上,站着蔡忠烈和蒋益清,一齐把脖子伸进了绳套。
“好了?”
“好了。”
“我蹬呀?”
“蹬。”
蔡忠烈一脚蹬翻了凳子……
天刚亮,一个上梁头放牛的老汉路过蒋家,看见了这悲惨的一幕。老汉急忙砍断绳索,一具具僵硬的身子掉在了地上。
蒋炎江、蔡忠烈被救未死,聂彩莲、蒋益清已气绝身亡。然而,蒋炎江和蔡忠烈最终都还是没有逃脱脑袋搬家的命运,倒不如不被抢救而去得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