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是个初夏的晴天，王旺林从H市职院毕业，到市教委办理有关手续，路过市政府时，看到政府机关大院被黑压压的一群“刁民”围得满满的。十几名武警战士正守卫着庄严的办公楼。人群中叫喊着——

　　“叫你们领导出来！”

　　“什么市长，见都不敢见我们一面？”

　　“再不开门，我们有的是力气！”

　　他本想离去，怕耽误了办事。可刚走几步，一声闷响，接着嚎叫、啼哭。玻璃大门被一涌而上的“刁民”撞开了。他立即转回来，去看热闹。人群中有人讲，大门是那位身材高大六十出头的农民用头撞开的。他鲜红的血染湿了透明的玻璃，被激怒了的刁民一涌而上把门给推掉。王旺林朝他仔细打量，是属于二杆子那一类；再想端详，武警战士已行使了党和人民赋予的权力。院内如燎燃之火，大有蔓延之势。他实在看不下去了，愤愤不平然，真想上前与之拼命；但想到正是就业的关键头上，只能紧握拳头，咬紧牙，看事态的发展。

　　这时，一个矮胖的大肚子有可能见发生了流血事件，才从大楼里挺身而出，大喊“住手！”。这一吆喝把全场的人给震住了。县、乡负责同志也恰好赶到。

　　“大家别激动，有话好好说。”他挥动着右手，提高噪门喊。说着，一把夺过身边武警的警棍，朝他屁股上一击。

　　“哎哟”，那武警一个趔趄，大叫了一声。

　　“这东西是用在农民兄弟身上吗？！”他十分生气，“快，把这位流血的老同志送医院！”

　　“猫哭耗子。”

　　“我们等了个把钟头，刚才里面的人死了？”长得蛮横的农民后生用手指着他问。

　　“X他的祖宗，国民党统治时期穷人有冤，还可找共产党……”

　　“领导开会的开会，下乡的下乡，总不可能天天呆在办公室吧。刚才我们也联系过，他们一时赶不回。你们清楚，在家的是些虾兵蟹将，又当不住家，出来了，顶个屁用？”

　　“他算老几？”被震住的农民中有一个转过神来，问身旁的那个农民后生。

　　“你是什么东西？！”长得蛮横的后生嚷道。

　　“我是信访办主任王小帅。”王小帅面向大家，鞠了一躬，抬起头说。

　　“别跟他磨嘴皮子，找了也白找。”一个村干部模样的农民说。

　　“姓王的，你去给领导再通个电话，就说我们在这里候着。他们么时回来，我们么时走！”

　　“不必了。领导已委命于我，让我全权接待你们。”王小帅拍拍胸口，一脸自信地说，“不过，你们应该选派代表，把上访的事写成报告，按正规程序上访，怎能这样？”

　　“我们咋了？！”那个后生一跳三丈高，其他农民也跟着呐喊。

　　县乡领导赶紧拉下平时“土皇帝”的架子，说什么“邻里乡亲的，有话好好说”，与乡民套热乎、献殷情。武警战士“唰”地围在王小帅身旁。乡民们见到县乡领导这一套就恶心，但是王小帅那气势仿佛有股魔力，无形地让许多人的斗志似渗气的车胎“咝咝”地瘪了。

　　王小帅掏出手机，用手指按着数字键——“小刘吗？你到花园宾馆订十桌酒席，中午的。”然后又拨通政府机关小车队的电话，叫他们马上派10辆小车和一台机关接待车过来，并强调这是市长的指示。

　　车子成群结队，像蚂蚁搬家似的开到了市政府机关大院门口。王小帅仿佛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十分从容、镇定，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架子，吩咐手下，要彬彬有礼地请乡民一一上车，并嘱咐司机一趟运不完，多运几趟，不要太挤。有几个农民偏不吃他那一套，赖着不上车，扬言“你把问题解决了再说！”

　　王小帅不愠不怒，只向县乡领导使使眼色。县乡领导又从旁好说歹说，那样子不亚于胡搅蛮缠。直到刁民意志疲劳，王小帅才拍拍胸说，没问题，到了宾馆再说。大约前一趟车已到了离此地有十里路远的宾馆，他们见受害者家属都走了，也就上了车。H市人民的政府总算重归平静。王旺林刚才那种愤世嫉俗，直想上前打抱不平的冲动也像大海退潮一样，消失了。然而，望着他们远去，他心里忐忑不安，又确有几分无奈：农民毕竟是农民。看到有同学从教委办完事回来，也便记起该忙着去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