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味道

　　冷，特别的寒冷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不仅是在脸上飕飕的刮着寒颤，也不仅是在骨子里沁透凄凉，尤其是在任何想象得到或者想象不到的角落里，都流窜着无法回避也无法抗拒的凋零与腐烂。即使把全部的肉体用棉布或者其他上等的服饰掩护起来，也根本不能阻挡那从地皮或者从生命本质里弥漫出来的无所不在的瑟缩与无奈。走在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偶然有一两个乌鼻子青眼的人象棉布团一样的匆匆滚过去，也把脑袋尽量的蜷缩在衣领和帽子里，甚至还在脖子上长长的挂上一条花花绿绿的围巾，给别人的感觉就象狗尾巴长在了人的下巴上。

　　田野里已经没有了什么庄稼，收割了稻谷以后的土地上只留下被污泥和臭水浸泡得腐败的草桩桩，极目四顾，到处都是荒芜，到处都是肃杀，到处都是遗忘。小溪沟里很早就没有了流水，河床彻底的暴露在地面上，许多无名的杂草和不知道从那里来的垃圾，非常凌乱的在沙滩上、在怪异的石头缝里呲牙咧齿的狞笑。不管是城市里的绿化树还是深山里的风景木，也不管是庄园里的小白菜还是荒郊里的巴茅草，这个时候都一律的焦黄着，无精打采的把脑袋埋到自己的裤裆下面，垂死的挣扎在呜咽的风雨之中。

　　天空始终是一派沉重的、厚厚的、不能驱散的灰色，比铅还要凝重和灰暗的云雾将天地之间的所有空隙都充斥了。侥幸有时候出来一点阳光，也黄黄的，蒙蒙的，绝没有丝毫的温暖和喜气，倒更多的渲染着冷淡与惆怅。一旦飘零着雨点，就算是无声无息的拉扯些许水雾，也会在人们的眉毛上凝结成刺骨的寒露或者直接结构成穿透人的灵魂的冰霜。被这雨水滴答了的生命，仓皇的流浪，不时还发出悲哀的呐喊与恐怖的呻吟。掉了毛的老家犬紧紧的夹着尾巴，匍匐在屋檐下面，闭上眼睛幻想主人施舍最后一块因为遭遇瘟病而死亡的生猪的骨头，有陌生人经过也懒得有半句声张，完全忘记了自己看家守房的使命，也完全放弃了对外来威胁的抵抗。每当夜幕降临，猫头鹰或者寒号鸟就爬到靠近人家的那些没有树叶、只剩下烂铁丝般的枝桠的枯树上，歇斯底里的叫着：“死了，死了，快死了——” 肆意的散布阎王的告示，极力把夜色拉伸得很漫长、很漫长……

　　那些为了生存劳碌了整整一年、终于觅得一点空闲而躲避在房间里，用烈酒和炉火熏烤得发烧了的人们，嘶哑着嗓门疯狂的尖叫，仿佛想用昏昧的眼神打发无聊的时光。很多的人家都变成了巨大的染缸，粮食、蔬菜、柴草、牛羊、鸡鸭……什么都藏进本来就不宽敞的房屋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东西就开始因为沤积而腐烂，于是散发出各种难闻的气味，让人想吐又吐不出，想咽却咽不下，堵在胸脯和喉咙里慌张。

　　无家可归的乞丐打着赤脚，穿着破衣，走在彻骨的风雨中，走在冰冻的道路上，不知道是因为开心还是因为冷得招架不住，那嘴巴咧得关不拢，牙齿磕得达达的响。戴着金银首饰、穿着名贵服装、浑身上下都被香水和脂粉所包围的新生贵族分明看得见那乞丐的双脚被冻得皲裂甚至流血，却故意装出惊讶的样子说：“这种人怎么身体这么好？我穿这么厚实的衣服还经常感冒，他几乎都不穿衣服了，还一点事都没有？”

　　大约乞丐和极度贫困的人是不知道季节变化的，只有那些富裕的人、有身份的人或者闲得无事的人才能深切感受到——冬天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