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0日
列车穿过八百里秦川,翻过秦岭山脉,在四川盆地里飞行。坐在卧铺车厢里的我,极度痛苦的心情逐渐有所好转。
今年暑假,我和妻子,还有妻妹和儿子,又坐上了通往云南昆明的列车。
盼望着暑假快快来临,我盼星星盼月亮似的急切,仿佛监狱里的囚犯盼望着刑满释放;暑假到,我的快乐也就到了,我又可以离开这儿——这令我苦闷、令我讨厌、令我辛酸的鬼地方了。
去哪儿呢,云南昆明,早就想好了的,想了许多遍了。当下,那儿正是旅游观光的理想时节,应是春天般的宜人,仙境般的艳丽,我去过的;更有好朋友在那里,催促我们赶快过去呢。
通往昆明的列车离开成都之后,似乎总在山洞里穿行。这山洞,我87年曾历经过的,当时的感觉,没完没了的山洞,好似永远没有尽头,企望着立刻看到终点;而此时,却嫌山洞太短太少了,企盼着所有的山洞连接起来,无穷长的山洞,总在黑暗中,看不到任何的光亮,直至永远。窗外,南方的原野,原本满世界的葱绿,绿得晶莹剔透,美得神乎其神;这绿色的下面,便是云贵高原特有的红土地,偶尔在绿海中透露出来,红得温润厚重,红得诗意盎然。可此时的我,却很难兴致,昏昏沉沉地躺着,任凭列车晃荡。我是那么的疲倦,但愿永远睡下去不再醒来。
偶尔起来,我坐在临窗的小椅上,怔怔地对着满车厢的旅人出神:男人,女人,大人,孩子,躺着的,坐着的,走着的,看着杂志的,拉着家常的,沉默着的。那一张张陌生的脸上,分明刻着难以言表的往事,这群一如我般普通的人,定然也隐藏着悲哀,难到没有过活不下去的念头?或许几天之后,几月之后,几年之后,这些鲜活着的生命,或许会变成一个个的死尸……这卧铺车厢,多么像火葬场里安放骨灰盒的架子!我陡然地脊背发冷,彻到骨髓,慌忙将视线移往窗外。
近旁的树木、房舍被拉成了无数条密密的横线,仿佛模糊的电影镜头在几乎静止的远山的屏幕上流动着,给人一种虚幻的感觉。我喜欢虚幻,喜欢朦胧,讨厌真实,讨厌现实。我多么渴望变成那虚幻的线条,在流动中消亡。
当列车爬出山洞出现在终点站的时候,正值早晨,尽管曾经来过,可春城昆明如画的景色还是令我再次莫名地激动起来。只见蓝得神奇的天空中,悬挂着一轮丽日,只有高原才有的那种丽日,水洗了一般的清爽;还有那棉絮般的白云,低低地柔柔地浮游着,几乎用手就能抓到;更有那山水间的大千世界,万态千姿,明媚着春光,怎一个美字了得!郁闷的心情顿时为之昂然,仿佛封闭了久的房间打开了一扇窗户,清风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