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暑假刚过了几天，伯父去世了，他活到六十九岁。报丧的人急匆匆的走了大半天才把消息传过来。父亲和母亲赶忙收拾东西让叔父和哥哥前去吊唁。我也跟着去了那个叫做洞子沟的村子。叔父和哥哥都给我说，让我穿一双布鞋。可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教师，不能土气，皮鞋穿起来有面子，就没有考虑他们的话。

　　伯父是在三岁时送给那个村子的一户人家。我没有去过，听说在一个深沟里面。只有十几家人。一出门就是沟。前多年经常有孩子被狼叼走。一抬头，只有手掌那么大的一片天。

　　伯父经常柱着拐杖到家里来，可我没有去过他的家里。满脸皱纹满脸笑的伯父来的时候总给我们带来好多的土特产。什么核桃、软枣、山梨，有时，还顺便在路边摘一把酸枣悄悄塞到我的口袋里，含在嘴里边咬边嚼，很有味。他给我讲了许多山沟里的故事。有时，还给我学狼的样子瞪着眼睛，伸着舌头，喉咙里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来吓我。他一来，我家就热闹起来，像过年一样。

　　前些年，家里缺少粮食。伯父经常在半夜里来送上半袋谷子、玉米或者红薯、柿子，把我们弟兄几个高兴得围着他团团转，恨不得把他的口袋翻个过。可他自己在离开的时候总是空着肚子。母亲给他一个玉米面馒头，他却硬是放下来。母亲说，伯父要走五六十里山路才能到他的那一个家。家里只有两个土窑洞，黑格眬昸的。

　　近年来，家里的情况比起伯父的那个地方要好得多。那个小小的村子多年来一直没有发展，还是很穷。伯父说，他一年四季都不上街赶集。地里头的粮食能够吃，可是手里头没有钱。看不上花花世界，吃不上鱿鱼海参。我有几次问奶奶，为什么把伯父送给那么偏僻落后荒凉贫穷的地方？奶奶说，那个时候，沟里的地多，有粮食吃。到那些“狼吃娃的地方”，山高皇帝远。虽然日子苦，但饿不死。我还笑着埋怨奶奶，说她没有长远眼光，把伯父送给一个苦地方。人家的亲戚都在热闹红火的地方，可咱的亲戚都在人们看不上的地方，窝窝囊囊的。奶奶叹息着说，那是你不明白那个时候的情况——只要能填饱肚皮，谁还管以后的事？

　　九点多，吃过早饭，我们骑着摩托到了距离那一片云雾弥漫的山林大约六七里路的一个村子停了下来。叔父说，再往前走就要依靠十一号汽车了。于是，我们把摩托放在一户人家就开始走上了一条蜿蜒曲折起伏连绵的路。

　　我是第一次去伯父家里，我想调节一下平时在学校的那一种心境，而且还想得到一些写作的题材，又想到伯父一辈子的辛苦，所以很激动。

　　开始下沟了。路开始弯曲了。两边的树枝和荆棘动不动就挂住了我的衣服，还把我的手背划破了。脚下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不时有一只野鸡从草丛里飞起，刮刮刮的叫着飞到另外的草丛里。那长长的尾巴有的有一米多，很神气！偶尔有一只野兔窜出来跑向远处，那一蹦一跳的姿势相当有节奏，给人一种生命的力量。叔父说，这里的山上还有狼、鹿、豹子呢，我的心里也像有几只野兔在跑。

　　往深处走了七八里，路更狭窄了。树林更幽深了。几个知了有气无力的叫唤着，几只鸟儿的叫声很冷清。两边的悬崖森然得像要向我们压过来。因为前天才下过一场雨，这里又是粘土，所以满是泥泞。我们的鞋子都被泥包裹了，很难走。稍不留神，鞋子就被粘到地上，一不小心，袜子就会踩到泥上。越往里边走，越吃力。

　　转过一个弯，叔父抬头一看说，天阴得很重，快要下雨了，咱们走快一些！可是，我们的鞋子都是拖泥带水，有劲使不上。我恨不得把鞋子脱下来。哥哥说，走这样的路，你还要穿皮鞋？这里不是你在学校的情况。我只有干着急。我暗暗的说，这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转过了五个弯，又开始向上走了。路更小更弯更陡了。我也无心欣赏两边的风景了。只有一门心思的往前赶路。天阴沉沉的，好像一伸手就能抓下一把湿漉漉的云气来。我的身上粘糊糊的，我不住的用袖子擦着汗水，呼吸也急促起来。突然，一条筷子一样粗的黑不溜秋的蛇从一个树枝上掉下来，差一点碰到我的头顶。我的头发都要竖起来，眼前一片白花花的，好像有千万条在飞舞。我的心都要蹦出来。我已经不知道东西南北了，我晕了。

　　终于爬上了一个山头，眼前一片明亮。一尺多宽的路的两边开阔了一些。太阳透过云层照下来，我的心里也轻松舒坦起来。四面望去，山峦起伏，云雾弥漫，高树参天，野花扑面。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路的南边是山，北边是沟。在我的要求下，我们脱下一只鞋坐在路边喘一口气。我一边拿一个树枝戳弄鞋子上的泥，一边抱怨着这里的路。叔父说，你看，还有两座山要翻过去。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两座隐没在云雾中的山就像两只拦路虎一般对着我虎视眈眈。我叹息了一声：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哥哥笑着说，只要翻过第一座山就到了。山不高却很陡，上山的时候，哥哥的脚后跟就在我的头顶，下山的时候，我的脚快要踩到哥哥的肩膀。在山顶，我禁不住朗诵起那两句诗歌：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叔父和哥哥根本没有心思听我的表现，他们还要想着明天埋了伯父之后，回去给人家盖房子呢。他们都是小学没有毕业就跟着人家学习泥水匠的手艺了。

　　我也不敢松气，我用当年红军过长征的景象来激励我。多亏老天保佑，不然，下一场雨，可就麻烦了。沿路的风景也确实很美。可我想，从这里来来往往的人们，有几个人能有心情顾得上来欣赏这么迷人的景象呢？他们都被说不尽的辛劳压迫得疲惫不堪。

　　我们一会儿抓住树枝上，一会儿抓住树根下，一会儿跳过一个深坑，一会儿爬上一个山梁，实在是在摸索着往前走。我不禁想起了“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的话。可是，这里的人们祖祖辈辈舍不得这一片清静而安贫乐道了，已经习惯于守在家里过着“两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了。

　　太阳已经转过山头了。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四点多。我们终于到了那个有着十几户人家的叫做洞子沟的村子。家家门前有一堆麦秸，拴着一头牛，门前三四米就是沟。抬头看，天空就像锅盖，那么小！我的心也凉了

　　进了伯父的家，一片凄凉。两孔土窑洞，两个土炕，一个锅台，一个案。连一个收音机都没有，电话也没有，更不要说什么其他电器了。伯父的棺材就在巴掌大的院子里。我揭开那个被子，那干瘦的脸，裂开的嘴，仿佛在给我讲述着他苦难的一生。我的泪水出来了。伯母坐在炕边的一个石头上又哭了。哭声很悲戚。我不停的把泪水往肚子里吞咽着。我悄悄的给伯母塞了五十元，她哭了。她说，她一辈子也没有拿过这么多的钱。我的心里很沉重。

　　那一晚，我们就在院子里跪着，坐着，站着，回忆着，谈论着伯父可怜的一辈子生活。我的心里很复杂，很矛盾，很痛苦。

　　第二天，我们踏上了回家的路。我在心里说，伯父，你一路好走！

　　昨天，伯父的外孙女给我捎来一袋柿子饼，真好吃！看着她笑嘻嘻的可爱的神态，我又想起伯父来，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