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区
汪家屯被包围在群山之中,山高路远,坡陡路滑。这里的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养鸡种菜,生儿育女,祖祖辈辈沿袭着这种自然经济的生活方式。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外面世界被层层叠叠的天然屏障所阻隔,“问今是何世,乃知有汉,无论魏晋”。十几年后,在外打工的人零零星星地带进一些信息,犹如飘进几滴水珠子,对当地来说,触动不大。大部分村民仍习惯围住火塘唠家常,纳鞋底。
汪家屯隔乡上三十多里,隔县城一百多里,山路弯弯,踏破铁鞋。十几年来,就出了几个初中生,这就是屯里的秀才了。
掌灯时分,汪天生背着个编织袋踉踉呛呛地歪进家门坎,满面尘灰,狼狈不堪,惊煞了一屋人。
“天生,怎么回事,学校放假啦?”奶奶问。天生强作镇定:“没……没有哇。”
“学校关闭啦?”母亲问。天生傻眼了,但还是搪塞着:“没有,真……真的没有。”
“那干嘛才开学又回来?”汪父有些急了,大声质问。天生终于掩饰不住内心的恐慌,声音开始颤抖了:“咳——”
“你快说呀,到底怎么回事?”汪父急了,开始变脸了。
“我……我……我说不出口啊,我真混啊!”天生哭丧着脸说,仿佛犯了弥天大罪。
奶奶颤巍巍地上前,摸孙子的脸、胳膊、身子骨,看看是不是被人打着、伤着,结果脸是脸,胳膊是胳膊,身子骨是身子骨,什么都好好的。
汪母断定儿子准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拿油腻腻的衣袖抹起泪来。
父亲见儿子支支吾吾,不说实话,火冒三丈,操起扁担打雷般吼道:“说不说,干了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做贼?杀人?还是……”
汪天生扑通一声,硬邦邦地跪在父亲面前,泥塑一般,宛如廉颇负荆请罪:“我该死,我偷看女同学上厕所,被学校开除了!”
“天杀的,竟然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丢我汪家八辈祖宗的脸!”汪父说罢扬起扁担。母亲奋然上前抱住儿子,不准丈夫下手。
父亲的叫骂声惊动了附近的村民,他们纷纷前来,躲在屋檐下偷看了好一阵了。是时,汪甜妹一摇一摆地晃了进来,按住汪父手里的扁担:“大伯,这又何必呢!没见过的东西谁都想见见,这又犯了哪家王法?我天生兄弟只不过偷偷看了一下,算什么?算什么?算得了什么?你没见那些城里人,摸了还不算,还要上床呢!大伯,我兄弟身子骨嫩,你就放他一马吧!”转身拉起汪天生,“肯定还没吃饭,走,阿姐煮面给你吃。”硬是把汪天生给攥走了。
这汪甜妹算得是汪家屯的福星了,三年前嫁给在县工商银行工作的、长有六个手指头的表哥,日子过得挺滑溜。她吃香的、喝辣的、穿新的,手指上戴的,脖子上挂的,耳朵上坠的,腰身上别的,总之,该有的都有了。这次回娘家,刚好碰上这事,在被欧化的汪甜妹的心目中,这件事嘛,还不够小菜一碟儿呢!同辈份儿姐妹,大都嫁在本村,对她不免妒火中烧:“哼!有什么了不起的,有几个臭钱就稀奇啦?也不想想,别人都长五个手指,就她男人多长一个,难瞧死了。”这话传到她耳朵里,她不气也不恼,反而一边欣赏着手上的钻戒,一边慢条斯理地说:“六指头怎么的,难瞧又怎么的,关掉灯是一样的。本小姐图的是钱,有本事你也嫁一个去。”话又说回来,虽说汪甜妹是出了名的刀子嘴,可心眼的确不坏。
汪甜妹把天生拉回娘家后,便亲手为他煮鸡蛋面。天生虽早已饥肠辘辘,但仍心有余悸,还在瑟瑟发抖呢,面汤泼出来溅在了衣服上也顾不得擦擦。
“哎,天生兄弟,有你大姐在呢,怕什么?不给读书跟姐到县里找工作,准行。到那时,不用去厕所看,保你胀死眼睛。嗨,也怪可怜的,要是咱俩不是亲戚,我就脱光了让你看个够。嘻……”汪甜妹笑得前仰后合,嗓门特大。
汪天生就读的梨坪中学,这几天也沉浸在沸沸扬扬的闲言碎语之中。
“这个小流氓,你还看他不出来,还是个三好学生呢,没想到会去偷看人家蹲坑!”
“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这小子,真玩得出来。”
“不看白不看,看了长见识,是不是?哈哈……”
“情有可原,深山老林夹皮沟里的黄花子,有几个见过那东西?”
“不就像城里人所说的性饥渴吗?如果不禁锢,适时对孩子们进行性知识、性道德的教育,这事就不会发生。”
“当然——不过,处理得太重了。我教他的物理,这学生我了解,绝对是读大学的料子。”
“你还说处理重了,人家封校长还写检查呢,认为是给学校丢了脸、抹了黑。”
“典型的禁欲主义!”
……
众说纷纭,看法不一,但有一点是相同的:汪家屯出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封校长戴着老花镜,愤笔疾书:……之所以出现这种与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相悖的事情,是因为我们放松了学生的思想政治工作,革命传统教育以及道德品质、理想情操教育。作为校长,我应该负主要责任。
校领导班子对这件事十分重视,连续召开了几次专题会议,统一了思想,统一了认识,并对汪天生同学作了严肃处理,开除了他的校籍。
今后,我们要加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切实抓好以下几方面的工作:
一,做好学生的思想政治工作,实行课余时间男女生隔离制;
二,密切注意学生思想行为新动向,把学生操行放在第一位,学习成绩放在第二位;
三,……
顺致
革命敬礼
写完检查兼情况汇报,校长并没有产生如释重负之感,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资产阶级把和平演变的希望寄托在第三代、第四代身上,亡我之心不死,狼子野心,何其毒也!我们一定要引以为戒,密切注意学生的越轨行为,把事件消灭在萌芽状态,防患于未然……
这件事的另一个当事人叫赵婷燕,她是一个心清如水的女孩子。事后她哭得象个泪人,上课魂不守舍,精神恍恍惚惚。她哭着告诉母亲,说她这辈子完了,简直没脸见人。她仿佛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一切都无法挽回。她耳朵里充满杂音,总觉得人们无时无刻不在议论自己,意念中附会出刀子般的流言来:
“才十几岁就碰上这样的倒霉事,将来怎么办呢?咳!要是传出去,今后怎么找婆家?要是有门路,挪个地方算了。”
“摊上谁,谁难为情,女人的身子只能给一个男人看,我们老祖宗定的就是这个规矩。”
“唉,她这辈子算是完了,真可怜!”
赵婷燕什么也学不进去了,食不甘味,睡不安枕,看什么两眼都直愣愣的,眼珠都不转一转。学校觉得问题严重,派女生轮流守护她,并且通知了她的家长。同样的,赵婷燕的父母凄凄切切地哭了一次又一次,考虑到女儿的安全,接受了学校的建议,办了休学手续,把孩子领回家里。
一来二去,学校少了两名学习刻苦、成绩优秀的学生,不仅升学率受到影响,流动红旗也被摘走了,校长成天长吁短叹,苍老了许多。
赵婷燕回家后,帮爹妈干些农活。赵母见女儿体力不支,就叫她别下地了,在家喂喂鸡,煮煮饭就行了。一天清晨,赵婷燕和好鸡食,打开鸡笼,几十只鸡一拥而出,围着饲料盆争抢起来。大鸡拼命抢食,小鸡只能望盆叽叽啾啾直叫唤,捡一点撒出来的边食啄上几口。这动物界的不公平竟然也酷似人类。
拼抢一阵,饲料盆终于底朝天。一只雄鸡交替地蹬蹬腿,仿佛人在做健身操;又抖抖翅膀,以示雄风犹在。突然,这畜生猛地扑在一只母鸡身上,尽情发泄一阵,扬长而去。另一只雄鸡也如法泡制,被赵婷燕看见,她操起粪扒就打,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嚷嚷:“不许欺负女的,不许欺负女的!”
这深山老林夹皮沟没有自来水这个概念,菜和衣服都得到浑浊的水塘边去洗。赵婷燕时而搓、时而揉,时而用脚踩,挺累的。自从离开了校园,一切都让她感到陌生,不适应。受到前所未有的刺激,她来不及思考究竟是谁之过,便失去了读书的机会。她抹去额头上的汗,端盆吃力地站起来,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两腿直打哆嗦,没站稳,滑到水塘里。好在水不算深,只齐腰部,赵婷燕被冷水一浸,清醒了许多。汪天生伏在男女相隔的矮墙上偷看她换纸的情形又在她眼前闪过。她当时发出刺耳的尖叫,提上裤子没命地往外跑。汪天生被人拧住胳膊往外拖时,她早已吓昏了,汪天生也瘫作一滩泥……
羞涩,难堪,升级到无地自容。瞬间,她想到了死,便径自往水塘中央走去,结果被两个牵牛饮水的男孩子救起。这天晚上,赵婷燕全家哭得死去活来。赵父再也忍不住了,扬言要找汪家拼命。事情越闹越大,一发而不可收。
梨坪中学。
汪天生的物理老师和另一位主张“适时对孩子们进行性知识、性道德教育”的潘老师,十几天前向省报写了一封信,反映了发生在梨坪中学的事。省报抓住这个焦点,派记者到事发地跟踪采访。记者明察暗访,认为这是一场与所谓流氓事件沾不上边的事,反而撰文批评梨坪中学领导本末倒置,教育不力,没抓住问题的实质就轻率处分学生等方面的错误。有关方面极为重视,责成梨坪中学亡羊补牢,挽救两个不该失学的孩子。
当工作组赶到时,汪天生已离家出走,留下的一封信上说,他要到很远的地方去赎罪。赵婷燕则住进了精神病医院,面容十分憔悴,与前些日子天真无邪的她判若两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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