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短篇小说 / 皎皎月色

皎皎月色

作者: 易玮 完成状态:已完结

皎皎月色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色。

  我从北京赶来,此行的目的到沂蒙山里的一个小镇采访。在泰安下了车,前来接站的是县委的一名司机,年龄大约三十多岁,精干消瘦。

  新开通的京沪高速路从田野中穿过,路上除了汽车疾驰而过的轰鸣声外,别无声响。

  我依在汽车的靠背上,懒懒地看着窗外。窗外急闪而过的是一片片又一片的青纱帐。

  今晚真好,他说,俺给你啦个呱吧,提提神。

  于是,在皎皎的月色中,我听到了一个城市中无法听到的故事。

  那一年俺十七岁,下了学就在生产队里干活。你不知道什么叫下了学吧,俺们这里管不上学叫下了学。俺下的是初中,没有考上高中,其实考上了俺也上不成,一是家里穷,上不起了,二是俺们这里的高中只有县城里里的一所,从俺家到县城得走四十多里地呢,全是山路,上学全靠两条腿,那时俺从出生还没走出过俺们村所在的镇,心里想上县城还不跟上北京差不多远嘛,才懒得去。

  说正话,下了学,没事干,幸亏俺大爷是村干部,让俺在生产队里放牛,一天挣五分工,一个壮劳力才挣十分呢。牛看了半年,俺看不下去了,为啥,牛饿瘦了呗。俺看不好牛,就让俺割芋头秧,这活轻快。噢,你问什么是芋头?俺们这里管地瓜就叫芋头。拿一把镰刀,照准芋头秧根子就一镰,芋头这玩意秧子长,都缠在一块,所以你把它的根一颗颗割断,一拉拉就拉一大片,一卷就能卷起来,象你们城里人卷地毯一样。

  俺就这样卷地毯似地卷了一阵子芋头秧,秋收完了,生产队里就没有活干了,一个冬天闲在家。

  那年冬天,俺正在二狗子家里打扑克,俺大爷硬把俺叫到他家里。嘿,俺正摸了四个正司令,三个副司令,打俺生下来会打牌,还没摸过这么好的牌呢,正准备抢个头科,就是争个头名状,却让俺大爷拧着耳朵叫到他家,连让俺打完这局的空都不给。

  你不知道,俺怕俺大爷,俺大爷五个妮子,没有小子。俺爷就弟兄俩,俺爷生了连俺共仨儿,没闺女。俺大爷是村干部,不能让村里人说是绝户,就把俺给要过去,过继给他。可俺在他家里呆不惯,他们家里女的多,村里事多,俺大爷常常不在家,所以家里就俺一个男人,上个茅房也不方便。所以俺经常跑回家,但名义上俺是他儿子,他也格外偏爱俺,俺下了学,找个轻快活干就成了他的一桩心事。

  这回他把俺叫到他家,一进门俺就看到几个穿制服的人。俺大爷给俺介绍,说这是镇上派出所的王所长,这是郑指导员。让俺给他俩鞠躬,喊大爷。俺怯声声叫了王大爷、郑大爷,接着俺又给他们满了酒、点上烟。他俩很高兴,说俺很聪明,长得也秀气,不象个干庄稼活的人。俺大爷忙说全仰仗着他王大爷、郑大爷了,他们就高兴地碰了杯。酒后,他们三个都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俺说,明天就到镇上上班,穿公安局的衣裳,维持镇上的治安。

  第二天俺真的到了镇上,就是你现在要去的这个镇。现在不得了了,镇上五层以上的楼就有十几座,几个炭贩子都盖了小洋楼,镇上还开了几家洗头洗脚房,别小瞧了俺们这里,洗头洗脚房档次不比你们北京差,还有东北小姐呢,正宗的东北小姐,大哥大哥地叫你。不过你千万别惹她,现在有四种人惹不起,公检法,国地税,东北小姐黑社会。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有钱就没事,明晚上高兴俺带你去?可那时候有个屁,最高的楼才二起,连现在一个普通小康村也比不上。但那时候俺觉得镇上不得了,路都是臭油子铺的,就是沥清路,下雨不沾泥,特别是镇上还有一家国营大煤矿,一年出上百万吨煤,工人有好几千人呢。镇上的派出所也挺气派,有五间大瓦房,一个大院,院子里停着一辆电驴子,哪个庄上出了事,就嗯啊嗯啊地开了去,整个庄的人都吓得不敢喘气,再凶的狗也不敢叫。俺作梦都没想到能到这种地方来上班,象县上吃国库粮的人一样,还能穿公安局的衣裳。

  那时候时兴招收治安联防队员,派出所里人手不够,为搞好治安,在各个村招几个人来帮帮忙,巡巡逻,维持维持治安,派出所里不开给钱,由村里给工分。不管怎么说,这总比在村里看牛、割芋头秧要强一百零一倍。俺们白天休息,晚上集合,在镇上巡逻,抓抓贼,有时候到村里去,专逮偷鸡摸狗的人。

  嘿,现在想起来,那段日子真叫好。

  俺天天处在兴奋当中,涣发着革命热情。这不是俏皮话,俺当时真是这样想的,一定要好好干,把镇上、村上的坏蛋都抓起来,好好教训他们一通。不辜负派出所领导的培养,给俺大爷长长面子。那段日子真是快乐,现在不行了,领导加老婆孩加相好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方方面面的关系,竞争上岗下岗分流精简机构,三四十岁上下的人真累,象生产队里的牛。

  嗳,那时候年轻,很多事不懂,没有好好享受生活。高兴的事忒多,一晚上给你啦不完。

  俺们联防队员有八个人,队长姓刘,高个子,得有一米八,俺管他叫刘大个子,他当过兵,他会拳,三个两个小伙子打不过他,俺们都挺佩服他。队长说话声大,挺熊,好骂人,王所长说你当队长吧,不熊唬不住人。他就成了俺们的队长。还有陈宝子、张建国、王二良、郭海泉、安友福,都和我差不多,陈宝子年纪大点,也就二十浪荡岁,安友福和俺还是初中同学哩,都是各庄各村大队干部的亲戚。还有一个叫什么来着?忘了,只记得他混名子叫王公鸡,穷,山那边那个庄上的,一毛不拔,俺给他起了这个外号。他经常不来,原因是好不容易娶了个老婆,晚上在家热乎呢,所以队里常常只有俺七个,镇上人管俺们叫七仙女,刚听了俺们还挺自豪的,后来才明白人家在骂俺呢。俺们这里把男叫女的,是最厉害的骂人方式。嘿,不说这,怪丢人。

  俺看今晚的月亮真好,照得地里煞白煞白的,俺就给你讲那时候月亮地里俺捉贼的故事吧。

  俺们那个镇子不大,有那么三两条街道,几座二起楼,但在周围农村人的眼里,繁华得不得了,农闲时期总有一些人喜欢晚上来逛荡逛荡,顺手拿点什么。镇上的治安主要是抓偷东西的人,这些人大部分是从农村里来的,派出所里的人抓住了他们,就叫俺们这些联防队员来认,是谁的庄里的就叫谁回家通知大队书记,叫大队书记来领人。

  记得也是一个好月亮天,俺们七个联防队员在镇上巡逻。夜里十一点,矿上的工人上夜班的、下二班的,都在这个点。俺们几个在镇上溜达,眼看着工人阶段骑着大金鹿一辆一辆地从咱眼前过。那时候真是馋死个人,俺想着什么时候也能象人家工人一样骑上辆大金鹿的自行车,也好说个媳妇,车座子上带着她十里八乡地风光风光。看着这些工人走个差不多,俺们就从镇上走出来,到镇子周围转转。

  刘队长说,俺的眼皮子跳,说不定有情况。

  陈宝子讨好地说,队长是左眼还是右眼?

  刘队长说是右眼皮子。

  王宝高兴地说,俺娘说来,右眼跳财左眼跳灾,今天晚上咱要发个小财。

  刘队长说别放屁了,不出事就是咱兄弟的福气。

  说着说着,俺们到了镇子东的洋柿子地里。俺们这里把西红柿叫洋柿子,现在还这样叫。上了年纪的还把自行车叫洋车,火柴叫洋火,煤油叫洋油。年轻的不这样叫了,可把西红柿还叫洋柿子。到了洋柿子地里,刘队长说歇歇,就地埋伏。俺们就趴在洋柿子架下。

  那晚上的月亮真好,月亮地里真是清亮。俺儿子的课本上说月光如泻,俺想文化人真能,月亮光真是象泼下来的水一样。俺们躺在柿子里地,闻着柿子的香味,觉得当个联防队员真是很光荣很幸福,那种感觉比现在洗个桑拿弄个按摩还舒服。

  忽然刘队长小声说,别出声,注意警戒。后来俺才知道警戒是部队站岗放哨的专用名词,当时俺还想问刘队长,警戒是谁?注意它干嘛?看到其他人都不出声了,俺也没敢问。

  这时候俺发现远处路上来了一个骑大金鹿的人,这个家伙走得晚,别人早下班回家了,他才吱吱哟哟地骑着车从矿上出来。俺们七个趴在柿子地里,他丝毫没有发觉。他骑到柿子地边上,就下了车,支好车子,前前后后地看了一大会子,见没有人,就把身上的褂子脱下来,把鞋带子解下来,把两个袖子扎好,溜进了洋柿子地。俺们就听着柿子地里一阵劈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来,不一会声音没有了,那个人就回到了路上。月亮地里,俺们清楚地看到褂子的两只袖子已经鼓起来,他把它挂在车把上,刚想推车走,刘队长大喊一声,上!俺们就如从神兵天降,把他团团围在当中。

  那个人吓傻了,呆在那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刘队长说,你的褂子里是什么?嗯?

  那个人说哆哆嗦嗦地说,是……是……是洋柿子。

  洋柿子?刘队长说,你们工人阶级真行,褂子里也长洋柿子,赶明儿给俺们社员一人发一件,俺们也不用到地里种洋柿子了,光等着褂子里长出来就行了。你是哪里的。

  矿上的,矿上的,那个人赶紧说,咱们都是一个镇子上的,各位领导,请您高抬贵手,放了俺吧,放了俺吧,俺再也不敢了。唉!都是俺的三小子想吃柿子,俺想买老婆又心疼花钱。各位领导要罚款,俺认罚,俺认罚,这是五块钱,各位领导买盒烟。

  刘队长想了半天,对那个人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收了五元钱后冲他摆了摆手。

  那个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跳上车子,象条挨了一块石子的狗一样飞快地逃了。地上,俺发现了有一摊黑色的东西,陈宝子还想低下头去看看,刘队长一脚踢在他的腚上,骂到,想闻尿是什么味?俺们都大笑起来,原来那个家伙刚才吓得尿了裤子。

  那个时候五元钱不得了,顶现在的五百元用。为什么让那个人走了,刘队长说逮住了也没用,矿上明天就到派出所里来要人,矿长和王所长是老朋友,俺们也得照顾工人关系,罚他五元就能让他心痛半年。

  有了那晚的收获,俺们的革命干劲就上来了,每天晚上都打埋伏,路上又捉住了几个偷生产作物的,矿上的人就很怕俺们了,很长时间没人再偷了。俺们又把工作重点从镇外转移到镇上,加强在镇上巡逻。

  也是一个好月亮天,俺们在镇上巡逻。走了几个来回,没有发现什么事,大家都觉得扫兴,就提议到庄上去。俺们出了镇子,到了陈家庄子。在陈家庄子转了几圈,也没发现什么情况。大家就到了庄北的打麦场里,靠在麦垛里想睡一觉。因为是月亮天,小偷也不大敢出来,出来了也不好下手。俺们正想睡,俺们的队长就发现了情况。刘队长眼好使,您的眼是多少?一点五,厉害。俺们刘队长的眼更厉害,得有一点八,要不他怎么一眼就看出有个黑影闪进生产队的鸡笼子了呢。

  俺们七个人分了头,东西南北四面子悄悄埋伏下来。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就见一个人背了个大东西走了出来,俺们队长大喊一声,干什么的,哪里走!俺几个就冲了上去,那个家伙吓瘫在地上。这小子原来背了一个大麻袋,打开一看,全是鸡。奇怪的是俺们一声也没听见鸡叫。带他回派出所的路上,他就一声接一声地告饶,他说是这个庄上的,家里揭不开锅了,头一次出来偷点东西就被抓住了,以后他再也不敢了。到了派出所,刘队长就开始审他,他反来复去就是那几句话,说是头一次偷。刘队长就问他,鸡怎么不叫。他就是不说,刘队长说你不说好办,明天就把你带到陈家庄子,示示众,叫老少爷们都来看。这一招真灵,这家伙立即就告了饶,他说生产队的鸡最胆小了,你把手伸出笼子,用手擒住鸡脖子,一个手指在前,两个手指在后,一夹它就不出声了,拎出来赶紧往鸡嘴里塞一粒蒜米,鸡就不叫了。别的鸡只会往里缩,只求你别捉它,所以不一会就能捉一麻袋。

  刘队长一听,就说他个家伙不简单,是个偷鸡的老手,天亮了让派出所王所长再审他。

  后来派出所里再审,这小子果然是个惯偷,偷遍了南边山里几个乡镇,潜回老家才几天,手痒了便来了个兔子也吃窝边草,不想裁在俺们手里。

  派出所王所长、郑指导对俺们大加赞赏,陈家庄子生产队也写来了表扬信,还把俺们送去的鸡又送回来两只,大家欢天喜地吃了一通。那时候鸡都是粮食喂的,肉真香,不象现在的鸡,都喂饲料,三个月就胖得不象样子了,一吃,肉象浸了水的棉花,一点味也没有。哎,现在吃不到那样香死人的鸡了。

  俺啦的呱怪喜人的,好听不?好听,谢谢您的夸奖。现在离家还早呢,您还想听吗?好,再啦一个,啦一个带色的中不?

  不知道你们北京人晚上啦什么,俺们山沟里的人都喜欢啦娘们。为什么?穷开心呗。俺听说有个外国人讲,中国的农民为什么多,因为没有夜生活,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唯一找乐的地方就在家里,在炕上,所以人多。开个玩笑,书归正传,俺们几个联防队员都年轻,年轻人火气盛,想媳妇,所以说俺们特别喜欢捉不正干的家伙,俺们管这些家伙叫二流子,净干些扒人家的窗子看人家两口子办事的丑事。俺们捉住了他就让他啦,啦一遍不行,得一遍一遍地啦。那时候的人普遍老实,也没有现在这些花花事,所以一旦有了男勾女搭的事,比如谁家的老婆和别人相好了,一夜之间传遍十里八乡,老头子老太太到处啦,象拾了宝,那个传播速度比互联网还快。不象现在,镇上建筑队的头头养了个小老婆,还给他生了娃,他大老婆还觉得怪光荣咧,说自己的男人有本事,有魅力,搂着小老婆的肩膀头子叫大妹子。有些人钱多了,可什么都没有了,连什么叫丢人都忘了。还有镇上那一溜洗头房里的小妮子,都是些东北小姐,扯住你就叫大哥,十五岁都不准到咧,穿得象小妖精,站在门口冲着大街就敢露奶子,气得镇上死了好几个爱生闲气的老头子。哎,现在的人呢。想想,过去俺们捉的二流子办的事,都不算事,可俺们把他捧个半死。

  有天晚上,俺在镇子外边转悠。时令到了仲秋,月亮好得很。地里的庄稼就要收了,要特别提防饿贼,往往有镇子里的穷户,拎了个化肥袋子,到生产队里的庄稼地里来偷粮食,主要是偷玉米、花生什么的。这时候的玉米快熟了,好吃得很。俺们几个连着几天在玉米地里蹲着,等着贼来撞枪口。刘队长说,今晚再蹲玉米地吧。俺们就几个人分散开,蹲进玉米地。玉米地里的滋味不好受,不象你们城里人想象得那样,玉米叶子划脸划胳膊刺挠人不说,蚊子也让人受不了,秋后的蚊子狠,咬一口是一口了,比黄世人还黄世人。蹲玉米地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吃根甜秫秸,就是不结玉米的玉米秸,吃起来象你们城里人吃甘蔗,一咬净是甜滋滋的水,俺一晚上能吃五六根,刘队长骂俺前世准是只老山羊。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能听秋虫子的叫声,吱吱吱——叽叽叽——哧哧哧——喳喳喳——,有蝈蝈子的叫声,地龙子的叫声,地龙子是啥?俺也说不清,反正那时虫子多得是,人也傻,不知道蝈蝈子也能吃,省城里大饭店里现在八十八元一盘子,真会坑人。不管怎么说,现在回想起来,月亮白白亮亮清清爽爽地照着,秋虫子吱吱叽叽哧哧喳喳地叫着,四周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青纱帐,真是怪好的,谈个恋爱才管呢,管,就是好的意思,酒好喝,可以说管,事办得漂亮,可以说管,总之,不知道怎么夸了,就大叫一声管——。你说什么?极富诗情画意?对对对,还是你们文化人讲得好,俺就是想说这个词,楞是没想起来。

  那天晚上俺们听了半宿的虫子叫,一个贼也没来。刘队长正想学三声鸪鸪子鸟叫,这是俺们撤退的信号,就在这时候就听到俺们身后的玉米地里刺啦刺啦地响,俺们又立即趴下来,一动不动了。玉米地里响了一阵子以后,就听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说话。

  你脱……

  你脱……

  让俺摸摸……

  你想俺了吗……

  你真坏,坏死了。

  ……

  俺们都想笑出来,原来是一对野鸳鸯。可俺们没听见刘队长学狗叫,也就是没发出行动的信号,俺们就原地趴着,一动不动,生怕弄出点响声,吓跑了那两个人。俺记得可清楚了,俺的脸都快贴着地了,鼻子里闻着一股子泥土味,这股子味沁到心肺里去了,和俺骨子里的味是一样的,俺就是庄稼人,土里泥里养大的,到死了也是这个味,所以俺现在虽然在县委开车,住了三室一厅,看上了纯平彩电,睡上了席梦思,可俺觉得俺还是农民,喜欢蹲着吃饭,顿顿吃咸菜。

  俺正嗅着这味呢,夜里猛地响起了三声狗叫,刘队长发了信号。俺立即从地上爬起来,刘队长、陈宝子、张建国、王二良、郭海泉、安友福,一个一个从地里蹦将起来,把那两个人围了起来。

  也就在刘队长叫出第一声狗叫的同时,俺也听到了那个女人刺耳的尖叫声,俺看到那个女的紧紧抱着男的,男的慌里慌张地提裤子,女的吓得连裤子也忘了提。

  月亮明亮亮地照着,到处煞白煞白的,透过玉米杆织成的青纱帐,月亮光斑斑点点地撒在这对男女身上。俺头一回看见女人光着下身,那女的肉真白,分不出月亮光还是女人的身子。俺的脸反正是红了,不知道他们几个脸红没红,俺也不知道该咋处理,刘队长看见女人光着下身也慌了神,呆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妈的快穿衣服。

  那两个人象落井的人抓住了绳子,赶紧扣衣穿袜地收拾好了。那个男的也好象镇定下来,问俺们是干什么的。刘队长不客气地回敬他说,你是干什么的。

  俺,俺是两口子,男的说。

  两口子?刘队长冷笑着问,真两口子半夜三更跑到地里来办事?俺看是假的吧。不管真的假的,通通带到所里问话。

  这时候王二良悄悄趴在刘队长耳朵边说了几句话,刘队长一怔,想了想说,那个女的回家吧,男的上陈家庄子去。

  那个女的一听,撇下那个男的飞快地跑了,眨眼就消失在青纱帐里。男里还想争辩,叫俺们几个拧住胳膊押着就走。

  路上俺问队长,为什么放了那个女的,刘队长说王二良认识那个女的,就是他们王庄子的,大队王书记的二闺女,都认识,不好意思抓。哎,真是想不到,白白嫩嫩的一个大姑娘怎么和个野男人混在一起呢?男的也不能往所里带,否则明天全镇子里的人都知道,王书记的脸还不卸下来放在腚底下。把男的带到陈家庄子大队部里,问一问,罚两个钱就算了。

  到了陈家庄子大队部,俺们叫开了门,只有大队会计值班,和俺们很熟,赶紧开了门,拉开灯,还拿出个破帐目本,让刘队长录口供。

  夜已经深了,本来俺们在玉米地里蹲了半夜,都快睡着了,捉住这个倒霉蛋后,俺们精神大振,哈哈,心想这回可有好戏听了,非让他啦啦怎么勾引的大姑娘,怎么办的事。没成想这个男的刚捉住时吓慌了,到了审他的时候反而硬起来,还没等刘队长问他呢,他却问起来俺们来了。

  为啥子抓俺,为啥子抓俺,他说,你们抓俺干嘛。

  刘队长气坏了,大声问,为啥抓你,你自己清楚。

  俺不清楚,俺不清楚,那个家伙说,俺啥也没干。

  好,你啥也没干,刘队长说着说着就走过去,一下子把他的裤子脱下来。俺们都笑起来。

  大伙看看,这家伙的裤子上是啥?刘队长把那家伙的裤子拿到灯光里,一片亮晶晶的东西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大家哄笑起来,流氓二流子地骂起来。

  那个家伙头象泄了气的皮球,头立即低下去,并伸到桌子底下的阴影里。而他的裤子,在俺几个的手里传递着,俺们象得了宝贝似地传看着,笑着骂着。

  大队会计这时候说,俺认得你,你不是整天到集上卖肉的王麻子王老五嘛,那回俺买你二斤肉,回家一称少三两,回去找你算帐你死不认,还说鲜肉不过街,过街少一两。娘的,你杀个猪,拉到集上就少半头猪吗?

  大队会计越说越气,刘队长叫到,揍他揍他,并把桌子拍得啪啪响。王麻子吓坏了,开始告饶,并大声说愿意接受领导的教育,接受领导的处罚。

  俺们还觉得不过瘾,就让他啦一啦怎么勾搭上人家大闺女的。王麻子不肯说,刘队长就拍桌子,王麻子只好又把脖子缩到阴影里,嘟嘟囔囔的讲起来。

  他说,俺家里兄弟七八个,三间破草房,俺大哥二哥三哥都打了光棍,老四也出了嫁,给人家当了上门女婿。俺排行老五,眼看找媳妇没指望了,俺老姑就和俺说,跟你姑父学杀猪吧,孬好是门手艺,俺就学了杀猪。各位领导知道,咱镇子边上几个村子富点,比俺那个穷山沟强多了,俺杀了猪也都到镇子上来卖。卖不了的,就用小推车推回家,顺路到沿途各个村子里卖。一天,下了雨,雨真他娘的大,把俺淋了个半死,雨天也没人买肉,俺就推着回家。路过王庄子,看到村头有一家气派的大门楼子,俺走街串户,还没见过这么好的大门楼子呢,俺想赶紧避一避雨吧,就把车子放在那家人的大门楼子下面。

  不一会子天就黑了,天真冷。王麻子说,还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一副怕冷的样子。天真冷,俺又冷又饿,他接着说,这时候,这家人出来关大门,准备睡觉,发现了俺在他们家大门楼子下面,出来开大门的是王二妮,后来俺才知道这是王书记家,怪不得大门楼子修得这么好。二妮子出来说,卖肉的,到俺家里来吧。把俺让进他们家,还给俺端了碗热糊豆。她是个好人,俺从那就喜欢上她了。

  嘿,怪感人的,刘队长说,编得不赖。

  信不信由您,王麻子说,俺喜欢她,知道也不过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是王书记是村干部,俺是个穷杀猪的,脸上还有麻子,俺知道她是天鹅,俺是赖蛤蟆。俺也没打算娶她作媳妇,每天在集上卖肉,俺总是留一点推回去,走到王庄子村口,远远地看到她家的大门楼子,俺就喊卖肉来——卖肉来——,走得慢慢地,要是看到她出来,俺就高兴,要是看不到她,俺就难过。俺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想不到,她也看上了俺。真的,领导您不信,不骗您,骗您俺不是人。有好几次,俺一吆喝卖肉来,她就出来,远远地望着俺。一回,俺的肉两天还没卖完,眼看就要坏了臭了不能吃了,俺急得要死,一年也挣不了一头猪钱。她从集上找到了俺,二话没说全卖走了。

  从那以后,俺心里总是装着她。也怪,心里有了她,俺人也精神了,干起活来也快了,活着怪有意思了。俺们两个,就这样好起来了。

  王麻子说着说着,突然哭起来,说,谁成想,不多久她找到俺,哭着说她爹给她说了门亲,就是镇上张副镇长的大侄子,她死活不答应,可让她爹狠揍了一顿。昨天中午,太阳当头照着,毒得狠,秋老虎,是厉害。俺正在集上买肉,她急火火地到集上来找俺,一脸汗珠子,也顾不上集上那么多人看着俺俩,拉住俺就哭,吓得俺赶紧把她拉到僻静地里。她抽抽噎噎地对俺说,过几天她就结婚了,问俺怎么办。俺哪里有什么办法啊,呜——呜——

  王麻子张着大嘴哭起来。俺们都以为刘队长要骂他了,可刘队长什么也没说,绷着个脸,黑灯瞎火地也看不出个脸上是个阴天还是晴天,俺们就都没敢说话,继续听王麻子啦他的风流事。

  后来,王麻子带着哭腔说,后来俺就想了个办法,就是带着她走。最后她没同意,她说她走了对不起她娘,她娘生她的时落下了病,走路腰都直不起来,她要伺候她娘,除非她娘死了。再后来,她想出了个主意,说身子嫁给那个人,心嫁给俺,还——还约俺出来,说把身子先给俺。呜——呜——

  操,刘队长说话了,编些什么鸟故事来唬俺,快穿上你的裤子,混蛋。

  哎,当了几年联防队员,办了不少事,最疵毛的就是这件事,噢,俺们这里把差劲、不行叫疵毛。刘队长也真是,脱下王麻子的裤子来,俺们以为好戏开场了,没想到猫咬尿泡——空欢喜一场。

  你问王麻子现在怎么样了?嘿,你还别说,现在还真成事了,发了大财,成立了个什么鲁中肉类联合加工有限公司,出王麻子牌的火腿肠,还销到北京上海哈尔滨烟台,说不定你从王府井大街上都能买到呢。那晚上捉住王麻子、王二妮后,刘队长给俺们下了死命令,定了铁纪律,任何人都不准说出去,谁说出去开除了他,让他回家种地。从那以后,刘队长也不怎么管在野地里办事的男男女女了,象换了一个人,真是怪。王二良说,刘队长他爹也是个麻子,兄弟几个里也有几条光棍,刘队长当兵回来才干了联防队员,要是不当兵,说不定也在家里打着光棍呢。

  放了王麻子后,他对俺们真是感激涕流,常卖给俺们便宜肉,俺们谁也不好意思再卖他的肉了。往后他发了财,还专门请俺们当年的几个联防队员,到省城最好的大酒店撮了一顿呢。最有眼光的还是刘队长,王麻子现在把他当成坐上客,聘他在公司里干了什么保安部经理,一月好几千好几千地开工资。

  人真是怪,王麻子发了财,据说家产有几百万,可就是不娶媳妇,追他的女人能排十里路,从十几岁的到几十岁的都有,还有个城里跑来的女大学生呢,王麻子就是不为所动。去年春上,王麻子才娶了老婆。你猜是谁?邪了门了,王麻子就等着王二妮呢。这里面的故事才多呢,一时半会啦不完,您要放水吗?俺可挺不住了,跑了这么远的路,俺把车停在路边吧,解个小手。

  好了,接着讲故事,长话短说吧。

  王麻子原来一直等着二妮。王麻子真傻冒一个,细皮嫩肉的大闺女送上门不要,专等皮松肉瘦的黄脸婆子王二妮。幸亏二妮子她男人去年春上死了,要不这个王麻子还真不结婚。结婚的时候才滑稽呢,王麻子大车小辆地安排了几十辆汽车,还按俺们当地的风俗给二妮子买了三金四银,送了万里挑一,就是给一万零一块钱,意思是一万个里面才挑了这么一个。真是笑死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伙子大姑娘结婚呢。这还不算呢,王麻子真是有能耐,给县里打了报告,说要在镇子周围建什么综合养殖场,要把镇子周围的地全买下来,连当年在地里办事被俺们捉住的那块地也买下来,县里就给批了。他买了地,不种庄稼光种草,说是从以色列还是美国弄来的洋草,种草养鸡养牛,养殖场边上挖鱼池,鸡粪喂鱼,形成什么循环,结果就搞成了,县里的省里的大人物都来参观,记者也来了一批又一批,王麻子名可出大了。

  可是,象王麻子这么精明的人,竟然还留了一大块地种玉米,一年才收多少玉米啊,一斤玉米才三毛钱,大家都笑话他说算错帐了,赶紧铲了玉米种上外国草。这家伙就是不听,就种玉米,也不知道上的什么邪。后来俺才知道这其中的奥妙,说出来笑死你。哎哟,不行,俺啤酒喝多了,还得放放水。回来再讲,回来再讲。

  哎,外面和车里就是不一样,外面月亮地里秋虫子又叫了,月亮还是那样圆,和俺们当年巡逻时一个样,真让人怀念那些日子,那年的月亮光。好了,书归正传。刚才说了,外面和车里不一样,家里和地里也不一样,其码意境不一样。这句话是俺听王麻子说的,这家伙有了钱,说话也文绉了,也讲起情调来了。有一回他请俺们几个吃饭,在外县一个很僻静的小庄子里请的,王麻子用他的四圈拉着俺们,四圈就是奥迪,这小子有两辆呢,用四圈拉着俺们去吃全羊,光在路上就跑了两个小时,真是酒好不怕巷子深。全羊好吃,现吃现杀,新鲜得很,一盆羊肉端上来,喷香喷香,羊头羊脑羊肉羊肠羊蛋全有,好吃得狠,吃一碗还想吃一碗,汤又热又辣,让人舒服,用俺的话就叫,管——真管——。那天晚上真是喝了不少,王麻子也喝醉了,俺们回来的路上小解,天上正好也有月亮,地里的玉米也有现在这样高。王麻子解完手,突然哭起来,俺们几个问他他也不说为啥哭,女人哭多半是给人看的,一个大男人哭起来真是惊天动地。俺们劝了好半天,王麻子突然骂起来俺们来,原来总说俺们好,那次是头一回骂俺,说俺们坏了他的好事,他这辈子最最后悔的就是那天晚上没办成事,王二妮子成了人家的媳妇,让人家给占了。酒后吐真言,俺相信他的话。哎,这个世界上哪里有长前后眼的人呢,要是能知道王麻子后来能发达起来,俺们那晚上怎么也行个方便啊。

  驴怀骡子人怀旧,俺们几个也一样。有一天,陈宝子、张建国、王二良几个小子来约俺,让俺一起去找刘队长,说想喝一壶。刘队长现在当了王麻子的保安部经理,找他也不太容易。俺们几个先给他打了手机,约了时间,就去了王麻子的养殖场。刘队长很高兴,俺们几个也很高兴,聚在一起不容易,俺们就开怀畅饮,喝的是店小二,给大爷喝的酒,这酒度数不高,俺们都没把它放在眼里,喝着喝着就醉了。晕晕乎乎,俺们都说想念在一起巡逻的日子,想念月亮地。正好,那天是八月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嘛,十六是月亮最圆的时候。俺们几个说,刘队长,咱哥几个再到地里趴一回,那个滋味怪想得慌。好,刘队长大声说。刘队长也喝多了,和俺一起一路高歌地往玉米地里进发,不知不觉到了王麻子留的那块玉米地。人喝了酒容易办傻事,你觉着不可思议,可俺几个真办了。趴在玉米地里,俺们的酒劲上来了。店小二真坏,后劲在后头,一上了劲放倒你。结果俺几个都在玉米地里睡着了。

  半夜里,俺头一个醒了。月亮白白亮亮清清爽爽地照着,秋虫子吱吱叽叽哧哧喳喳地叫着,四周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青纱帐,一如十几年前,一如梦里一般,俺仿佛回到了那个时候。忽然,俺听到身后的玉米地里刺啦刺啦地响了起来,响了一阵子以后,就听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说话。

  你脱……

  你脱……

  让俺摸摸……

  你想俺了吗……

  你真坏,坏死了,不在家里,跑到这里……。

  ……

  嘿,啦着啦着,就到家了。什么,你说俺讲的象篇小说?见笑见笑,乱讲一通,逗您一乐,别当真,别当真。乘着这个好月亮地,到处转转?不转了,噢,那就早点休息,睡个好觉,睡个好觉。再见,拜拜,撒阳那拉。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皎皎月色

作品魅力

帮助

此作者写的小说

其他小说

精品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