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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红尘

作者:妖细细  写作进程:连载中

二、前尘往事

  一年前:伸手拂开眼前的珠帘,看见床前的“佘姬”被整过弦音,女子低低的叫了声:“娘,颜儿回来了。”

  那女子一头水银般长发如瀑布般直泻下来,随着丝带迎风飞舞,皮肤光洁白净,大大的眼眸,长长的睫毛。一袭白色纱裙,头上挽一跟银色发带,没有丝毫的钗饰,犹如月下在世的仙子般。那女子依照往日惯例,走近佘姬,双手搭上琴弦。

  樟木床发出袅袅的微香,弥散在空气里和佘姬的清香交融,那女子抬起头,看见她的娘倚在床榻上,目光留恋在窗外,仿佛她不过是这房间里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娘”,青颜犹豫着是否现在就说出琉璃的邀请。那妇人的目光依旧在窗外,青颜低下头去,终究什么也说不出口,心里的苦涩风起云涌。

  佘姬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干净清脆,或许是心存离意。曲子依然是雪国,微阖眼眸却看不见,雪花落满房间。与弹筝有关的前尘去事倒是一件一件在青颜眼前徘徊着笙歌燕舞:八岁那年红枫开始转绿的时节,青颜记得她随娘在市集之上,看见几个鬓角孩童手挽红绳,翻结出各种形状,羡慕不已,在心里想着自己能翻结出的美丽。整整一个月青颜仍旧执念着那根绳的变化奇端。

  直到看见那幅画,那画左边题字“佘姬依佘姬,清音绕倾颜。琐郎”字边盛开着无数的蒲菖,一片紫色的花洋中一袅袅女子,纤纤五指拂在一座古筝之上,低眉敛目嘴角扬起,倾国倾城。

  看着那画那女子那一根根的弦丝,青颜失了念想,一心想着幻化出那样的弦,送给她倾国倾城的娘亲,甚至为那弦丝取名绯萦。

  现在能记清的是娘高高扬起的手掌和脸额上的疼痛。和善慈祥的娘亲一瞬之间清冷起来。

  翌日,那妇人看见青颜站在门口,便丢给她一尺白纱,“以后不要让我看见你的脸,不想看着你的脸长得像我还是那个我厌恨的人”

  看着那白纱飘飘荡荡的落在脚下,青颜心里恐慌起来,走上前去拉住娘的衣角,却被一把拂开,抬头看见娘眼底的厌恶,心顿时失重浮在胸壑里找不到支点。眼泪氤氲中看见娘似往日般弯下腰抚摸她的头顶,一声声唤着“青颜青颜”。

  擦干眼泪却只见那尺白纱在脚边张扬……

  频频出现在大街上,佘姬指点着丝绸店、绣品店的位置,淡淡的说:“我的绣技已传与你,以后刺绣卖买之事由你负责”。青颜点点头,娘淡漠的噪音回荡在耳边,耳膜一阵阵刺痛,伸手捂住双耳,却不敢停下脚步,怕一停步,娘的背影就会在人群里弥散。

  青颜痛恨着绯萦让娘的改变,失去娘,但又只剩绯萦,十指微张画过身侧,五根殷红的弦丝绕在身前。轻轻拨动铮铮作响,似乎就要吟出春近日暖的调曲。

  青颜从不敢问娘为什么能幻化出绯萦,只是一天天看着娘冰冷淡漠微微透着恨意的眼神在竹轩里飘移。那一次次飘过的视线刺得她心里一阵阵疼痛,千疮百孔。

  无数个夜里梦着娘弯下腰,抚摸她的头顶轻唤:“青颜,青颜……”

  梦醒后对着黯黑的也无所措从,幻化出绯萦夜色里呜咽。

  以青颜的灵力驰过那条青砖鹅卵石小路到达竹轩不过须臾。幻化出绯萦,青颜以为大家都如此,把它当成理所当然。结果招来娘的耳光,这才知道她不是一般人。青颜可以自如运用那些灵力,但她却愿意像一般人一样慢慢的行过那小路,看那朵朵红樱一遍遍漫漫开放,一次次凋回花苞。

  看着那些花苞,仿佛看见流年的消散,计算不出那些花朵的年轮,它们或许是早于春渊的存在。

  古筝佘姬是青颜命运的转折点,但真正仰慕到它的姿态是在十二岁那年。

  那夜青颜依着绯萦在夜色里哭咽,回过神发现娘站在房门口,泪流满面。青颜低垂下眼眸,等待着额上的疼痛,许久不见那巴掌的落下,偷偷眯起眼,房门口空空如也,正待回自己的阁房,却听娘在房里的叫唤。忐忑的站在门口,那幕珠帘在耳边叮当作响,娘的背影在珠帘之后若隐若现。

  “进来”,佘姬看着站在门口哆嗦的女儿,眼眸里爱恨交织。

  “是。”青颜谦微的低着头,风吹过,扬起娘华美的裙炔。娘的侧脸温柔如往日。

  “娘,颜儿……”

  “这琴名佘姬,今日传承予你。”佘姬递过那琴,手指流连目光温婉。

  “佘姬?”青颜转头看向墙壁上的那幅挂图,画中女子轻浅微笑,容颜绝丽。

  “日后每天为我弹凑今夜的曲调。”佘姬看见青颜把目光落在那挂画上,也把目光转向墙壁,目光里不知觉中在那画上深情留恋,或者留恋的是那作画之人。

  看着这样的佘姬,从胸壑深处涌上来一阵阵温暖。青颜依稀看见娘弯下腰抚摸她头顶的样子;看见娘牵着她的手在长长的大街上行走;看见娘笑着在她鬓角上插上红樱。

  “你可以走了。”

  听见娘淡淡是声音,青颜依言抱起佘姬,踏出珠帘的瞬间,回头看见娘温柔的侧脸,黑发在夜风里翻飞。

  “娘,琐郎是我父亲吗?”问话出口,青颜被自己的声音惊了一吓。

  佘姬没有说话,依旧坐在那画前,黑发翻飞。那个俊美阳光一般的身影在脑海里若隐若现,那个身影阻挡了她对青颜的爱。这样想着,女儿清脆的声音再次传来,“娘,我们为什么不和他住一起?”

  “滚,你滚!”佘姬心一痛,转过头来声音冰冷,翻飞发黑发也阻拦不住眼里的憎恶。

  “娘……”青颜被那明明白白的恨意惊吓,怀抱佘姬,一个踉跄摔下门前的石阶。

  于是铭记那曲名雪国,父亲是禁忌,绯萦是禁忌。

  “哐……”一个破碎的声音在青颜耳边炸响,睁开眼眸,发觉那曲雪国已不成雪国,而脚边茶杯四分五裂。抬头看向床榻,娘依旧脸色清冷。

  “我再为娘斟一杯茶。”

  “不必。”

  青颜低下头去不再回话,看着脚边的茶杯的碎片,仿佛看见是心碎在脚边,碎在八岁那年,那个巴掌之下。

  过了许久,娘的声音传来,“你想去哪?”

  “有一个买我刺绣的主顾办了一场乐试,邀约我前往。”

  “在哪?”

  “倚月楼。春渊的边境,毗邻冬垣。”

  “你想去?”佘姬的声音的声音淡漠如昔,但青颜却听见那问句有细微的颤抖,她不解的看向依在床榻上的娘亲。

  “那人是我朋友。”

  “你很想去?”

  “是。”青颜依旧低着头,琉璃灿烂的笑脸晃在眼瞳里,映上那堆白色的碎片。等了许久,不见任何回应,抬起头,看见娘的目光又留恋在那挂画之上。

  “你去吧,带上佘姬。”佘姬指着榻前的琴,压抑着里面的颤抖。

  “是。”青颜俯身抱起佘姬,拂开珠帘,耳边若有似无的传来娘的叹息:“命运的梭轮开启,你会恨我的。”

  翠竹红樱的尽头,琉璃斜倚在路口,红色的纱袍和黑色的长发在薄风里飞扬。朵朵红樱落进她仰望的瞳孔,映衬着额边灿烂的微笑,如同朝阳般明亮。

  青颜回头张望着那条青砖鹅卵石小路:左手翠竹右手红樱。竹轩已在那路的尽头化成墨点。

  琉璃笑着拉青颜跨入马车,她说,“莫非家有情郎?”

  青颜低笑不语。

  琉璃惊诧,笑道,“真有也不必依依难舍,又不是诀别。”

  青颜掀开车帘,竹轩已不见,只留红樱春意翠竹盎然。转过头来看见琉璃嘴角微笑的酒窝,她不竟笑道,“琉璃,那轩中只有恨着我的娘亲。”说着这句话,脸上满是笑意,那笑意之下却是一张哭泣的脸。

  琉璃笑着摇头,满脸不信,阳光从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她略圆的脸上,腮边的酒窝欢快的跳跃。看着那张纯媚的笑脸,青颜心里一片温暖。殊不知琉璃的笑语几乎成真:这一别几乎是诀别,和娘的诀别。

  “琉璃,你可还记得我们怎生相识?”

  “记得,在乐器店碰见你在试琴。我站在门口听那老板自夸那琴的珍贵,有多适合你。听了许久,终忍不住,就冲了进去。那时只是拉了你出来,现在想想该骂那奸商几句。”

  “是呢。那时候我才十一岁,转眼六年已过。”

  “不许你感叹,听你感叹都觉得我像一老婆婆。”琉璃看青颜眼眸里掩饰着的哀伤,琉璃作势要扑过来掐她,青颜笑着躲让,连声告饶,“不老,不老。你今年加贵加庚也只芳龄二十。”

  “可比你大三岁。”琉璃嘟着嘴,一脸不依。

  青颜笑着抱过佘姬转移话题,“琉璃,你可要听我弹凑一曲。”

  信手拈来最熟悉的雪国,灵机一动双手微张注入灵力,片片纯白的雪花被串串的音律带出,飘散在宽敞的马车里。琉璃惊异的过来抚摩青颜膝似的佘姬。轻问“青颜,你的琴也能飘出雪花?叫何名?”

  青颜忽略她的误解,没有开口解释那雪花是由她的灵力幻化而来,并不是因为怀中的古琴。她犹记得娘高高扬起的手臂和眼眸里闪过的憎恶,只说,“此琴名佘姬。”

  “佘姬?名琴佘姬?”

  “是否是名琴我自是不知,这琴是我娘传予我的。”

  “你娘?你娘可否人称佘姬?”

  青颜点头,不解的看着琉璃兴奋的神色。

  “青颜,你可知佘姬是多少琴师的奢望。二十年前一位绝色女子惊艳四方,多少名门达贵趋之若骛。但那女子却脸色清冷,最后被一翩翩公子的一曲雪国拨开美人心扉。那公子寻得名匠,专为她打造了一把古筝,那琴就是佘姬。不过只是传说,却无人窥见到那名琴佘姬。”

  “是么?”青颜轻笑,娘每日要听雪国,却是这般由来。

  “你娘没和你说?”

  青颜摇头说,“我娘她是恨着我的。”

  “不会,恨你怎会传你佘姬?”

  指着面上巾纱,青颜自嘲的扬起嘴角,马车行走在温暖的春渊,她的声音却微微有些冷,“琉璃,我娘已经九年不曾瞧见我的面容了。”

  “青颜,”琉璃伸手拉住青颜,她的掌心传过来一阵温暖。“我自小被父母抛弃,但是我一直相信我的父母是情非得已。你娘一定有他的苦衷。”

  “恩,我明白,所以我谁都不会去怨恨。”

  “青颜,我们都是天涯人,拜做姐妹,你看如何?”

  青颜点头,嘴角扬起欢快的弧度。

  仓皇的落日栖息在如墨的山岚上,露出半张脸,扬洒着最后的温暖。青颜随着琉璃踏进倚月楼,迎面一片繁华似锦。正对着门有一个略高的七星石台,石台后面的墙壁上绘着一从翠竹,一条明澈的小溪曼过那竹林,蜿蜒着到达那壁画的右下角,转过一快光滑的鹅卵石,潺潺的流水淌过七星台前的浅沟。

  画中有真水流出?青颜心生诧异,不由走上前去。原来那右下角的鹅卵石是真实的石头,镶嵌在壁画之上。鹅卵石光影之下的墙壁上有条细细的缝隙,台前的流水便是从那缝隙里潺潺而出。

  琉璃看见青颜的诧异,她说,“墙壁之后的院落里有一池塘,那水饶过石台,又回到池塘之中。”

  青颜轻声感慨,“画中有实,实中出画。不知出自何人只手?”

  琉璃轻笑,“恒章听见你的赞言应该会很高兴。那、左边台角的翠竹也是实物,与溪水是同工之意。青颜,你可要上去弹凑一曲?让那些客人听听你细致的调曲?”

  青颜摇头,随琉璃转过倚月楼前面的乐坊。不同于前楼的繁华似锦歌舞升平,后院一片安静。落日带走它散落在树梢上的金色纱巾,夜露开始降临在行走的绿径旁边。绿径的尽头,一盏橘红色的宫灯悬挂在阁楼的回廊上。琉璃对着那宫灯展颜一笑,推开门扉。大厅里一片寂静,中间的餐桌上摆放着两副豌筷,几盘家常小菜映在烛火摇曳之下。

  听见推门的声音,一个声音从里屋传出,“璃儿,回来了?”

  随着声音走进大厅的是一大约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一身雪青色的长袍,剑眉星目面容硬朗,嘴角的笑容温暖,看见青颜略略有些诧异。

  琉璃拉过青颜的手,向那男子说道,“恒章,这是青颜,我的妹妹。以后就和我们一起住在着依雪轩里。对了,青颜,这个乐坊只是前面的倚月楼,这后院和依雪轩是我和恒章的家。”

  青颜来不及与那男子打招呼,就听见琉璃在耳边一阵叫嚷,“好饿,饿死了。”

  那男子向青颜一笑,忙道,“我再去添副碗筷。”

  “不用了,我还不饿。”青颜伸手拂着自己的棉纱,轻声拒绝。那男子听见青颜的声音,转头看着青颜秋水般的明眸,有瞬间的呆楞。

  琉璃说,“青颜,不用和我们客气的。”

  “坐马车太久,我有点眩晕,只想睡觉。”

  “房间在二楼。”琉璃说完就拉着青颜蹬蹬的爬上木梯,站在木梯的顶端,青颜就知道这阁楼为何书名依雪轩,它紧紧的依偎着春渊和冬垣的结界。站在回廊之上便可欣赏到冬垣的雪景。纯白的颜色如一匹顺滑的绸缎,放眼过去无穷无际;那些堆积在冬青枝梢上的雪又如同朵朵云彩。瑟瑟的夜风拂过,就有许多的雪从冬青枝梢的云朵上一片片的飘落,如同竹轩外那朵朵红樱的凋零。

  慢慢的伸过手去,却发现那结界毫无阻挡,琉璃看见青颜的动作轻笑道,“很奇怪吧。刚和恒章到这边界之时,我也很惊异,这样伸出手,手上能感觉到冬垣的冬天,明明身子处在春渊的温暖之中,仿佛有中间有东西隔开。”

  青颜一惊,指着那结界轻问,“琉璃,你看不见这里的东西?”

  琉璃摇头说,“那里有什么么?”

  青颜低下头去,“空气。”

  琉璃跳过来扰她的手臂,“青颜,你逗我,漫漫天穹之下,哪里没有空气。”

  看着琉璃欢快的身影,青颜微微扬起嘴角。

  琉璃和恒章的谈笑声从楼下传来,青颜站在栏杆边,伸手抚摩着那层透明的结界,一股熟悉的感觉从血液里涌上来,手臂的虎口处一阵发热,滋生出一个细小的墨点。那墨点瞬间散开,化成一棵墨草,细细的枝叶。青颜一惊,缩回抚在结界上的手。那条形的细叶在月光之下发出淡淡的红光,如同是勾芡。

  抬起手,把头靠在杆柱上,夜风吹过扬起青颜水银般的长发,风中带着细微的音律,音律中有细小的灵力转动。翻身跃下,顺着那音律一路寻去,洁白的雪花在脚底下滋滋作响。回首身后,两排弯弯的脚印烙在那雪白的绸缎上。青颜倾颜一笑,五指微张腾空而起,长袍飞扬在夜色里,映在月下如同滑翔的云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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