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鲛

一、莫云愁（上）

　　嘉庆朝十六年 瀛州半岛 望鲛郡

　　时值夏末，望鲛海商的营生并不好做，并不单单因为海商数目的剧增，更是因为从五月份便开始的封海。

　　也有不少年轻胆大的海商冒险穿过警戒线，却是异常惊异于斑落海面上的血腥场面，大大小小的鱼虾一律翻着肚皮，数百里的海面泛出沫般诡异的嫣红——整幅图景便如一座巨大的祭祀坑。

　　闲言碎语霍得蔓延开来，瞬间充斥整个半岛。白发苍苍的巫者捻起篾草制成的神符，用艰涩隐晦的鲛语祈求海神的启示以及度过浩劫的明径。霎时间人心惶惶，稍有基底的官宦富豪人家纷纷举家南迁，竟是毫不犹豫不约而同地放弃了望鲛郡这块曾被称为“噬海”的浅海滩涂入海口，曾经有着捕不完的鱼虾，拾不完的珠贝的供养了一代又一代望鲛人的黄金宝地。疯狂压抑冲动的情绪四处绵延，犹如瘟疫与诅咒。

　　待到嘉庆十七年，朝廷的封海之令仍未解除，却是有一些年轻人坚持留了下来，或是于白日偷偷越过已日渐松垮的防线，或是于夜晚乘着由祖辈父辈留下来的大帆远渡深海寻觅死去的百年蚌精。那些本无法轻易获取的海之精灵被成群成批的发现死于礁石的罅隙处，腔内有着因缺氧而黯淡却仍旧价值连城的夜光珠。大颗大颗数不清的宝石被运回郡中，然而付出的代价却也是极惨痛的，猩红色的血雾如毒气般笼罩着大片的海域，这时，便只有靠众人闭气齐力迅速划出，一旦支持不住，便只能葬身于那一片赤与碧。

　　望鲛莫家便是于这个时候，真正成为——海面的主宰。

　　船已行了整整一天一夜，东天的鱼肚白渐渐翻涌上来，点点银白色的鳞光在船头船尾摇曳躲闪，数百支灰色的桨齐刷刷破开碧蓝的海面，搅碎珍珠般的沫，复又后摆，向着绽开出一抹娇羞粉红的天边前行。

　　“大哥，这次邢巫果真卜得不假，既不曾碰到那些麻烦的官兵，也没有遇上‘雾障’，一帆风顺呐！”副手莫大海从船舱中钻出，对着初阳扭了扭了脖颈，畅畅快快舒了个懒腰，“好久没这么轻松过了。”

　　立于船头的青衣男子转过头来，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接道：“快到暗礁了吧，把熬夜的兄弟们换下来，叫那些个刚刚爬起来睡眼惺忪的家伙们醒醒神！”

　　“大哥，不用您操心，早就安排妥帖了！”大海挤挤细长的小眼，扯开嗓子吆喝道：“大家小心了，到暗礁了——”

　　“好咧！”片刻前还略显空荡的甲板立时热闹起来，有着黝黑肤色的年轻小伙们各自奔向自己的岗位，“呼啦”一声巨响，白色的大帆自桅杆顶部笔直落下，瞬间挺起胸膛，灰色的桨停止了摆动。众人测标，拿网，抛锚，撒网，一系列动作如流水般倾泻而下，决无半点拖沓与凝滞。青衣男子自大海手中接过西洋望远镜，细细扫描了片刻，便在副手的耳边小声嘟囔了几句。

　　“小艇，右前方一百二十米！”大海扯开了亮嗓。饶是自己眼尖，这寻珠手段却是远远比不上老大莫云愁，凡是老大看中看准的，决计珍贵异常——这也是自己极为推崇莫家独子并且甘为家奴的缘由。话音刚落，几艘快艇如离弦的箭般脱了出去，左拐右突，没入眼帘中已显现出全景的墨绿色礁石群中，失了踪影。待到船驶得近了，方瞧见几个精壮的汉子从小艇中窜出，腰上栓着绳，四散开来各自奔向目的地。一个颇为年轻的少年小心翼翼沿着礁石的粗糙处向上攀缘，企图到达斜侧面的一个大凹口处，那里通常有着大把大把的贝和蟹。突然间，那少年停住不动了，似乎是呆楞了半晌，随即舞动双臂，大呼小叫起来，内容听不大分明，脸上却是带了惊恐和狂喜的莫名情态，吸引了近处的几个同伴围上前，短短一瞬，几人同时发出惊呼。

　　“怎么啦，快点！”大海看得心急，大声唤道。

　　那几人这才仿佛恍过神来，对着主船手舞足蹈起来，依稀听得其中嗓门最大的老八喊道：“海哥，是个女的，来看呐，海哥！大哥！”

　　莫云愁与大海面面相觑，随即上了小艇，待到近处，两人不由齐齐吸了口凉气。

　　年轻女子的容貌，背部朝上，脸部侧向左边，嵌在礁石的凹陷处，上半身露在礁石以上，齐腰以下浸在浑浊的水中，海水深碧，泛着灰白的沫，却是怎么也遮蔽不住那璀璨的银白——银白色的鱼尾，纤细颀长，在初阳下熠熠生辉，散逸出诡异的魅惑。湛蓝的发肆意披散，卷曲潮湿，犹如深海枯槁的藻。一件轻盈的鲛纱白袍罩了上身，除了些微的褶皱，竟是毫无污垢与破损，仿佛精心包裹的美人鱼玩偶。耳畔缀着一颗纤小的粉色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