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查看帮助
赵展律师昨天深夜才从外地出差回来，今天没有急办的案件，又恰逢个阴雨天气，正好放松放松。于是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一本发了多天没顾上看的《中国律师》杂志。
他们明杰律师事务所是本县三家律师事务所中最大的一个所，有十多位注册律师。他毕业于西南地区一所名牌法学院，到所里上班五年来，兢兢业业，勤于钻研，且为人又正直、厚道。因而，年年被县司法局评为优秀律师，尽管年龄不大，但已成为单位的业务骨干。况且，律师职业不仅自由自在，而且工资待遇又高于工薪阶层，要说他应该心满意足了，但同事们都说从他身上很少觅到快活的影子。他那中等、瘦削而精干的躯体上为什么总是挂着一副与他这个年龄阶段极不相称的忧郁面孔？成为大家谁也捉摸不透的秘密。
此时，他的眼睛虽然盯在杂志上，心里却想着心事。他从小酷爱文学，上到小学三年级，已通读了《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多部名著，虽说那时对作品的含义似懂非懂，但对里面的情节绝对能记得清清楚楚。一有空，小朋友们都爱围着他，听他讲小说里的故事。特别是他不仅能把水浒传里脍炙人口的故事讲得惟妙惟肖，而且还能把一百单八将的名字和浑号背得滚瓜烂熟，为此常常赢得无数羡慕的目光和热烈的掌声。从小学到高中，他的语文成绩一直非常突出，特别是他的作文，在班里经常被语文老师做为范本进行点评。
但是，当他高考报志愿时，他父亲的极端偏见一举击碎了他多年来积蓄的文学梦。他的父亲，一个老实巴脚的农民，别看平时沉默寡言的，在家里却极有权威。当他听到儿子准备选报中文专业时，把脸一沉，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发表了自己的见解，当今社会，干公检法的最吃香。这实际上是对他下了道“圣旨”。他不敢违背父愿，也不愿违背父愿。并且，平心而论，他也深深理解父亲的心情，对于一个农家子弟来说，日后有个铁饭碗 ，谋个好工作，能给家里人增光添彩，就好到天上了，别的还图个啥？何况，文学这碗饭也不是谁想吃就能吃得了的，读了一辈子书，没发表过一篇文章的人天底下还少吗？于是他就义无反顾地选报了法律学院。
大学的课程，稍加努力，就能顺利过关。他在学好各门功课的同时，充分利用闲余时间，自觉不自觉地阅读了大量的中外名著和新潮作品。四年时光，总算没有让它白白流过。待他毕业分配时，却身不由己了，未能遂父心愿，跨入公检法的大门，而干起了律师的行当。不过，就他父亲来说，不管如何，总还是与法打交道嘛！也算基本上遂了心愿。
他内心里始终埋藏着一个秘而不宣的愿望，想在工作之余，搞点文学创作，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可是，繁忙的业务活动屡屡扑灭了时时袭来的灵感火花。如同你面前明明摆着一堆燃料，可如果不给你点燃的机会，那么，这堆燃料即使可燃性再强，也无法燃烧起来。换了别人也许作罢。可恨的是，他那颗执著的心怎么也难以平静下来。那堆燃料总是影影绰绰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挥之不去，诱惑着他，又躲避着，好象故意与他捉迷藏似的，苦苦地折磨着他，让他无可奈何。
他发了一阵子呆，感到室内空气沉闷，起身把铝合金窗向一边推开，好透些凉气。只见外面，雨不大，却下的很密很细。天空灰蒙蒙的，整个街道仿佛被罩在了一个罩子里一般。行人远比往常稀少，车辆并不见减少，只是速度放慢了许多，一个个无精打采地向前挪着，失去了往日那种趾高气扬的派头。虽然入秋，天却不凉。这景象酷似他独处时的心情一样，他暗自想到。
“嘭、嘭、嘭。”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赵律师下意识地转过身回答。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一个挺年轻的小伙子探进半个身子：“赵律师，石主任让你到他的办公室去一下。”
“噢！我这就去。”他定了定神。旋即，所里的内勤小王带上门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凭以往的经验，他猜测，老主任一定又有什么重要的案子分配给他办了。老主任名叫石海亮，是五十年代法律专业的老牌大学生。毕业后，便从事律师工作，在律师制度被取消那些年头里，老主任根据组织的安排，转到其他政法部门工作。律师制度恢复后，他刚好在公检法部门里转了一圈，因受强烈的敬业精神的驱使，他主动要求回到了老本行。他不仅办案实践经验丰富，理论功底深厚，而且，秉性刚直，嫉恶如仇，很适合从事律师职业。唯一的遗憾是，开拓精神稍显不足，带有他们那代大多数知识分子身上普遍存在的弱点。这在很大程度上与他们的生活经历和所受的教育有关吧。当然了，年龄方面肯定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而他这点缺憾正是赵展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独往独来的处世风格所能够给予弥补的。因而，老主任对赵展的格外垂青也就不足为奇了，他俩合办案件真可谓珠连壁合，天衣无缝。他们共同办理了当地几宗大案要案之后，赵展也随之声名鹊起了，这无疑是大大占了老主任名气的光。只是近两年所里接收案件增多，人手忙不过来，俩人才各自为战了。倘若遇着重大疑难案件，他们还是一起切磋讨论或合作办理的。
赵律师整理一下稍稍有点松散的紫红色领带，又优雅地捋了捋潮湿的头发，拉上门出来，向东走，径直来到过道最东头石主任的办公室，房门敞开着的，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靠东墙的三人沙发上，端坐着一位老大娘和一位紧挨着她坐的中学生模样的小姑娘。一瞧便知，她们是一起的。老大娘约摸有六十岁左右的年级，满头的银丝整整齐齐地向后梳着一个发髻，衣服虽旧点，但洗的很干净，一双枯涩的眼睛滞呆无光，饱经沧桑的脸上明显带着些泪痕，象久病初愈似地憔悴不堪。
石主任坐在里面靠窗的办公桌边，双手支着面颊，思索着什么。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知道赵律师进来了，抬头指着赵律师对老大娘说，这就是我刚才给您说的赵律师。正在发楞的老大娘听到石主任的介绍，慌忙不迭地一手按着沙发肘，一手撑着小姑娘的左腿，吃力地站起，小姑娘很机灵地顺势从用双手搀扶着她的左胳膊也跟着站了起来。
“赵律师呀！求你救救我儿子吧！全靠你的了。——他平时老实巴脚的，我不相信，他咋能干出那种缺德事呀？……”老大娘说着说着，抽抽噎噎地啜泣开了。
赵展没来及安慰老人，石主任已拿起桌子上的一份材料递给他说，先看看这个吧，当事人带来的，想委托我所律师给她儿子辨护。赵律师接过来看到是一份检察院的起诉书，他飞快地大致浏览了长达七页的起诉书的主要内容，看后双手微微颤动了一下，蹙紧了眉头。起诉书指控一位二十八岁，名叫刘桐的农村青年。在当年夏季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连续持凶器做案八起，强奸妇女七名，其中包括二名十来岁的幼女，情节之恶劣，令人发指。
老主任缓缓地对赵律师说：“这的确是个挺棘手的案子，我近日事务繁忙，没有时间参与，只有你来办理，我才放心。不过有一点，这位委托人家庭特别贫困，她中年丧偶，就刘桐一个独生儿子，家中还躺着一个八十高龄偏瘫的婆婆。再说，这又是个重大的刑事案件，完全符合法律援助的条件。你就多辛苦一些吧。”
赵律师听后沉吟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受了任务。同时，掏出BP机看了下时间，转身对老大娘说：“上午时间不多了，您先把委托手续办一办，下午我到看守所去会见你儿子，然后再看看案宗材料，如果起诉书指控失实，您一定要相信法律的公正，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是他要真的犯了起诉书指控的罪行，您思想上也要有个准备。尽管我所没有收取您一文辨护费，我照样会尽力去办的，既是为刘桐你们负责，也是为我们自己的工作负责，你只管放心好了。”
下午，雨住了，只是老天还阴沉着脸，没有放睛的意思。二点多钟，赵律师约上同所的周山律师到看守所去会见被告人刘桐。他们出大门骑车沿大街向西直走，大约有十几分钟的时间，看见一大片杨树林，旁边唯一的一座用红砖砌成的高大院落便是他们县的看守所。
到了大门口，周山律师在前面先下来车子，然后动作熟练地走到大门的左侧按响了门玲。
“谁呀？”随着问话，一个四十开外，高高个儿，红脸膛，满面威严的值班警察打开了大门。赵律师刚好走到门口。“是赵律师呀！多天没见你来了。”赵律师哪一年不办一、二十个刑事案件？可以说是这儿的“常客”，因此看守所人员大都对赵律师并不陌生。不过，熟识不熟识，工作归工作。赵律师还是按规定把刘桐母亲的委托书和律师事务所的公函出示给他。他接过去扫了一眼，“哦！原来你是为刘桐做辨护的，像他这样的案子还有什么辨头？早晚还不是那么回事？”他满有把握地说。赵律师勉强笑了笑，“了解了解情况看看吧。”值班人员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审讯室，提刘桐去了。
对这里的审讯室，赵律师是再也熟悉不过的了。大约十多个平米的房间，里面的摆设简单得不用看他都能一一数得过来。一张三抽屉办公桌，两张木靠椅，一条长凳，一张小木床，天花板上吊着一个大约60瓦的电灯泡，窗台上不时地摆着几根点燃了半截的红白蜡烛，专为防备停电时用的，再不就是地上散见些零零星星的没有打扫干净的纸烟头。
少顷，听到“拖啦拖啦”的脚镣声，他俩同时把目光转向门外，只见一位身材细长、眉目清秀、头剃得光光的，脖子上搭着一条脏兮兮的白毛巾的年轻人，一步步挪着过来，沉重的脚镣、手铐压得他每走一步，腰肢都一闪一闪的，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把腰扭断似的。这就是刘桐？赵律师心里一惊，与他想象中刘桐的形象真是天壤之别。刘桐进屋后，熟练地把手铐顺着两腿中间搭拉下来，自觉地坐在离桌子一米远的长凳上。
“我俩是明杰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你母亲委托我们做你的辨护人，你同意吗？”赵展重复着自己也不知说过了多少遍的开场白。
“律师？辨护？我还从没想过呢。聘请你们得花多少钱呀？”刘桐的声音细细的。
“不用花一分钱。你家的特困情况我所已经了解，并且你这又是一个重大刑事案件，应当有律师给你做辨护的。我所决定无偿为你提供法律帮助，来维护你的合法权益。”言毕，赵律师又简要做了自我介绍。
“要是不花钱的话，我同意你们为我辨护。”刘桐声音低低地回答，随之，头慢慢低下去。显然，他为谈钱的事，而不好意思了。
“那么，你先谈谈对起诉书的看法吧。”周山律师插话的同时在桌上摊开了稿纸，准备着做记录。
“噢！咋说好呢——一再后悔也来不及了。我本来不打算聘律师的，在这里面，我也学了点法律，知道自己犯的是死罪。您们看，连这个都给戴上了，还不是早晚的事吗？号里的人都说，只有死罪的才戴这些东西。所以，我想找律师也没多大意义。再说，我家本来就很困难，又出了我这事，经济自然更加紧张了。既然你们好心无偿为我辨护，我当然只有感激的份了。——对了，请您们再见到我妈时，千万要告诉她，就说是我亲口说的，我这罪是很难减轻的，别让她乱找门路花冤枉。我们这儿好些人都说，有些人明知办不成事，却欺骗着说能办。结果，收了钱，最终办不成时，又把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送出去的钱也没法讨回。拜托您们给我妈说，千万不能让她上了当呀。……话没说完，大把大把的泪珠扑嗒扑嗒地直往下掉……
赵律师站起身，从他脖子上取下毛巾，递给他让他擦擦脸，严肃地说：“这会儿再哭也没有用，快把事情说说吧。”
“我对不起我妈，对不起我奶，对不起那些被我侮辱过的女人们。我千不该万不该，一时冲动，把自已给毁了呀！我对起诉书上所说的没啥意见，上面写的都是事实，我都看过好几遍了。”
“那你就谈谈最初的犯罪动机及整个犯罪过程吧。”
刘桐眨了眨眼，低下头，嘴唇嚅动着慢慢叙述道：“七月初的一天，几号我记不清了，夜里十点多，天气闷热，我睡不着，决定到村东头小冬家去睡。因为他家位于大路边，肯定凉快。我光着背，穿个大裤衩，踢拉双拖鞋，脖子上搭条毛巾。快走到他家，路过大顺家门口时，很可能是因前几天那场大雨的缘故，他家的院墙倒了一大片。借着月光，我看见大顺媳妇独自躺在院里的小床上，她身上的单子掀到了一边，只用一角搭了胸口，她似乎只穿了个小裤头，雪白的大腿和丰满的上身全部暴露在外面，我当时骤然间产生出一种难以抑止的冲动，不由自主地轻手轻脚猫着腰过去看她是否睡着。距床还有几步远，听到她均匀的呼噜声，知道她已睡着。我想，这女人平时胆小怕事，我真干那事，只要吓唬吓唬她，她绝对不敢吭声。想到这儿，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半截砖头，走到床前，猛然用毛巾蒙着她的眼睛，变着很粗的腔调吓她，要是她敢喊，就用砖头砸死她，同时用砖头碰了碰她的额头。她可能一下子被吓懵了，果真没吱声。我就大着胆子把她的裤头退下，干了那事。事毕，我赶紧绕了个大弯子跑回家去，当时，我心里也很害怕，但接连几天里没听到她家有什么动静，心想她又不知道是谁干的，事情如果张扬出去，净自己丢人。有了这一回，我的胆子开始变大了，就想利用夏天农村人都有在外面睡觉的习惯，多干几回。于是，我到街上买了把匕首，又准备了一只手电简，凭着我多年走乡串户收废品所熟悉的路径，只要我用刀子吓得她们当时不敢吭声，即使事后再喊，我也早跑没影了。就这样，我又一连干了六次。就像起诉书上说的那样。”
“那么，这些事是如何败露的？你又是咋被抓着的呢？”
“最后那一次是在八月底的一天，好像是25号，我转到东岗村对一名妇女实施强奸时，不料，那女的劲大，胆量也大，她死死地抓紧我拿刀的那只手不放，刀子在她胳膊上划了个大口子，她也不害怕，并大声呼喊。我慌乱之中不自觉地暴露出了原腔调，她家人又撵了我一阵子。那天晚上，月光很亮，他们大概从我的背影认出我来了，因为我常到他们庄上收废品。因而，第二天中午，两名警察到我家把我给带来了。”
“那女的与你撕打时，你没想过用刀子刺她吗？”
“我拿刀子只不过是想用来吓唬她们，不让她们吭声就行了，从未想过用刀子扎人。”
“你刚才说的，与你向侦察机关供述的一样吗？”
“完全一样。至于判我是死是活，我已无所谓了，反正我也没脸回去见人了。只是，我妈为我守寡多年，我奶也是因给我洗衣服摔到河边落的半身不遂。我去了，她们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此情此景，赵律师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脑子里涌现出无数个古典小说中几乎千篇一律的情节，当某个十恶不赦的歹徒被行侠仗义的英雄制服之后，常常会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磕头作捐，跪地求饶，胡编一通：他家如何有八十多岁的老母无人照料，请饶他一命吧。而那些好汉，往往信以为真，竟然真的放了他们。他现在虽面临着一个活生生的现实，却只能无可奈地摇了摇头。
“如果你没有其它可说的话了，我们就回去了，开庭时，你要向法庭如实地供述，争取有一个好的态度，尽可能求得合议庭的宽大处理。当然了，我们会尽力为你辨护的。”
刘桐听赵律师说完，很仔细地看了一遍记录，认认真真地在上面签上了名字。
近些时，赵律师忙得焦头烂额，不是出庭，就是下乡调查取证，每天到所里签个到就走了，一出去就是一整天。这天，他刚走到所办公室门口，一位老太太神情凄然地朝他喊道：“你真叫我好找啊！我来几回，他们都说你出去了，今个儿总算碰上你了。”赵律师一楞怔，马上想起来了，她是刘桐的母亲。虽说只见过一面，但她给赵律师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噢！到我的办公室说吧。”赵律师前脚走，刘桐妈紧跟在后面。
打开办公室房门，他热情招呼刘桐妈坐下，给她砌满一杯茶，轻轻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
“赵律师，我在屋里坐不住呀！不见见你，说说这个事，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呀！这些天，俺庄上的人几乎都在背后嘀咕刘桐的事呢。看来，我那该挨枪子的儿子真干了那些丧心天良的事呀——我的命好苦啊……呜呜呜……
“赵律师，他从到大可一直是个一百茬的老好人呀！发疯了？咋的！竟干出了这样的缺德事——说来说去，这全怨我那场子病呀！要不是我前年得那场倒楣的血栓病，住了一个多月的院，花干他辛辛苦苦积攒了十多年的几个钱，不然，他媳妇老早就娶上了，有个人管着，他咋会出去干那档子事呢——赵律师，俺娃可是个好娃呀！自小就很懂事。八岁那年，他爹得急病去了，二年后，他奶又得个偏瘫，娘家人都劝我再走一家，可刘桐坚决不愿撇下他奶不管，而我又舍不得丢下这孩子。就这样，我一个女人家，上有老下有少地糊弄着过了几年。我一年年老下去，刘桐眼看着就上初三了，还是班里的尖子生呢，却死活也不去上学了，非要在家帮我干农活不可。为这事，他班主任老师还特意到我家来一趟，本来是想做我思想工作的，可一看我家这一摊子，只是一个劲儿咂嘴、摇头。他临走，不住地叹息：”可惜！可惜啊！‘我为他退学的事难过了好长一阵子，可又有什么法子呢！日子还得一天一天地过。从此，他十几岁就开始推个自行车收废品，赚几个零花钱。他为人厚道，从不窝称。因此，附近十几里的人家大都留着那些废铜烂铁、破纸碎布之类的东西专等着他去收呢。这些年来，他倒也积蓄下几个钱来。谁知，我前年那场子病，把他的钱全花光了——看看，赵律师，我咋越扯越远了呢。“
说着说着，她突然神秘兮兮地往赵律师跟前凑了凑，又转过头看看门口，小声说道：“赵律师，听人们说，只要不怕花钱，就是买回人命，不知是真是假。都传着说我们东边李坡村的那个杀人犯，就是因为找人活动了活动，才没有被判死罪。我一些亲戚正合计着给我凑点活动钱，俺有一个远门子兄弟在市政府里做事，不知通过他融通融通咋样……”说到这儿，她那张干枯忧伤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赵律师严肃而又无奈地打断了她的话，“哦，案子与案子不一样的，这不是一两句话能给你说明白的。不要听别人瞎胡说，刘桐再三让我转告您不要乱花钱是对的。”
金秋十月，天气爽朗宜人。开庭那天，赵律师准时来到了县法院刑事审判庭。能容纳上千人的大庭里，仅稀稀拉拉地坐了几十个人，因为此案涉及到个人隐私问题，所以不公开审理，台下坐的基本上是被害人及其亲属。赵律师顺着东边的走道径直登上审判台上的辨护席位坐下，摊开材料，边等待开庭边熟悉案情。他昨晚已写好了辨护词，内容虽说不多，却做到了字斟句酌。大约过了个把小时时间，法庭的审判员、书记员以及公诉人先后进屋落座。随即，刘桐在两名法警的押解下走到台下的被告席位置站下来。整个庭审程序跟电影里演的差不多少。刘桐低着头，对法庭的每一个询问都细声细气地认真回答，虽有点害羞，但并不失镇定。
轮到辨护人发表辨护意见时，赵律师虽然保持住了以往发言时的翩翩风度，但说出来的话分明有点底气不足。“审判长、审判员：……刘桐的犯罪事实已经查清，我对此不持异议，但是，我认为对刘桐一案，不能做寻常处理，他走上犯罪道路的背景极其特殊。他家庭贫寒，又连遭不幸，他不仅过早地承受了生活的重担，而且缺乏……他缺乏的东西太多太多了，请想想看，如果不给他减轻处罚，他六十多岁的老母和八十多岁的奶奶将如何面对今后的生活？……恳情合议庭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赵律师一口气发表了一大通辨护意见，说到最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说到哪里去了。这时，台下响起一片乱糟糟的唾骂声、稀嘘声、抽泣声等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肃静！肃静！”审判长敲着法槌大声呵斥。
刘桐最后陈述道：“我实在对不起那些大娘大婶、姐妹们，也对不起我妈、我奶，我请求法庭能对我宽大处理，给我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说到这儿，他几乎已经泣不成声。最后，审判长宣布休庭，定期宣判。
刘桐在一束束利箭似的目光怒射下，搭拉着脑袋被法警押出了审判庭。赵律师收拾好皮包，走向门口，突然，他看见门外一闪，一个瘦小的身影，转眼间便不见了。
过罢“元旦”节，上班第一天，一位中学生模样的小姑娘拎着一小布袋东西怯生生地走进赵展的办公室。她看赵律师呆呆的神情，忙自我介绍说，刘桐妈是她的大姨。赵展这才回想起来，她是陪同刘桐妈第一次来所里的那位小姑娘。
她慢声细语地说：“我表哥在‘元旦’前一天被执行了，大姨给他料理了后事后，独自埋在家里整整哭了两天，眼睛都哭肿了。这是她让我为您捎来的一点绿豆，表表心意。开庭那天，她偷偷蹲在门口都听了，说您辨护的真好，实在是尽到心了。只是刘桐的事太大，谁也救不了他。她说等她身体好些了，再当面来谢您。”说话的同时，把手里拎的绿豆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赵展的办公桌上。
刘桐案件的结果，赵律师早已得知。一审判决下达后，他会见过刘桐。刘桐的态度非常坚决，不再上诉。他认为，上诉无非是多延长几天生命而已，早点结束自己也可以让他妈少操少操几天心。
“老大娘的心意我领了，她生活困难，你还是把绿豆给她拎回去吧。”赵展拎起绿豆递向小姑娘。
“不！不！拎回去她肯定要责怪我的。您不收下，她心里会更加难受。”小姑娘用力往外推赵律师的手说。
赵展拎着这十来斤绿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赵展律师昨天深夜才从外地出差回来，今天没有急办的案件，又恰逢个阴雨天气，正好放松放松。于是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一本发了多天没顾上看的《中国律师》杂志。
他们明杰律师事务所是本县三家律师事务所中最大的一个所，有十多位注册律师。他毕业于西南地区一所名牌法学院，到所里上班五年来，兢兢业业，勤于钻研，且为人又正直、厚道。因而，年年被县司法局评为优秀律师，尽管年龄不大，但已成为单位的业务骨干。况且，律师职业不仅自由自在，而且工资待遇又高于工薪阶层，要说他应该心满意足了，但同事们都说从他身上很少觅到快活的影子。他那中等、瘦削而精干的躯体上为什么总是挂着一副与他这个年龄阶段极不相称的忧郁面孔？成为大家谁也捉摸不透的秘密。
此时，他的眼睛虽然盯在杂志上，心里却想着心事。他从小酷爱文学，上到小学三年级，已通读了《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多部名著，虽说那时对作品的含义似懂非懂，但对里面的情节绝对能记得清清楚楚。一有空，小朋友们都爱围着他，听他讲小说里的故事。特别是他不仅能把水浒传里脍炙人口的故事讲得惟妙惟肖，而且还能把一百单八将的名字和浑号背得滚瓜烂熟，为此常常赢得无数羡慕的目光和热烈的掌声。从小学到高中，他的语文成绩一直非常突出，特别是他的作文，在班里经常被语文老师做为范本进行点评。
但是，当他高考报志愿时，他父亲的极端偏见一举击碎了他多年来积蓄的文学梦。他的父亲，一个老实巴脚的农民，别看平时沉默寡言的，在家里却极有权威。当他听到儿子准备选报中文专业时，把脸一沉，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发表了自己的见解，当今社会，干公检法的最吃香。这实际上是对他下了道“圣旨”。他不敢违背父愿，也不愿违背父愿。并且，平心而论，他也深深理解父亲的心情，对于一个农家子弟来说，日后有个铁饭碗 ，谋个好工作，能给家里人增光添彩，就好到天上了，别的还图个啥？何况，文学这碗饭也不是谁想吃就能吃得了的，读了一辈子书，没发表过一篇文章的人天底下还少吗？于是他就义无反顾地选报了法律学院。
大学的课程，稍加努力，就能顺利过关。他在学好各门功课的同时，充分利用闲余时间，自觉不自觉地阅读了大量的中外名著和新潮作品。四年时光，总算没有让它白白流过。待他毕业分配时，却身不由己了，未能遂父心愿，跨入公检法的大门，而干起了律师的行当。不过，就他父亲来说，不管如何，总还是与法打交道嘛！也算基本上遂了心愿。
他内心里始终埋藏着一个秘而不宣的愿望，想在工作之余，搞点文学创作，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可是，繁忙的业务活动屡屡扑灭了时时袭来的灵感火花。如同你面前明明摆着一堆燃料，可如果不给你点燃的机会，那么，这堆燃料即使可燃性再强，也无法燃烧起来。换了别人也许作罢。可恨的是，他那颗执著的心怎么也难以平静下来。那堆燃料总是影影绰绰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挥之不去，诱惑着他，又躲避着，好象故意与他捉迷藏似的，苦苦地折磨着他，让他无可奈何。
他发了一阵子呆，感到室内空气沉闷，起身把铝合金窗向一边推开，好透些凉气。只见外面，雨不大，却下的很密很细。天空灰蒙蒙的，整个街道仿佛被罩在了一个罩子里一般。行人远比往常稀少，车辆并不见减少，只是速度放慢了许多，一个个无精打采地向前挪着，失去了往日那种趾高气扬的派头。虽然入秋，天却不凉。这景象酷似他独处时的心情一样，他暗自想到。
“嘭、嘭、嘭。”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赵律师下意识地转过身回答。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一个挺年轻的小伙子探进半个身子：“赵律师，石主任让你到他的办公室去一下。”
“噢！我这就去。”他定了定神。旋即，所里的内勤小王带上门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凭以往的经验，他猜测，老主任一定又有什么重要的案子分配给他办了。老主任名叫石海亮，是五十年代法律专业的老牌大学生。毕业后，便从事律师工作，在律师制度被取消那些年头里，老主任根据组织的安排，转到其他政法部门工作。律师制度恢复后，他刚好在公检法部门里转了一圈，因受强烈的敬业精神的驱使，他主动要求回到了老本行。他不仅办案实践经验丰富，理论功底深厚，而且，秉性刚直，嫉恶如仇，很适合从事律师职业。唯一的遗憾是，开拓精神稍显不足，带有他们那代大多数知识分子身上普遍存在的弱点。这在很大程度上与他们的生活经历和所受的教育有关吧。当然了，年龄方面肯定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而他这点缺憾正是赵展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独往独来的处世风格所能够给予弥补的。因而，老主任对赵展的格外垂青也就不足为奇了，他俩合办案件真可谓珠连壁合，天衣无缝。他们共同办理了当地几宗大案要案之后，赵展也随之声名鹊起了，这无疑是大大占了老主任名气的光。只是近两年所里接收案件增多，人手忙不过来，俩人才各自为战了。倘若遇着重大疑难案件，他们还是一起切磋讨论或合作办理的。
赵律师整理一下稍稍有点松散的紫红色领带，又优雅地捋了捋潮湿的头发，拉上门出来，向东走，径直来到过道最东头石主任的办公室，房门敞开着的，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靠东墙的三人沙发上，端坐着一位老大娘和一位紧挨着她坐的中学生模样的小姑娘。一瞧便知，她们是一起的。老大娘约摸有六十岁左右的年级，满头的银丝整整齐齐地向后梳着一个发髻，衣服虽旧点，但洗的很干净，一双枯涩的眼睛滞呆无光，饱经沧桑的脸上明显带着些泪痕，象久病初愈似地憔悴不堪。
石主任坐在里面靠窗的办公桌边，双手支着面颊，思索着什么。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知道赵律师进来了，抬头指着赵律师对老大娘说，这就是我刚才给您说的赵律师。正在发楞的老大娘听到石主任的介绍，慌忙不迭地一手按着沙发肘，一手撑着小姑娘的左腿，吃力地站起，小姑娘很机灵地顺势从用双手搀扶着她的左胳膊也跟着站了起来。
“赵律师呀！求你救救我儿子吧！全靠你的了。——他平时老实巴脚的，我不相信，他咋能干出那种缺德事呀？……”老大娘说着说着，抽抽噎噎地啜泣开了。
赵展没来及安慰老人，石主任已拿起桌子上的一份材料递给他说，先看看这个吧，当事人带来的，想委托我所律师给她儿子辨护。赵律师接过来看到是一份检察院的起诉书，他飞快地大致浏览了长达七页的起诉书的主要内容，看后双手微微颤动了一下，蹙紧了眉头。起诉书指控一位二十八岁，名叫刘桐的农村青年。在当年夏季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连续持凶器做案八起，强奸妇女七名，其中包括二名十来岁的幼女，情节之恶劣，令人发指。
老主任缓缓地对赵律师说：“这的确是个挺棘手的案子，我近日事务繁忙，没有时间参与，只有你来办理，我才放心。不过有一点，这位委托人家庭特别贫困，她中年丧偶，就刘桐一个独生儿子，家中还躺着一个八十高龄偏瘫的婆婆。再说，这又是个重大的刑事案件，完全符合法律援助的条件。你就多辛苦一些吧。”
赵律师听后沉吟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受了任务。同时，掏出BP机看了下时间，转身对老大娘说：“上午时间不多了，您先把委托手续办一办，下午我到看守所去会见你儿子，然后再看看案宗材料，如果起诉书指控失实，您一定要相信法律的公正，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是他要真的犯了起诉书指控的罪行，您思想上也要有个准备。尽管我所没有收取您一文辨护费，我照样会尽力去办的，既是为刘桐你们负责，也是为我们自己的工作负责，你只管放心好了。”
下午，雨住了，只是老天还阴沉着脸，没有放睛的意思。二点多钟，赵律师约上同所的周山律师到看守所去会见被告人刘桐。他们出大门骑车沿大街向西直走，大约有十几分钟的时间，看见一大片杨树林，旁边唯一的一座用红砖砌成的高大院落便是他们县的看守所。
到了大门口，周山律师在前面先下来车子，然后动作熟练地走到大门的左侧按响了门玲。
“谁呀？”随着问话，一个四十开外，高高个儿，红脸膛，满面威严的值班警察打开了大门。赵律师刚好走到门口。“是赵律师呀！多天没见你来了。”赵律师哪一年不办一、二十个刑事案件？可以说是这儿的“常客”，因此看守所人员大都对赵律师并不陌生。不过，熟识不熟识，工作归工作。赵律师还是按规定把刘桐母亲的委托书和律师事务所的公函出示给他。他接过去扫了一眼，“哦！原来你是为刘桐做辨护的，像他这样的案子还有什么辨头？早晚还不是那么回事？”他满有把握地说。赵律师勉强笑了笑，“了解了解情况看看吧。”值班人员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审讯室，提刘桐去了。
对这里的审讯室，赵律师是再也熟悉不过的了。大约十多个平米的房间，里面的摆设简单得不用看他都能一一数得过来。一张三抽屉办公桌，两张木靠椅，一条长凳，一张小木床，天花板上吊着一个大约60瓦的电灯泡，窗台上不时地摆着几根点燃了半截的红白蜡烛，专为防备停电时用的，再不就是地上散见些零零星星的没有打扫干净的纸烟头。
少顷，听到“拖啦拖啦”的脚镣声，他俩同时把目光转向门外，只见一位身材细长、眉目清秀、头剃得光光的，脖子上搭着一条脏兮兮的白毛巾的年轻人，一步步挪着过来，沉重的脚镣、手铐压得他每走一步，腰肢都一闪一闪的，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把腰扭断似的。这就是刘桐？赵律师心里一惊，与他想象中刘桐的形象真是天壤之别。刘桐进屋后，熟练地把手铐顺着两腿中间搭拉下来，自觉地坐在离桌子一米远的长凳上。
“我俩是明杰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你母亲委托我们做你的辨护人，你同意吗？”赵展重复着自己也不知说过了多少遍的开场白。
“律师？辨护？我还从没想过呢。聘请你们得花多少钱呀？”刘桐的声音细细的。
“不用花一分钱。你家的特困情况我所已经了解，并且你这又是一个重大刑事案件，应当有律师给你做辨护的。我所决定无偿为你提供法律帮助，来维护你的合法权益。”言毕，赵律师又简要做了自我介绍。
“要是不花钱的话，我同意你们为我辨护。”刘桐声音低低地回答，随之，头慢慢低下去。显然，他为谈钱的事，而不好意思了。
“那么，你先谈谈对起诉书的看法吧。”周山律师插话的同时在桌上摊开了稿纸，准备着做记录。
“噢！咋说好呢——一再后悔也来不及了。我本来不打算聘律师的，在这里面，我也学了点法律，知道自己犯的是死罪。您们看，连这个都给戴上了，还不是早晚的事吗？号里的人都说，只有死罪的才戴这些东西。所以，我想找律师也没多大意义。再说，我家本来就很困难，又出了我这事，经济自然更加紧张了。既然你们好心无偿为我辨护，我当然只有感激的份了。——对了，请您们再见到我妈时，千万要告诉她，就说是我亲口说的，我这罪是很难减轻的，别让她乱找门路花冤枉。我们这儿好些人都说，有些人明知办不成事，却欺骗着说能办。结果，收了钱，最终办不成时，又把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送出去的钱也没法讨回。拜托您们给我妈说，千万不能让她上了当呀。……话没说完，大把大把的泪珠扑嗒扑嗒地直往下掉……
赵律师站起身，从他脖子上取下毛巾，递给他让他擦擦脸，严肃地说：“这会儿再哭也没有用，快把事情说说吧。”
“我对不起我妈，对不起我奶，对不起那些被我侮辱过的女人们。我千不该万不该，一时冲动，把自已给毁了呀！我对起诉书上所说的没啥意见，上面写的都是事实，我都看过好几遍了。”
“那你就谈谈最初的犯罪动机及整个犯罪过程吧。”
刘桐眨了眨眼，低下头，嘴唇嚅动着慢慢叙述道：“七月初的一天，几号我记不清了，夜里十点多，天气闷热，我睡不着，决定到村东头小冬家去睡。因为他家位于大路边，肯定凉快。我光着背，穿个大裤衩，踢拉双拖鞋，脖子上搭条毛巾。快走到他家，路过大顺家门口时，很可能是因前几天那场大雨的缘故，他家的院墙倒了一大片。借着月光，我看见大顺媳妇独自躺在院里的小床上，她身上的单子掀到了一边，只用一角搭了胸口，她似乎只穿了个小裤头，雪白的大腿和丰满的上身全部暴露在外面，我当时骤然间产生出一种难以抑止的冲动，不由自主地轻手轻脚猫着腰过去看她是否睡着。距床还有几步远，听到她均匀的呼噜声，知道她已睡着。我想，这女人平时胆小怕事，我真干那事，只要吓唬吓唬她，她绝对不敢吭声。想到这儿，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半截砖头，走到床前，猛然用毛巾蒙着她的眼睛，变着很粗的腔调吓她，要是她敢喊，就用砖头砸死她，同时用砖头碰了碰她的额头。她可能一下子被吓懵了，果真没吱声。我就大着胆子把她的裤头退下，干了那事。事毕，我赶紧绕了个大弯子跑回家去，当时，我心里也很害怕，但接连几天里没听到她家有什么动静，心想她又不知道是谁干的，事情如果张扬出去，净自己丢人。有了这一回，我的胆子开始变大了，就想利用夏天农村人都有在外面睡觉的习惯，多干几回。于是，我到街上买了把匕首，又准备了一只手电简，凭着我多年走乡串户收废品所熟悉的路径，只要我用刀子吓得她们当时不敢吭声，即使事后再喊，我也早跑没影了。就这样，我又一连干了六次。就像起诉书上说的那样。”
“那么，这些事是如何败露的？你又是咋被抓着的呢？”
“最后那一次是在八月底的一天，好像是25号，我转到东岗村对一名妇女实施强奸时，不料，那女的劲大，胆量也大，她死死地抓紧我拿刀的那只手不放，刀子在她胳膊上划了个大口子，她也不害怕，并大声呼喊。我慌乱之中不自觉地暴露出了原腔调，她家人又撵了我一阵子。那天晚上，月光很亮，他们大概从我的背影认出我来了，因为我常到他们庄上收废品。因而，第二天中午，两名警察到我家把我给带来了。”
“那女的与你撕打时，你没想过用刀子刺她吗？”
“我拿刀子只不过是想用来吓唬她们，不让她们吭声就行了，从未想过用刀子扎人。”
“你刚才说的，与你向侦察机关供述的一样吗？”
“完全一样。至于判我是死是活，我已无所谓了，反正我也没脸回去见人了。只是，我妈为我守寡多年，我奶也是因给我洗衣服摔到河边落的半身不遂。我去了，她们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此情此景，赵律师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脑子里涌现出无数个古典小说中几乎千篇一律的情节，当某个十恶不赦的歹徒被行侠仗义的英雄制服之后，常常会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磕头作捐，跪地求饶，胡编一通：他家如何有八十多岁的老母无人照料，请饶他一命吧。而那些好汉，往往信以为真，竟然真的放了他们。他现在虽面临着一个活生生的现实，却只能无可奈地摇了摇头。
“如果你没有其它可说的话了，我们就回去了，开庭时，你要向法庭如实地供述，争取有一个好的态度，尽可能求得合议庭的宽大处理。当然了，我们会尽力为你辨护的。”
刘桐听赵律师说完，很仔细地看了一遍记录，认认真真地在上面签上了名字。
近些时，赵律师忙得焦头烂额，不是出庭，就是下乡调查取证，每天到所里签个到就走了，一出去就是一整天。这天，他刚走到所办公室门口，一位老太太神情凄然地朝他喊道：“你真叫我好找啊！我来几回，他们都说你出去了，今个儿总算碰上你了。”赵律师一楞怔，马上想起来了，她是刘桐的母亲。虽说只见过一面，但她给赵律师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噢！到我的办公室说吧。”赵律师前脚走，刘桐妈紧跟在后面。
打开办公室房门，他热情招呼刘桐妈坐下，给她砌满一杯茶，轻轻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
“赵律师，我在屋里坐不住呀！不见见你，说说这个事，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呀！这些天，俺庄上的人几乎都在背后嘀咕刘桐的事呢。看来，我那该挨枪子的儿子真干了那些丧心天良的事呀——我的命好苦啊……呜呜呜……
“赵律师，他从到大可一直是个一百茬的老好人呀！发疯了？咋的！竟干出了这样的缺德事——说来说去，这全怨我那场子病呀！要不是我前年得那场倒楣的血栓病，住了一个多月的院，花干他辛辛苦苦积攒了十多年的几个钱，不然，他媳妇老早就娶上了，有个人管着，他咋会出去干那档子事呢——赵律师，俺娃可是个好娃呀！自小就很懂事。八岁那年，他爹得急病去了，二年后，他奶又得个偏瘫，娘家人都劝我再走一家，可刘桐坚决不愿撇下他奶不管，而我又舍不得丢下这孩子。就这样，我一个女人家，上有老下有少地糊弄着过了几年。我一年年老下去，刘桐眼看着就上初三了，还是班里的尖子生呢，却死活也不去上学了，非要在家帮我干农活不可。为这事，他班主任老师还特意到我家来一趟，本来是想做我思想工作的，可一看我家这一摊子，只是一个劲儿咂嘴、摇头。他临走，不住地叹息：”可惜！可惜啊！‘我为他退学的事难过了好长一阵子，可又有什么法子呢！日子还得一天一天地过。从此，他十几岁就开始推个自行车收废品，赚几个零花钱。他为人厚道，从不窝称。因此，附近十几里的人家大都留着那些废铜烂铁、破纸碎布之类的东西专等着他去收呢。这些年来，他倒也积蓄下几个钱来。谁知，我前年那场子病，把他的钱全花光了——看看，赵律师，我咋越扯越远了呢。“
说着说着，她突然神秘兮兮地往赵律师跟前凑了凑，又转过头看看门口，小声说道：“赵律师，听人们说，只要不怕花钱，就是买回人命，不知是真是假。都传着说我们东边李坡村的那个杀人犯，就是因为找人活动了活动，才没有被判死罪。我一些亲戚正合计着给我凑点活动钱，俺有一个远门子兄弟在市政府里做事，不知通过他融通融通咋样……”说到这儿，她那张干枯忧伤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赵律师严肃而又无奈地打断了她的话，“哦，案子与案子不一样的，这不是一两句话能给你说明白的。不要听别人瞎胡说，刘桐再三让我转告您不要乱花钱是对的。”
金秋十月，天气爽朗宜人。开庭那天，赵律师准时来到了县法院刑事审判庭。能容纳上千人的大庭里，仅稀稀拉拉地坐了几十个人，因为此案涉及到个人隐私问题，所以不公开审理，台下坐的基本上是被害人及其亲属。赵律师顺着东边的走道径直登上审判台上的辨护席位坐下，摊开材料，边等待开庭边熟悉案情。他昨晚已写好了辨护词，内容虽说不多，却做到了字斟句酌。大约过了个把小时时间，法庭的审判员、书记员以及公诉人先后进屋落座。随即，刘桐在两名法警的押解下走到台下的被告席位置站下来。整个庭审程序跟电影里演的差不多少。刘桐低着头，对法庭的每一个询问都细声细气地认真回答，虽有点害羞，但并不失镇定。
轮到辨护人发表辨护意见时，赵律师虽然保持住了以往发言时的翩翩风度，但说出来的话分明有点底气不足。“审判长、审判员：……刘桐的犯罪事实已经查清，我对此不持异议，但是，我认为对刘桐一案，不能做寻常处理，他走上犯罪道路的背景极其特殊。他家庭贫寒，又连遭不幸，他不仅过早地承受了生活的重担，而且缺乏……他缺乏的东西太多太多了，请想想看，如果不给他减轻处罚，他六十多岁的老母和八十多岁的奶奶将如何面对今后的生活？……恳情合议庭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赵律师一口气发表了一大通辨护意见，说到最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说到哪里去了。这时，台下响起一片乱糟糟的唾骂声、稀嘘声、抽泣声等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肃静！肃静！”审判长敲着法槌大声呵斥。
刘桐最后陈述道：“我实在对不起那些大娘大婶、姐妹们，也对不起我妈、我奶，我请求法庭能对我宽大处理，给我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说到这儿，他几乎已经泣不成声。最后，审判长宣布休庭，定期宣判。
刘桐在一束束利箭似的目光怒射下，搭拉着脑袋被法警押出了审判庭。赵律师收拾好皮包，走向门口，突然，他看见门外一闪，一个瘦小的身影，转眼间便不见了。
过罢“元旦”节，上班第一天，一位中学生模样的小姑娘拎着一小布袋东西怯生生地走进赵展的办公室。她看赵律师呆呆的神情，忙自我介绍说，刘桐妈是她的大姨。赵展这才回想起来，她是陪同刘桐妈第一次来所里的那位小姑娘。
她慢声细语地说：“我表哥在‘元旦’前一天被执行了，大姨给他料理了后事后，独自埋在家里整整哭了两天，眼睛都哭肿了。这是她让我为您捎来的一点绿豆，表表心意。开庭那天，她偷偷蹲在门口都听了，说您辨护的真好，实在是尽到心了。只是刘桐的事太大，谁也救不了他。她说等她身体好些了，再当面来谢您。”说话的同时，把手里拎的绿豆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赵展的办公桌上。
刘桐案件的结果，赵律师早已得知。一审判决下达后，他会见过刘桐。刘桐的态度非常坚决，不再上诉。他认为，上诉无非是多延长几天生命而已，早点结束自己也可以让他妈少操少操几天心。
“老大娘的心意我领了，她生活困难，你还是把绿豆给她拎回去吧。”赵展拎起绿豆递向小姑娘。
“不！不！拎回去她肯定要责怪我的。您不收下，她心里会更加难受。”小姑娘用力往外推赵律师的手说。
赵展拎着这十来斤绿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