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种时候离开妻子,算起来也实在不应该。然而,很多事情并非都能够顺应情理,顺应情理的最终结果只能是不断地伤害自己。就因为这样,我离开之前有意喝了太多的酒,酒精把我烧得全身滚烫滚烫的,我便有了勇气。我说,有一个十年没见过的朋友现在急切的想见到我。这个谎撒得很造作,不知是否可以让人信得过。妻子说,那你走吧,其实,我也没什么,还过一两天就没事了。她是背对着我回答的,看不清她的表情。镇里专门请去伺候她的那个女孩,站在一边,用一对小眼睛有些不理解地看着我。我说,反正,有人陪你,在这里我也是多余。这样说的时候,我已经收拾好了东西,甚至我租用的出租车都已经等在了医院的门口。
我风尘仆仆的赶回学校,酒意已经消失殆尽。叫来一辆摩托车,沿一条乡村公路颠簸而去。暑假时候,学校除个别班级的老师为找点外快在给学生补课外,所有老师都没在学校,所以,没有人会注意到我要干什么。太阳很大,但是,摩托车是往高山走的,再加上心情不错,我没感到不舒服。只是抖得厉害,大腿和屁股有些酸痛。公路几面都是山,山上不是庄稼就一定是森林,都在一股劲的猛长,几乎全是绿色。偶尔能看见一两户人家,青瓦盖的土墙的房子,藏在树林或者庄稼地里。到了被人们习惯地称为大梁子的地方,公路在森林边上断了头,开车的小黄说,对不起,只能送到这里了。我付了车费,然后走进了森林中的一条小路。虽然是下午两点钟的光景,太阳却无法透过树林照射到我身上,我感到格外轻松,似乎压了几个世纪的重担一下子全卸下来了。
你还是来了,我想,你是要来的!
森林中窜出一个人来,吓了我一跳,之后我才突然发现是香桂,一个大姑娘,堵住我的去路,白T恤,白裤子,短发,红脸……她身后,是一棵很高很粗的桂花树,只是显得非常苍老,似乎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她没有如我想象的那样扑过来,只是用双手抱了头,牙齿咬住下嘴唇。这个动作将她丰满挺拔的胸膛原形毕露的展现在我的视线里,差点让我产生了某种冲动。
我等你很长时间了。
我没叫你等我呀!
我等错了?
我没说话,只简单地摇了摇头,然后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就朝前边走去。我很奇怪我今天能如此平静:我设想过见面时候的许多情形,这当然包括凶猛地抱住香桂,以疯狂的姿态将她摁倒在草地上。
我们这里没信号,也没电话,要联系你太费力了,我是跑到山那边给你打的电话。
回来很多天了吗?
不是,前天。还以为你在学校的呢,又不晓得你的电话。可是,在学校找不到你,费力查到你的电话,一打又关机了,好费力。你身体好不?
我说不上身体好不好,连心情如何都无从说起。几年了,我几乎就没有认真想过什么,所干的就两件事情,一是教书,二是写写画画,其外就是吃饭和睡觉了。没有欲望,什么都正常。
师母官当大了,是不是越来越漂亮了?
大概是吧。
什么叫大概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是谦虚呢还是故意回避?有意义吗?
你算是长大了,有见识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吧?
当然。只是我一个打工妹,精彩的是别人。——对了,我读过你的诗歌,只是弄不懂。比如那句:热恋是山的颜色/在桂花香里/蓬蓬勃勃地生长。好多同学打电话吹你,说你写了好多东西,还说把我都写进去了,是不是真的?
你希望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就要看你污蔑我没有喽……
我们就这么说着,走得很慢。路边长着很深很深的茅草,茅草里经常窜出一条小蛇或者壁虎,还有耗子、野兔。偶尔,能看见一只或者几只野鸡噗噗噗地从身边飞过。有很多美丽的蝴蝶,还有一些山蜂子以及五颜六色的蜻蜓。树木很高大,有的比人的身体还要粗,老皮子都已经开裂。经常能见到几株桂花树,大的有一尺多的直径,小的也有碗口粗细。山风的声音很清晰,还有脆生生的蝉的歌唱……起码有两个小时才走出森林,然后绕过一个小山包,走进一块湿漉漉的坝子里,这就是香桂的家。
三年前我来过,现在再来,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变化最多的是香桂的父母老了许多,虽然他们很热情,却显得有些木讷,几句招呼之后再也找不到什么话说了。只有三年的时光,却让他们增添了一个世纪的沧桑。几个姑娘不知从什么地方赶了过来。她们的长相不怎么样,但穿着还算新鲜,显然也属于打工妹一类,或者都是刚刚从外面回来。其中一个是我的学生,我知道她的家离这里不远,走二十分钟就能到,三年前我也去过她家。她叫桂香,和香桂的名字相反,很有点意思。我所以记得她,主要还是因为她的长相:胖而且黑。
你们为什么都这个时候回来?
外边实在太热了,而且,过年回家车费太高。
桂香的回答很老实,她读书时候就非常老实。但是,她的语音似乎已经变化,带着点“广味” ,不知是已经习惯还是故意,让人感觉很别扭,特别是经常出现的“酱紫”或者“表酱紫” .
也有不老实的。一个女孩说:香桂说要回来结婚,我们能不转来吗?后来我知道她被大家叫做“岔口” ,意思是嘴巴不关风,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香桂?她要结婚?谁是她男朋友?
还是那个岔口女孩:当然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喽!
我问桂香:她说的什么意思,你清楚吗?
她是最疯的,她嘴历来就酱紫,一点都不关风。其实,她才想结婚呢。才十六七岁,谈了五次恋爱。
五次怎么了?正儿八经的耍朋友,只要肚皮头没装娃儿,拉一火车皮转来都不笑人!
桂香不再说话,跑进了香桂家的屋子里去。我很吃惊,桂香的年龄毕竟不大,但是,她可能已经有过了孩子或者是堕过胎什么的了。面前这个女孩,显然对男女之事非常敏感而且很有经验。那么,香桂呢?她谈过恋爱没有?
我的心情突然变得有些沉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