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葫芦

黑葫芦

　　灰蒙蒙的天空阴沉得像八十老妇的嘴脸，空气潮湿得可以拧出水来。现在正直梅雨天气，雨，停停下下，下下停停，不胜其烦。

　　黑葫芦正蹲在一条长满墙头草的地埂割草，只见他右手挥着雪亮的镰刀，左手在前一把一把地抓着，接着就是一把把的青草翻进背在背上的竹箩里。不一会儿一大箩水淋淋，绿油油，嫩悠悠的青草从他背上卸了下来。他舒适地哈了一口气，把毡褂脱下来铺在湿漉漉的草皮上，再从一只已是洞洞眼眼的，大针大针地缝在破毡卦上的帆布口袋里掏出一只皱皱用的猪尿脬作成的烟袋，再从里面烟袋里掏出一根竹筒作的烟斗——其实外人很嫩看出它是一支烟斗，因为它就是短短的一节竹子，除了在接头处钻了一个眼和用刀削了一圈当烟斗嘴外，你很难把它和烟斗扯上什么关系。他卷了一卷旱烟舒坦地抽了起来，烟像一堵堵的云雾飘了起来，香得他喉咙一鼓一鼓的直咽口水。

　　这时他似乎感到有点饿了，就把烟斗用力网那破包里一插，穿上毡褂去背草，可是腰弯到一半就止住了。这时他才想起自己是出来找吃的。家里也两天没有开锅了，粮食颗无颗，撮无撮，亲亲戚邻里该借的都借了，不该借的也借了，他们也只是勉强糊得上口。自己刚出门时，两个孩子还揪着他叫哭：“我们，好饿——，爸爸，我们好饿——”他眼睛四处搜索游移着，这时一片绿得发青的包谷林映入他的眼睑：玉米杆又粗又高，叶子绿得发黑，天花也散落，腰间翘着绿里泛黄的玉米棒子。他仿佛闻到了一阵阵的香甜的包谷饭的味道，似乎更像是烤玉米得香味。他谗谗地咽咽口水，脱下毡褂夹在腋下，然后蹑手蹑脚地钻进那片包谷林里，嚓嚓地掰下七八个半熟的大玉米，用毡褂包裹起来抱在胸前，又蹑手蹑脚地钻了出来，目光在周围打量了，才把草挖个洞在把玉米埋在草里。忽然他又把草刨开，抠出一个很绿的棒子，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啃完又把包谷核埋在草里。

　　他穿上毡褂蹲下去背草，可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但背箩好像被什么给拉住了，他反复试了好多次还是起不来。这种感觉在他的记忆好生熟悉，他不知经历过多少次了。“谁啊？别这样啊！这样不好啊！”他边说边站了起来。只见一个年青的小伙子正按着他的背箩口，笑嘻嘻的。更让他吃惊的是六花鸡——他本叫小六子，三十多岁了还未娶老婆，有懒又谗，还很好色，家里本来有很多田地，但他觉得自己更像地主，于是把地租了专吃租金，七十多的老母还要每天上山砍柴，回家后还要烧火做饭服侍他，所以人人叫他绿花鸡。还有他还有五个弟兄虽已成家，但跟他半斤八两。他们在村里很有势力，好多人都被修理过。“割草啊，这么好的草你也割得带哦厉害啊！”还没有等黑葫芦反应过来绿花鸡开口了。他边说边翻着草，黑葫芦的欣提到了嗓眼。“不好，就一般啊。”他低声回应。“小六子，别翻了，我要走了。”说完就要去背草。

　　“呀，别忙吗，我们玩一会儿嘛。”

　　“不了，我牛还饿着呢”

　　“哇，里面还有包谷啊，那里的呀，不是偷的吧。”绿花鸡边说边草从里把包谷拎出来。

　　“是啊，我家的呢”他腿开始发抖了。“我要走了，不玩了。”说着又要去背。

　　“来吃根烟。”一根纸烟递了过来。

　　“我不吃，我只吃叶子烟。”他推辞道，声音有点发抖。

　　“我要走了。”

　　“耶，等等，我看看我家的包谷是不是好的。”绿花鸡说着跑进了包谷林。

　　黑葫芦痴呆了。

　　“好啊，你狗日的敢偷老子的包谷。”包谷林里传来骂声，“贼日的，今天你惨了我看你怎么办。”他一下子又冲了出来。

　　“小六，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家的，算了啊，我家没吃的了，送我了把？”

　　“送你我吃什么，我都没吃的呢！

　　“偷了我的你还有理啊，你说怎么办，赔多少？”

　　“小六，我们亲亲戚戚的，算了好吗，我也是给孩子呢？”

　　“是亲戚你还偷我的，你少来啊，说怎么赔我？”

　　“我——”

　　“我把整块玉米迈给你行吗？”

　　“我没有钱”

　　“那我们去派出所，你狗日的，着上一手拷还得乖乖赔钱。”

　　“我不敢去”

　　“那你赔钱，五十块一个，一共四百块。”

　　“我没有啊！”

　　“你家不是有一头牛吗？拿它抵吧！”

　　“不行，我还要耕地的。”

　　“我不管，总之今晚我来那钱，你没有我就拉牛。我不跟你争了，我回去请人了。”说完绿花鸡走了。

　　他也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家了。他脑子一片空白，除了四百跟牛在他脑子里旋转外。这时他突然摔倒了，鲜嫩的墙头草撒的满地，穿在脚上的解放胶鞋变为套在脚弯上。他把草收起来，一只手拎着破胶鞋，继续回家。但脑子里还是牛和四百块。那里去弄呢？这可是我一年的收入啊？谁有呢？谁回借呢？牛呢，拉走了，来年怎么干活啊？又没有钱买。哎，怎么办呢？

　　到家了。两个孩子有围了上来：“爸爸——，我们好饿-——，我们好哦——”“拿去吧，烤吃吧！”他把玉米一人分一个，“他妈，那去煮稀饭。”他把剩下的给了女人。“哦，把那半瓶耗子药给我，草楼里好多耗子，我去放放。”他那拿着草和耗子药进了草房。

　　到快开饭的时间了。“黑葫芦开门，开门呀。”有人在喊。“你爸爸在家吗？”进来六条壮汉，为首的闻道。“我爸爸在上牛草，我去叫他。”小孩说完跑进了草房。人都进了堂屋。“我爸爸在楼杆上，我叫他，他不答应，也不下来。”小孩子回来说道。女人听到这里放下锅铲跑进草房“哇”的一声叫了起来。一下子人门冲进草房一看全都吓呆了：一具尸体挂在楼杆上，用一根解放式人造皮带打成的圈吊着，两眼白鼓鼓地向外凸着，舌头耷拉在嘴外，流着一丝丝血，双齿紧紧咬在上面；一件单薄的衣服翘在背上；下身一丝不挂，裤子堆在脚踝处；作脚穿着一只破胶鞋，右脚光着滴着泥水。地上躺着一具牛尸，胀鼓鼓的四脚朝天，两眼外鼓，口吐白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