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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机房的老人

作者: 尧唯真 完成状态:已完结

守机房的老人

  大约是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开始,也许还要追溯到更久远的以前,居住在舞水河岸边的人们便开始使用机器抽水来灌溉农田、菜地,或者经过化学药物处理以后供给人们作为生活用水。于是就有了一些机房。这种机房一般都是用水泥沙砖和一些废弃的木料拼凑起来的,非常矮小、并且非常狭窄。由于始终是使用和存放着汽油或柴油,机房里面乃至附近的一些区域里都弥漫着极其浓烈刺鼻的味道。按道理说,机房里是不会有人愿意长期居住的。即使花钱请人去守,也没有什么人能够坚持得下去。房屋的简陋、气味的恶劣、刮风下雨的时候几乎不能抵御什么侵袭都是小事,关键是机房就修建在大河的堤埂上,一旦春天的汛期来临,那奔腾咆哮的洪流就在眼皮子底下,震得地皮都簌簌的颤抖,随时都有可能卷上岸来,把机房吞噬在浪潮里去——那实在是太危险了。

  不过,有一个村庄的机房里,却一直住着一位老人,几十年如一日的义务为村民守护着机房和水源。

  那是一个头发胡子都完全花白了的老头,一年四季都穿着黑色的粗布衣服,随时拿着一些别人丢弃的尿素口袋,搜拣一些路人扔掉的矿泉水瓶、铁钉、废铁丝或者其他侥幸可以换一点小钱的垃圾。他满头的白发很长,也很乱,象雪却不是雪,被风吹拂起来的时候,一缕一缕的颤抖,倒更象是被剥离了以后抛洒在萧瑟之中的蚕丝。在几乎所有见到过这位老人的人们的记忆之中,他是乐观的、开朗的,也是健谈的、智慧的。尤其是在夏天来临的时候,男男女女往往结伴到舞水河里去划船、游泳、钓鱼,就时常听到老人用他那略微有些沙哑的嗓门,哼唱那些有点黄色味道的小调。那歌声怪怪的,特别的调皮,直挠得人心坎痒痒。许多无聊的少年,在河滩上晒过太阳,在深水里扎过猛子之后,也会不自觉的钻进机房里去,纠缠着老人,让他摆“龙门阵”,讲笑话,说鬼故事。他从来不拒绝小孩子的要求,总是嬉笑着,从古到今,从天上到地下,编造出各种离奇荒诞却很有哲理的故事和笑话来引导孩子们。村庄里有相当一部分人,都是在老人的“龙门阵”里从少年走向了青年,再从青年步入到中年。

  老人不是从来就居住在机房里的。他本来有自己的房子,也有自己的家。很幸福很美满的小家庭。幸福美满得让天老爷都嫉妒。他是共产党人,而且曾经是大队(后来改叫“村委会”)的大队长和支部书记,有依据可查的,而且每年还会在年终的时候从上级手里领到360元的农村老干部补贴。他上过战场,打过国民党,也打过土匪。他的身上,在六月里把外套脱下来以后,还可以清楚的看到不少于三处枪炮打出来的伤疤。在大队长和支部书记的岗位上,他站了三十多年。抽水的机房就是他当支部书记的时候,亲手修建起来的。他有一个破旧的箱子,箱子里装了一整箱的“宝贝”。他的军功章、荣誉证书、儿子当兵以后立功受奖的证书、儿媳妇生孙子的时候领取的独生子女证等等,全部都装在箱子里。他很少让别人去看箱子,更不会轻易让别人去动箱子里的东西。那口箱子,是他生命里最闪光最精华的部分。

  对越南作战的时候,在部队当连长的儿子报名上了前线。老人说:“去吧,国家需要你。老子也打过仗……”。当时儿媳妇正怀着七八个月的身孕。孙子出生的时候,儿子已经在南方的丛林里被越南人的子弹射穿了胸脯,把骨灰都化成了保卫祖国的边界线。部队派人送了少得可怜的一些遗物回来。老头、老头的妻子、还有正在坐月子的儿媳妇,都晕了。儿媳妇哭了几个月以后,慢慢坚持下来,因为还有孙子在。一家人咬着压根,把满腔的心血都倾注在孙子的身上。小孩很聪明,也很听话,读书以后,每一次考试都是班里的第一名。大河边的男孩子,不下河里去洗澡捉鱼是不正常的。孙子在一个夏天,邀了同伴,一起到舞水河里去扎猛子,在河滩上晒太阳,在浅水里翻螃蟹。

  那天,是星期日,太阳很毒,晒得人从头到脚都冒水。机房外面的水源口上,无缘无故就突然死了很多鱼。孙子和几个小伙伴正在河边玩耍嬉闹,看到漂浮在水面上白花花的鱼以后,兴奋得不得了,争先恐后的都脱光了衣服,扑进水里去,把那些死鱼捞起来,用柳条从腮部穿了很长的一大串,重得都拿不动了,然后回家来,让奶奶炖熟了吃。那鱼有毒。那水也有毒。抽水机抽上来供村庄里的人饮用的水,都有毒了。在乡政府开会回来的老头,看到了令他心胆俱裂的一幕……

  孙子死了,在儿子牺牲了八年之后。儿媳妇无法再坚持,改嫁去了遥远的他乡。老伴承受不了沉重的打击,精神失常了,什么事都干不了,成天就知道唱一些无头无脑的歌谣,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老头从此就在机房里守着,守得发疯的老伴也死了,守得自己的老屋也卖了,守得自己的头发也白了……

  终于有一天,老头不再走出机房了。人们都没有听到他的黄色小调,也没有见到他的满头白发。到河边去玩耍的孩子们想听他的“龙门阵”了,钻进机房里去,才发现他躺在地板上,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生病了。没有人送他去医院。因为医院是要钱的。老人没有钱。政府每年只给他几百块钱,还不够买二十斤猪肉呢。何况那钱每年都要到过春节的时候才能发到他手里。被他培养起来当书记和村长的几个人先后跑来看望他,除了叹气,都没有别的办法。好不容易,有一个稍微混得出息一点的人到政府去请领导来现场“办公”,指望让上级格外开恩打发一点小钱救老头子一命,谁知道领导说:“不要什么都望靠政府。政府也有难处。你们自己想点办法吧。我最多只有两百块钱的审批权。给你们两百块……就这样吧。”然后,领导让秘书开着豪华进口小轿车,哼着鼻子,皱着眉头,一溜烟的逃离了。其中一个当过支部书记的人气愤的说:“他妈的杂种!你吃一餐饭最少都吃掉三千块,玩一个小姐最少都花费四五千,要你救老革命,你只给两百块钱?”

  躺在地板上的老人一直静静的听着领导和村干部之间的谈话,他格格的错着牙齿,把眼珠子瞪得差点爆出眼眶来,却没有说任何一句话。当村庄里的男女老少要用抬猪的木架子将他强行抬起来送到医院去的时候,他开口了:“算了。不要麻烦大家了。你们回去休息吧。我老了,贱骨头,熬几天就过去了。打仗都打不死我,感冒还能有什么问题?”因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支医药费,也不知道老人是否真的病的很严重,大家都不再坚持送他去医院,安慰几句以后,都纷纷离去了。

  就在那天晚上,机房起火了。熊熊的大火,烧得映红了半边天。村庄里的人从睡梦中被惊醒,跑去抢救的时候,除了到处弥漫的焦臭味,一切都消失了。被汽油和柴油浇透了的机房,一旦被火点着,连砖头都烧成了变形的怪模样。年轻的村支部书记和村主任彼此相对的、呆呆的在机房的废墟上坐着,有一支无一支的拼命的抽烟,坐了一整夜,又坐了一整天。他们还是不知天日的儿童的时候,就经常来机房里坐,听老人的小调,听老人的龙门阵。如今,机房没有了,老人也没有了。

  舞水河依然在昼夜不息的流淌,把所有能够影印在她的记忆里的景象都逐渐的漂泊到很遥远的地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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