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八杨素青背着东北大米、小米、黄豆、瓜子从兵团回来了。北国的风霜把她的脸吹黑了也粗糙了，人也比走的时候消瘦了不少，不过看上去比以前结实成熟了。失去了父母的素青就把姐姐的家当成了娘家，姐夫性情随和所以她也没有不自在的感觉。只是姐姐的脾气见涨，比以前更爱发脾气了，动不动就跟姐夫吵架打孩子。
因为头天晚上杨素坤说好第二天一家人去公园玩，福生早就盼着去公园跟爸爸学滑冰，所以大年初二福生早早起了床收拾好等着父母。可是就在吃早饭时杨素青和张志民又吵了起来。事情的起因在福生看来是妈妈挑爸爸做的早饭，本来早饭是大米粥、花卷和咸菜，可是妈妈非说要喝小姨带回来的小米熬的粥，埋怨爸爸不知道她爱吃什么，心里从来就没有她，爸爸不服，俩人谁也不让步。
杨素青劝开了姐姐姐夫的争吵之后对杨素坤说：“姐，你的脾气也得改改了，我姐夫这么好的人，你别没事老跟人家吵架了，我看都是他把你惯的，没事你就挑事，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能好好说呀，非得又打又骂的。就你说那话我都觉得过分了，一点儿不给我姐夫留面子，好歹人也是个大老爷们儿，也就是赶上我姐夫老实，要换别人你试试。”
杨素坤叹了口气，“他要真是个大老爷们儿就好了，名不副实。你说就我这急脾气人碰上你姐夫这样三锥子扎不出个屁的主儿，能不打架吗，有些事跟你说不清楚。”
“我姐夫话是不多，可不代表他没本事，你说咱家哪件事不是他给办的。噢，有事了指着人家，没事了又嫌人不说话了，有你这么不讲理的吗？”
杨素坤有苦难言地叹着气。
本来吗，春节承载了人们太多美好的愿望，喜庆、团圆、春天的开始、生命的苏醒。在这样的节日里，阖家团聚的意义对夫妻而言必定要有实质性的内容，耳鬓厮磨的甜蜜、缠缠绵绵的欢愉……。可是对于杨素坤这又是一个让她失望，落寞、压抑、梦幻破灭的节日。在她心里似乎所有的好日子都是别人的，都不属于自己，没有了期待，没有了奔头，因为不管什么日子都是死水一潭，没有欢快的浪花，没有奔腾的波浪，甚至没有惊喜的涟漪，永远是水波不兴的沉寂。越是过节越让她伤感，甚至对所有的节日产生了抵触和反感。而且一过节就有大块的空闲时间让夫妻面对，不由得互相审视起了对方，越看毛病越多，越呆越失望，杨素坤不知道怎么打发这些无聊的时间，她觉得这些感受素青是不能理解的。
事态平息后福生催促妈妈去公园，杨素坤没好气地说：“去什么公园，一边呆着去，咱们家不过年，年不年的都一德行。”杨素坤把父母的相片拿出来，边看边抹眼泪。
福生悻悻地到一边看书去了，此时他只有看书才能才能找到他的快乐，补偿他的失落。生活中感情的匮乏使福生迷上了各种书籍，张志民也给他借来不少书，看书已经成了他童年生活最大的快乐，书里有他向往的生活，相知的朋友和崇拜的英雄。
素青看着福生的背影小声说：“福生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挺仁义的，你别动不动就打他，赶明儿让孩子知道你不是他的亲妈，跟你生分了，我看你怎么办。”有小姨在，妈妈发脾气时，小姨会护着他，当着妹妹的面，杨素坤还是约束一些。
“这你不用担心，老话说了，棍棒底下出孝子。”杨素坤为自己辩解。
“得了吧你，家慈才能子孙孝。”素青不服气。
“你不懂，这管人呐，要不让他敬重你，要不就让他害怕你，让他敬重你就永远得拿着劲儿，我又不是那种人，所以只能让他害怕。再说人都是贱骨头，你越对他好他越不知足，你平常厉害，偶尔给个好脸他就特知足。”
“你别忘了他可是你儿子。”
杨素坤叹了口气，“再怎么说，他毕竟不是我身上掉的肉。”
素青愕然。
假期快结束了，素青一想到又要离开北京回到寒冷的东北，心情就越发沉重。就在素青要回东北的头两天晚上，刚吃过晚饭，杨素坤和张又吵起来，只听杨素坤说：“这叫过的什么日子呀，要不是我妈临终前嘱咐我好好跟你过，我早就跟你离了。”
“你要觉得过不下去，那就离吧，你说怎么办手续我听你的。”
一听这话，杨素坤气更不打一处来了，心里那叫一个冤，看见正在收拾碗筷福生，嫌他动作慢，冲福生就嚷起来：“你这小贱货，你就不能快点，瞎磨蹭什么呀，这么点活儿干多半天了，吃的时候你怎么那么快呀。”
福生不服气地顶了一句，“我又怎么啦，你们俩吵架老拿我撒气，我招谁惹谁了。”
杨素坤抄起鸡毛掸子朝福生身上噼里啪啦就打，发出“啪，啪”的声音，一边打一边骂：“你小兔崽子小贱货，吃我的喝我的，还敢跟我顶嘴，不知道自己是老几了。”
福生抱着脑袋叫唤，小姨赶紧把福生护在怀里，鸡毛掸子落在了素青身上，杨素坤才住手了。素青一把夺过鸡毛掸子生气地对杨素坤说：“你这是干吗呀，下手这么狠，把孩子打坏了怎么办。我回来这么几天，你三天两头发脾气，给谁看呐，是不是嫌我在这儿碍事，嫌我就直说，我明儿就走省得让人烦我。”
“哎呀，素青我不是冲你，你千万别误会。咳，跟你说不清楚，我命苦啊。”杨素坤满脸委屈。
素青和福生把碗洗完就到其它屋去了。
第二天杨素坤怕妹妹多心，带着误解回东北，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上班走之前就跟素青说了不少好话，晚饭又做了很丰盛的一桌菜为素青送行。吃完饭姐俩聊天，素青劝道：“姐，家里就你们这三口人，条件又不错，咱干嘛好日子不好过啊，就冲你们家的条件，我姐夫人又好，我就不明白有什么架可打的，我看都是你不对，以后你得改改。”
杨素坤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是有理说不清啊，以后你就明白了。”姐俩聊了一会儿，杨素坤又嘱咐妹妹一个女孩子在外边要多长点心眼，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
经历了漫长的混乱，文革终于收场了。张志民也结束了干校生活回到了原单位上班。被诬陷的人陆续恢复了名誉，冤假错案得到了平反昭雪，以前和张志民在一个干校的“校友”们也都回到工作岗位官复原职了。
张志民跟杨素坤商量：“文革结束了，咱爸妈也是被冤枉的，咱们应该找找有关部门给咱爸咱妈平反，恢复名誉，父母的事对咱们也有影响。”
杨素坤说：“我这些日子也正琢磨给爸妈平反的事呢，可是这事该怎么办，找哪个部门呢？”
“我去找找那些在干校的朋友，他们都是政府部门领导，我先去了解一下政策，让他们帮咱出出主意，然后再看咱该怎么办。”
张志民找到了原干校的校友现任市委政策办公室李主任。寒暄之后张志民说：“李主任，现在这么多冤假错案都平反了，您看我们家的事该怎么办？我岳父岳母解放前都是本分的生意人，解放战争时期他们还支援过解放军。文革期间受迫害含冤致死，老两口是冤枉的。”
李主任想了想说：“老张，你们家的事我们也了解，你写份材料，把解放前他们经商的情况做个说明，另外还要提供他们合法经商的证明材料，特别要证明他们没做过损害民族利益的事。为解放军提供物资的经过，最好有当时部队经办人的文字证明，这样对平反这个案子就万无一失了。放心吧老张，只要是冤假错案我们都要予以平反，凡是被冤枉被诬陷的都要还历史的本来面目。”
张志民和杨素坤商量去找民政部门，事一办起来可没那么容易，张志民陪着杨素坤找了很多杨宝利夫妇过去的熟人，有的人被他们的孝心所感动热情相助，有的人被历次运动整怕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婉言拒绝了他们，杨素坤几乎丧失了信心，张志民劝杨素坤做事千万不能半途而费，否则就前功尽弃，而父母只能永远蒙受不白之冤死不瞑目，做子女的一辈子要背着沉重的政治包袱抬不起头来。为了让父母得到安慰含笑九泉，他们跟人家说尽了好话，送了好礼，人家总算提供了有用的材料。他们还根据父母的朋友提供的线索费尽周折找到了跟杨宝利做过生意的部队，部队首长也给他们写了一份当时事情的经过以示证明，经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好不容易把需要的材料都凑齐交了上去。民政部门经核实认为材料属实，杨宝利确实是被冤枉的，随着问题性质的改变杨宝利得到了平反，民政部门给杨宝利的定性为“合法商人”，其中部队给提供的证明材料起了很大作用。
父母的问题解决了，一直压在张志民和杨素坤心上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杨素坤觉得父母生前自己没能尽孝，这回能为他们洗刷不白之冤也算自己对父母尽了孝心。父亲的冤案终于得到了平反昭雪，做儿女的也可以扬眉吐气了。
父亲的问题解决了，那么儿子杨玉刚的问题就不应是问题，张志民夫妇带着父亲的平反资料去杨玉刚所在的监狱要求对杨玉刚做无罪释放。这时的杨玉刚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活蹦乱跳的大男孩了，成了一个目光呆滞自言自语的精神病患者。亲眼看着父亲被人打死，承受了失去双亲的悲痛之后，自己又蒙冤入狱，明明是冤枉的，却没人理睬，还要遭受非人待遇，受尽了人身和人格的侮辱，一连串的变故和打击终于使杨玉刚年轻心灵不堪重负，因抑郁狂躁而变得精神失常了。
监狱负责人看了张志民带来的材料说：“杨玉刚父亲的罪名是不成立了，可是杨玉刚的罪名卷宗上的记载是打伤红卫兵。”
张志民说：“红卫兵本身就是非法组织，他们私闯民宅，抄家打人，杨玉刚打他们属正当防卫，是无罪的，应该马上释放。我这有一份街道的证明材料，你们看看。”
监狱长说：“我们再找有关部门核实一下，如果情况属实我们会放人的，请你们回去等通知吧。”
没过多长时间，杨玉刚被接回了家，他病得不轻，脑子里的记忆似乎停留在了患病以前，经常眼睛直勾勾的嘴里絮叨着：“这东西是我们家的，你凭什么抢，你敢抢我就打死你。”
杨素坤看着弟弟又想起了死去的父母，本来好端端的一家人，死的死，疯的疯，忍不住伤心落泪。张志民给杨玉刚联系了福利院，总算把他安置下来。
福生虽然年纪不大，但聪明的他心里有自己判断是非的标准。他看见爸爸妈妈为姥姥姥爷平反的事到处奔波锲而不舍，终于为姥姥姥爷平反昭雪。爸妈对姥姥姥爷的孝顺让福生对他们萌生了敬意，因为姥姥姥爷最疼爱他了，自从他们相继走后，就再也没人慈爱地把他当宝贝似的抱在怀里了。
紧接着张志民又托关系把还在东北农村插队的杨素青办回了城，并安排在国营书店当了售书员。这一路下来也是没少求人没少送礼，不过事情总算办成了，一家人都很满意。
在杨素青心目中姐夫就是杨家的恩人是顶梁柱，尤其是姐夫的办事能力让她佩服，她的很多同学因家里没路子还留在东北不能回来，甚至娶妻嫁人。杨素青回城后暂住在姐姐家。
杨素坤心里清楚丈夫张志民除了性能力让她不满意之外，其他方面还真没的说，对她对杨家可以说是忠心耿耿。张志民对她越好，她就越爱他依恋他，越想与之肌肤相亲卿卿我我，以达到身心交融。
杨家的一系列政治运动遗留问题解决了，杨素坤的精神压力也随之解除，在单位在外人面前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她心想，别看张志民平常干那事不行，杨家一旦遇到大事没他还真不行。虽然说没谁地球都照转，可那是对地球而言，但是对个人家庭来说，生活质量肯定受影响。张志民对杨家的一片衷心让杨素坤感到欣慰，同时他的办事能力也令她钦佩。如果不是张志民这么尽心尽力，杨家还不定多窝囊呢。咳，看人还是看主流吧，人哪有十全十美的。所以在这以后的一段时间里佩服感激之情在杨素坤的心中占了上风，二人倒也相安无事。被老婆另眼相看总算又让张志民找回了男人的感觉，他觉得比起在家里，确切地说就是在床上，外边的世界才是他展示能力的舞台。他为人随和谦恭人缘极好，别人求他办事他总是有求必应，所以他找别人办事也就很顺利，他倒希望总有这样的机会，可以让他在老婆面前表现，以显示他作为男人的能力，赢得老婆的爱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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