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辉照进杨树林，林间的光线更加柔和了。自从琳达夫人想要认儿子以来，今天是果果感觉最轻松愉快的一天，心里的包袱卸掉了，肚子也开始骨咕噜噜地叫起来。果果说：“大卫我饿了，只要一想起能吃上地道的中国饭，我就特爱饿，有什么好吃的地方可以去吗？”
“我带你去吃羊蝎子，怎么样。”
大松的手机响起，是杨素坤打来的，任凭它响着，大松不接。果果表情疑惑，大松说：“我们闹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必须照我的想法办，老头去养老院怎么也比跟着老太太强，她要不听就让她自己折腾吧。”
正值饭点，饭馆里香味扑鼻生意红火。他们在一个靠边的位子坐下。不一会儿一锅浓郁鲜香的羊蝎子端了上来。点着了煤气炉，大松把生菜、豆腐、粉丝放入锅中。果果迫不及待地用手抓着羊蝎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边吃边不住地说香。果果在大松面前向来都是特别放松，她早已从心里把大松当成了亲人，在亲人面前是不用矫饰和拘束的。公司商务宴请时，果果淑女得一塌糊涂，礼貌、周到。言谈举止，举手投足都优雅得体，恰倒好处，态度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完全符合职场规范和商务礼仪，俨然一位训练有素的职业女性。然而和大松在一起时，因两人心灵的相知，大松的宽容厚道，使果果自然而然就恢复了自然的天性，毫不掩饰，率性随意，口无遮拦甚至有点调皮。大松更喜欢此时的果果，特别是果果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孩子气，在大松看来简直就是赏心悦目，自然、纯净、轻松、坦荡。大松心想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其实是“情人”和“西施”和谐互动的结果。好心情看恋人，恋人自然就成了西施。而“西施”只有在情人面前才能除掉粉饰和伪装，流露出最本色、最自然的天性。
大松说：“果果，公司宴请时你那么淑女，现在却腥的膻的大吃大嚼，简直判若两人。”
果果吃得正香两只手油乎乎的，她抬起头来说：“这叫——是真名士自风流，别看这会子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
“难道你吃完还要作诗不成。”果果和大松都笑了。
大松抽完了一只烟，果果手疾眼快，用纸巾擦干净手就在大松在烟灰缸里捻灭烟头的当口，迅速从包里拿出一个了小塑料袋对大松说：“哎，大卫，把烟头放袋里。”
“果果，你干吗，不会是拿我破什么案子吧？”
“做个DNA亲子鉴定。”
“果果，你。”大松嗔怪道。
“大卫，不管怎么说，我们大老远来的，怎么也得有个结果吧，这样对你对琳达夫人都有个交代。听话，把烟头放这里边。”果果既温柔又近似命令的口吻让大松顺从地把烟头放入塑料袋中。
在果果的陪同下文瑛带着大松的烟头去了法医鉴定中心，在等待鉴定结果的日子里，文瑛心慌意乱，坐卧不安，她担心鉴定结果否定了一切，如果真是那样，这辈子寻子的希望恐怕要彻底破灭了。她甚至想就算张大松不是她的儿子，也希望征得他的同意后认他做个干儿子，她觉得张大松很亲切，文瑛相信他们娘儿俩一定会相处得很好的，在她心里已经非常非常喜欢海伦的这个同学和朋友了。她和果果不停地讨论这个问题：“海伦，你说会是什么结果，那有那么巧的事呀，你的同学恰好是我的孩子，不过我看他真很像他父亲。” 她紧张得近乎神经质，一改平日的干练作风，絮絮叨叨的简直有点像祥林嫂了。
果果安慰道：“阿姨，您就放心吧，大松长得既像您，又像楚教授，而且生日和出生的医院也都吻合，怎么会不是您的孩子呢。”
文瑛在焦虑和忐忑中度过了五天时间，这短短的五天文瑛却感觉相当漫长，当她从七千二百分钟里一分一分地熬过来时，终于等来了鉴定结果。在法医鉴定中心，果果抢先从护士小姐手中接过鉴定证书，一眼就落在“结论”一栏。结论是：文瑛和张大松相同基因超过99.98%，文瑛是张大松生物学母亲的相对几率为 99.98%，可以确定接受鉴定的二人是母子关系。在果果看鉴定报告的时候，文瑛一直紧张注视着果果的表情，看到果果的脸上露出笑容，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鉴定报告的结论一定如自己所愿。文瑛拉着果果的手激动得流下了眼泪，果果也高兴得跳了起来：“太好了，阿姨，我马上就告诉大松。”
大松接到果果的电话马上就过来了，一进房间，果果给大松沏了一杯茶，大松坐在床上，果果在床边的沙发里坐下，“大卫，我们可能很快就要走了。”
大松一惊，一只手抓住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果果的手，“怎么不多呆些日子了？你不说要做亲子鉴定吗？”
果果走到桌前，拿起放在桌子上的DNA亲子鉴定报告递给大松随后委婉地说：“你看看吧，这件事我完全尊重你的意见。”
大松接过检验报告，仔细地看了起来，鉴定人：文瑛、张大松，检验结果一栏清楚地写着：可以认定接受鉴定的二人是母子关系。
什么意思，难道仅凭这张纸就确定了血缘关系，离散了三十多年的两个人就这么轻易地被证明了母子关系。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
自从科学家詹姆斯??；沃森和弗朗西斯??；克利克创建了DNA双螺旋结构模型，揭示了DNA是如何完成基因遗传使命的，并因此获得了诺贝尔医学奖之后，人类的亲子关系就再也没有秘密可言。
大松当然知道DAN鉴定是科学的，科学就是这么率直和真实，让一切表面的虚伪的现象如海水落潮般引退，让真相浮出水面，用几个简单冰冷直白的数字，就把两个人所携带的遗传基因密码完全揭示无疑了。而且这份检验报告出自司法鉴定机构，它的权威性和严肃性不容你置疑。
大松呆呆地盯着检验报告，心中百味杂陈随即翻江倒海。前几天他和果果在树林里的谈话还记忆犹新，他答应了果果考虑认母，但是当时他觉得母子相认似乎还是很遥远的事，横亘在他们之间三十多年的岁月是在心里筑起的难以逾越的感情藩篱，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轻而易举地跨越过去。这当然不是分离时间长短的问题，而是因为无情的抛弃造成的感情恩怨和芥蒂。可是没想到，一切还没容他仔细想清楚，这个事实就不由分说地摆在了他面前，由他判断、抉择。
我们是母子？母子关系的含义到底是什么？难道就是这么几个没有温度、没有触觉、没有质感，黑色冰冷的阿拉伯数字吗？
对孩子而言母亲这个称呼意味着什么？母亲是孩子的天，是孩子的家园，母亲意味着温暖的怀抱、慈爱的目光、热乎乎的饭菜、干净的衣服、病痛中的牵挂、成长中的陪伴、点拨、引导。你痛了，她比你还痛，你受委屈了，她比你更难受，是日复一日无微不至的照顾，是天底下无条件爱你的那个人。不论你走到哪里，只要想起她心里就感觉温暖踏实，也不论你做了什么，她都能以博大的爱包容你接受你。绝不是因为一时冲动不留神造就了一个生命，就可以被称为母亲的，更不是不顾孩子死活的抛弃。你们的偶然所为，造成了我必然的残缺的人生。母亲的称呼远远不是具有99.98%相同的遗传基因所能诠释和涵盖的。当然，对DNA鉴定结果的科学性没有丝毫的怀疑，但它只能说明我确实是从你的身体里孕育诞生的，我血管里流淌着你的血液，细胞里遗传着你的基因，可是你珍爱自己的血脉了吗？尊重自己的基因了吗？我为你们99.98%的基因遭受了多少白眼、嘲讽、歧视，连养母都看不起我。你们既然不爱我，何必要生下我，作为你们的孩子我要母爱父爱，要母亲的关怀，要父亲的指点，这个要求不过分吧？。你们可知道，没有父母之爱的世界是多么冰冷和空虚，我宁可不来这世上走一遭。我痛恨被人骂成野孩子、私生子，作为一个生命我要爱、要尊严，我要做一个跟别人一样有亲爹亲妈的堂堂正正的人，而不是一个无奈地出生又被无情抛弃的生命。
大松的眼里已经浸满了泪水，检验报告在他眼前已经成了模模糊糊的一片。果果看大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理解此时大松的心情，他表面越平静，内心就越不平静，他在强忍着眼泪，不让它流出来。果果的心也痛得紧缩起来。她不想让大松把郁积的伤感总压抑在心里，这样对身体不利，此刻应该让它们宣泄出来。她走到大松身边，缓缓地把大松的头搂在了自己的怀里，大松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失声痛哭起来。果果的脸贴着大松的头，眼泪也忍不住掉下来落在大松的头发上，她轻轻地抚摸着拍打着大松的头和背部以慰籍他心中的伤痛。果果理解这三十多年来在大松心里积压已久无法倾诉的委屈、愤怒、屈辱，无奈，求而不得的母爱，渴望却渺茫的亲情。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大卫，你痛痛快快地哭吧，把你的压抑都发泄出来。谁说男人只能“流血不流泪”，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别为了保持男人所谓的面子而付出健康的代价。
在大松的记忆里，这是他第二次痛快淋漓地哭泣，而且这两次痛哭都是在果果的怀里，温柔比强权更有力量，面对暴力和羞辱他可以不掉一滴眼泪，而果果的脉脉温情与体贴他却让软弱了，再也忍不住委屈的泪水，任它们在心爱的人面前恣意流淌。作为一个大男人，不论在家人还是在外人面前，他一向都要克制、忍耐、包容，好像这样才是人们心目中的男子汉形象。只有在果果面前他是真实的，他能开怀地大笑也能痛快地哭泣，而且哭得毫无顾及，不怕因为自己的脆弱、怯懦而被取笑和嘲讽。
果果从卫生间取了一条蓬松柔软的白毛巾为大松擦干了眼泪，又把茶杯里已经凉了的茶水倒掉了多半杯，续上热水之后递给了他。大松痛哭过之后感觉自己轻松了许多，喝了几口热茶，情绪也稳定了下来。果果坐回到沙发上，握着大松的手用询问的目光默默地注视着他，大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笑着胡撸了一下果果的头又拍拍她的脸说：“我没事了，放心吧。”
果果从大松的神态上确信在感情宣泄之后，力量和勇气又回到了他的身上，随即从枕头底下取出一封信递给大松柔和地说：“这有一封信，你看看吧。”
大松接过信打开信封，从里边抽出一封叠得很讲究的信笺，他展开信笺先浏览了台头和落款，信是文瑛写给自己的，从娟秀的字体可以看出写信人是一位知性优雅的女士。
“我亲爱的孩子：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这样称呼你，请原谅我的冒昧，原谅我的情不自禁。
当我从海伦那里得知了你的消息，我是多么贪婪地向海伦询问你，多么迫切地想见到你亲吻你拥抱你。我打听你的一切一切，一点一滴。就像在漫长的饱受煎熬的黑夜里看见了一丝光亮，在绝望中抓住了一线希望。
上帝保佑，海伦告诉我你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有幸让我有了更多的可能来了解你的生活、体会你的思想。我恨不得捕捉到海伦记忆中有关你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对我而言，这些故事都是那么美妙和温暖，唤起了封存在我心底却一天也没有停止过的对你强烈的母爱。从海伦的描述中，我得知你是一个善良孝顺英俊聪明的孩子，这让我倍感欣慰和自豪。
三十八年前的一念之差带给我一生的悔恨，这么多年来我的心没有过真正的安宁和平静，它一直在鞭挞和谴责中煎熬。白居易的诗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表达了我的悔恨和忏悔。我欣然接受了上帝的惩罚，在生下你之后我再没有过孩子，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生骨肉。
亲爱的孩子，从离开你的那天起我没有一刻不在心里牵挂你、惦念你、呼唤着你。这些年我在国外虽然事业顺利生活优裕，但是再辉煌的成就，再富足的生活因为缺少了你的分享也失去了它应有的含义和快乐。只有我自己知道，在我心灵的城堡里有一个任何人都不能取代也不能进入的角落，那是属于你的领地，是留给我心爱的儿子的位置，在那里我小心翼翼地珍藏着对你深深的母爱和绵绵不尽的思念。从看见你的第一眼，你那让我备感亲切的相貌和神态，让我坚信我们血脉的传承，也坚信我们心灵的缘分。
亲爱的孩子，我知道由于我的错误给你带来了巨大的伤害，为此我感到万分羞愧和强烈自责。对你犯下的过错，使我不能祈求你的原谅，但是请相信，我会在有生之年，用我虔诚的心和深厚的爱来加倍地疼爱你、补偿你，同时也报答你的养父母。你可以不原谅我，但是恳求你不要拒绝我。“
文瑛
在这一个晚上这是大松第二次面对强烈的感情冲击。第一次是科学的裁决，是司法机关的鉴定，铁证如山，白纸黑字赫然摆在你面前。虽然大松相信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是对冰冷的一纸结论从情感上是难以接受和认同的，因为鉴定结果仅仅是一个数据而已，并没有从中触摸到母亲的体温，也没有体会到母爱的质感。可是这一次是生身母亲虔诚的忏悔和爱的呼唤，这种情真意切发自肺腑的表白，让大松心中封冻的坚冰有些松软，心灵上因怨恨构筑的墙体开始坍塌。此时大松感觉自己已身心疲惫，不想再去面对和思考这些让感情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纠葛和难题了。他闭上眼睛，在床头靠了一会儿，然后果断地起身并把信揣在兜里说：“果果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吧。” 果果送大松到饭店大门口，分手时她拍了拍大松的背并嘱咐道：“路上小心，别想心事了。”
接下来的两天没有大松任何消息，果果知道再跟大松谈这件事无疑是在给他施加压力，对自己不是主动想做的事越是强加于他，越会产生逆反心理，给他时间让他冷静地思考，然后自己做出决定是最好的办法，她相信血浓于水，血液的温度可以复苏蛰伏于他内心深处的情感，她也相信母子亲情的感召力。
果果通知了大松她们起程的时间，大松按照约定来机场送行。在候机大厅大松和生母文瑛终于相见了，大松对文瑛第一印象是似曾相识，亲切而和善，在文瑛注视自己的目光里充满了让大松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情，大松不禁心生恻隐。果果给大松介绍说：“这是文瑛女士。”大松礼貌地主动伸出手问候了一声：“夫人您好。”当他的手和文瑛的手握在一起时，他感觉到文瑛的手在微微颤抖。
文瑛和果果通过了检票口，大松目送着她们的背影，果果不时地回头向大松挥手飞吻，大松也回应着果果的手势。这时文瑛忽然回转身来深情地喊道：“孩子，我爱你，我还会来看你的。”
大松的心先是一抖，然后是震惊，母亲的声音亲切柔和，像一股暖流沁入心田的每一个角落，像和煦的春风拂过面颊把人轻轻环绕，原来母亲的呼唤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饱含着温暖和慈爱，大松感觉自己被融化被包裹，有一种想投入怀抱的冲动。
巨大的飞机呼啸着起飞了，直插蓝天，大松站在空旷的停机坪外，凝视着渐渐远去的飞机，泪流满面，他再也忍不住一个强烈的声音从心底喷薄而出，向着飞机的远去的方向高声呼唤：“妈——妈——，妈——妈——。”浑厚的声音在空中久久回荡。
此时，果果和文瑛正站在大松身后距离五十米远的地方注视着他，文瑛喜极而泣，果果眼里也闪烁着泪花，却开心得一脸灿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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