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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2)

作品名:我是生命我要爱 作者:兰挺幽芳

  一天晚上,老两口带着福生刚睡下了,杨玉刚和杨素青也都在自己的屋里睡下了。忽然一阵激烈的敲门声夹杂着吵闹声把一家人都惊醒了,杨宝利赶紧披上衣服去开门,门刚一打开,横冲直撞地闯进来几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大姑娘,这些人身穿军绿色上衣,头顶五星绿军帽,腰间扎着牛皮带,胳膊上带着红袖标,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似的异常亢奋,表情中带着青春的叛逆和盲从的张狂,血脉喷张,气势汹汹,进门就问:“这是杨宝利家吗?”姥爷子赶紧回答:“我就是杨宝利,你们有什么事吗?”

  一个看上去像小头领的小伙子说:“我们是无产阶级战斗队的,奉革委会的命令要对你家进行清查。经我们调查了解,解放前你是资本家,所以必须接受无产阶级专政,要没收你搜刮的民脂民膏。搜。”说着一挥手,其他几个青年就要往屋里闯。

  这时杨母也穿上衣服出来了,看见这般阵势急忙挡住这伙人,说:“你们想干吗?我们都是规规矩矩的老百姓,还讲不讲理呀。”

  杨玉刚和杨素青也都来到院子里,跟来人理论。一个小伙子使劲推搡了老太太一下说到:“你这个资本家的老板娘,不好好交代问题还包庇资本家,一边呆着去。”

  杨母往后一个趔趄险些摔到,杨玉刚看见“红袖标”竟敢推搡自己母亲,火就上来了,虎着脸扑上去抓住“红袖标”的衣领子就骂:“小兔崽子,你敢打人,老子跟你拼了。”说者给了对方一拳,几个“红袖标”和杨玉刚扭打成一团,父母也拼命地拽那几个人的衣服,一边拽一边喊:“住手,别打了。”无奈对方人多势众,杨玉刚被拉开了,身上挨了几拳几脚,让两个人架住了,杨玉刚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但是被“红袖标”拽得更紧了。其他几个人在屋里乱翻了一通,翻出几件质地和做工上好的绸缎旗袍和大褂,把桌上摆的两个青花瓷瓶和一套五彩瓷器茶具拿走了,一边走一边说:“这都是资本家糜烂生活的见证,劳动人民用的穿的是什么,粗瓷大碗,破衣烂杉。”

  这一伙人走了,临走小头目对杨宝利说:“据说你们家还有金银财宝,最好你们自己交到革委会去,如果让我们搜出来那就罪加一等。”

  屋里一片狼籍,一家人惊魂未定,福生早已被吵醒了吓得哇哇大哭,也没人顾得上他,素青连夜把姐姐和姐夫叫来商量对策。

  杨素坤和张志民着急忙慌地跑来了,杨素坤进们就问:“妈,怎么样?没事吧?”

  杨玉刚说:“一帮小兔崽子进门就抢东西还打人。”这时孩子哭累了又睡着了,张志民看了一眼孩子掖了掖被子冲大家说:“最近风声挺紧的,好多人家都被抄家了,人也被抓走了,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藏的就藏起来。”

  杨母说:“还有些首饰和玩物,再就是这些家具也值些钱。”

  厅堂正座摆放着两把黄花梨木的仿明太师椅,木纹清晰,工艺精致,大方气派。主卧室里还有一架红酸枝木的屏风和一件同样木质的贵妃榻,造型典雅,古色古香,都是货真价实的红木家具。这些家具都是杨宝利父亲那辈置下的,因辗转搬家、战乱等原因值钱的家具也就剩下这些了。杨素坤说:“家里就这点地儿,能往哪儿藏呀。”

  杨玉刚说:“这些东西都是传家宝,我就是劈了当柴烧,也不能落在小人手里。”

  杨宝利蹲在地上叹着气说道:“看来这个家要败在我手上了。”

  老太太进了卧室打开一个大樟木箱子,从里边抱出一个约一尺多长,六寸见方的紫檀木雕花首饰盒,然后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首饰盒,满满一匣子各种首饰和小玩物,五颜六色、光彩夺目。有黄澄澄、金灿灿的的足金项链手镯、戒指、耳环;有用珍珠攒成的白玉兰、富贵牡丹花样的发簪,月白色珍珠发出柔和温润的光泽;有镶嵌着红、蓝宝石的白金头花、胸花,宝石闪亮耀眼;还有各种颜色、样式各异的翡翠的、玉石的、玛瑙的各种饰品和玩物,件件美轮美奂。

  杨母拿起一个紫色略带淡淡绿色的翡翠手镯说:“这只手镯是我跟你爸结婚时你奶奶给我的,是祖传下来的。”杨素坤从母亲手里接过镯子对着灯光仔细端详起来,这只镯子紫色浓艳均匀,淡绿色柔和通透,整只镯子质地细腻,晶莹剔透,杨素坤带在手腕上伸直了胳膊看又弯着看,配她的手腕正合适,漂亮得令人爱不释手。杨母又说:“你奶奶给我这只手镯时说,”紫色寓意紫气东来,福运当头,家道兴旺“。唉,世道不好,一个小物件又能怎样呢。”杨母又从樟木箱子里抱出一个首饰盒,打开一看是一件绿白相间的玉石观世音,杨素青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这件观音高约三十多公分,通体翠绿,一抹白色恰到好处的在观世音手持的莲花上,观音相貌端庄,体态优雅,荷花舒展枭娜,鲤鱼带着浪花一跃而起,整件雕塑显得生机勃勃。杨素青一边把玩一边说:“刻的真精细,像活的一样。”

  杨母说“以前这个观音一直摆在店里供奉着,她能带来兴旺发达、吉祥富贵。”

  张志民从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多漂亮精致的首饰和小玩物,简直让他眼花缭乱,从社会舆论倒向上他知道这些物件都属封资修之流,绝对在查抄之列。他不安地说:“这要让红卫兵发现了,不被戴上高帽子批斗游街才怪呢。”

  杨宝利说:“现在破四旧,这些东西除了能惹祸什么用也没有,不行就扔了吧,没了心里就清净了。”

  杨母说:“这么多东西往哪儿扔啊?”

  “没地儿扔,就倒护城河里。”杨宝利叹着气。

  杨素坤忙说:“这么好的东西扔了多可惜呀,给我们吧。”

  杨玉刚也说:“我们几个分了吧。”说着姐仨就在首饰盒里挑了起来。

  “都别动,你们还嫌家里不够乱吗,是命要紧还是东西要紧,不就是几件玩意儿吗。”杨宝利在家里有绝对的权威,他要严厉起来,孩子们谁也不敢说什么。

  姐仨把手里的玩意儿都放回首饰盒里,杨宝利对孩子们说:“这些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和你妈都老了,就图你们不招灾不惹祸,太太平平地过日子。” 听了父亲的话,姐仨谁也不敢再提一句分首饰的事了。

  杨宝利开始做买卖时也不那么顺利,被人骗过赔得血本无归,父亲的严厉和自己的好强使得他从来跟家里是报喜不报忧。后来他从做小买卖干起,凭着勤快、实在,生意越做越好,渐渐地开了几家店面。有这期间经历过战乱,政权更替,生意起起伏伏。杨宝利从生活的磨练中学会了忍耐、执着、坚韧。经商摸爬滚打几十年阅尽了人间沧桑,看多了财富的聚散,有人一夜之间暴富,有的又顷刻间倾家荡产,世事难料,最重要的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的不出事。

  两天后的上午,红卫兵又来了,几个人一进屋不由分说就往外搬太师椅,杨玉刚上去跟红卫兵抢,人少力单没抢下来,转身从窗台上抄起一把斧子就冲了过去,照着太师椅“咣咣”就是几斧子,上等的黄花梨木太师椅立刻成了一堆破木头,红卫兵一看任务没完成,还让资本家狗崽子占了上风,不甘示弱地和杨玉刚打了起来,杨玉刚年轻气盛看见家里东西被抢早就急红了眼,挥着斧子和红卫兵拼了起来。终究势单力薄,被两个红卫兵夺下了斧子,还被按在地上踢了几脚。

  几个小伙子扭着杨宝利老两口的胳膊,做着“喷气式”给带走了,晚上老两口踉踉跄跄地回来了,杨母本来梳的一丝不乱的发纂儿也散乱了。原来他们被带走以后被拳打脚踢还游了街。连惊吓带屈辱,回来后杨母就一病不起,杨宝利整天坐在角落里发呆一言不发。他觉得自己是个本分的生意人,做生意一向讲信用,童叟无欺。跟部队做生意时,解放军还夸他有诚信呢。他越想越觉得冤枉,心情郁闷,肺心病的老毛病也犯了,动不动就上气不接下气。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红卫兵又会闯进来,一来了又是一场恶战。

  一天晚上吃过饭,杨母感觉身上有了点力气,她背着儿女,用包袱皮包了首饰盒抱着往护城河走去。城外没有路灯漆黑一片,冷风直往脖领子里钻,她打了个寒战,把围巾掖了掖。她目光绝望,边走边想,这些宝贝东西以前就招过贼,现在更是闹得鸡犬不宁,财富并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给人带来幸福,太平盛世之时它是工艺品、是玩物,心里清净时才有闲情欣赏把玩。乱世之时它只会带来灾难。没有国家的太平就没有小家的太平。自己和老伴儿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哪天老两口都没了,这些东西必然落到儿女手中,他们都还年轻没经历过什么大事,个个胸无成府不知深浅,本来红卫兵就惦记着这些东西,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大祸临头,全扔了破财免灾,什么都没有了图个心里素净。她来到护城河沿着河岸,一路走一路往河里扔,河水荡起一圈圈涟漪,她拿出玉石观音最后看了一眼,使劲把观音摔到地上,观音碎成了几块,她把它们捡起来都扔进河里,最后她找了一块石头用线绳栓在了紫檀木雕花首饰盒上,投进了河里,坠着石头的首饰盒很快沉如河中,在盒子上方形成一个不大的旋涡,渐渐的水面就恢复了原来的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如释重负地坐在地上,木讷地看着河面,然后深深地出了一口气。祖上留下了的和自己这辈子积攒的这点宝贝眨眼间全没了,自己也活了五十多年,从记事起这世界好象就没太平过,不是天灾就是人祸,不是逃荒就是打仗。和杨宝利奋斗了几十年,积攒下了一些财富,以前家里富裕别人有羡慕的有嫉妒的,可是没想到在今天却成了罪恶,兵荒马乱的年代这些东西是招贼惦记过,但也不至于要了命,可是看现在这场运动的发展趋势非要把他们这些人致于死地而后快。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紧,革命的范围越来越大,被打到的人越来越多,上至持不同政见的中央领导,下至说过一句反对意见的小人物,谁也躲不过去。还有借着运动报私仇的泄私愤的,大字报铺天盖地,言辞激烈刻薄,看了让人心惊肉跳,真搞不懂看似太平的日子怎么一夜之间冒出这么多革命的对立面来。胡同里还蹲着不少外地来串联的半大小子和丫头,尽管吃的住的条件都极差,可是他们好像被一种盲目的信念充斥着,居然精神头十足,一会儿声嘶力竭地喊一通口号,一会儿青筋暴跳地发表一番演讲,闹闹哄哄人心惶惶。

  一天中午,杨宝利一家刚吃过午饭,随着一阵狂躁的敲门声,造反派又来了。一进门领头的就说:“杨宝利,根据我们掌握的材料,解放前你是个大资本家,欺压剥削劳动人民,罪恶滔天,今天我们要开批斗大会,你跟我们走吧。”话音刚落两个人就上来拧杨宝利的胳膊,杨宝利挣绷两下要说什么,本来就有肺心病的老毛病,又加上生气着急,一口气没上来,就栽倒在地上。杨玉刚急忙上前去扶父亲,杨宝利被扶起来,张着嘴半天才缓上来一口气。

  杨玉刚看着父亲难受的样子火冒三丈大喊一声:“人都快让你们整死了,我他妈跟你们拼了。”说着顺手抄起一根棍子照着刚才拧他父亲胳膊的一个红卫兵的头上抡去,那个红卫兵顿时满脸是血,他还要再抡时被人拦腰抱住并夺下了棍子,来人看杨宝利喘气都费劲了,怕他死在手里,就放弃了他,杨玉刚因打伤革命小将被红卫兵给押走了。

  躺了一天的杨宝利缓解了一些,由于缺氧脑子仍然昏沉沉的,但意识很清醒。屈辱、愤怒笼罩在他的心头,他万念俱灰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了,只不定哪天一口气上不来,就去见阎王了。咳,死了倒干净,这个家遭的罪也就到头了,都是因为自己,孩子们也跟着受了苦。突然,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自杀。就冲自己的身体,有今天没明天的,哪天被红卫兵抓去殴打批斗,没准就死在那些毛孩子手里。与其提心吊胆地在煎熬中等待,然后被屈辱地打死,不如自己结束了生命。生命结束了,一切不可预知的恐怖就化为乌有了,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越坚定。

  吃过早饭,杨宝利穿戴好了跟老伴说出去透透气。出了家门就往城北走去,他想在铁路道口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前两天有人在那里死了。……呼啸的火车在瞬间就把杨宝利的生命结束了,同时结束的还有他对未来的极度恐惧,对屈辱的强烈憎恨。

  丈夫走了,儿子被抓进监狱,杨母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彻底摧垮了,病更重了,陷入了昏迷状态。偶尔醒来就是抹眼泪。父亲没了母亲病着,杨素坤和杨素青只知道哭,谁也不敢去看父亲的遗容,因为父亲没有闭上眼睛,更不敢去处理父亲的遗体。

  作为这个家里唯一的成年男性,张志民责无旁贷地承担起了处理岳父后事的任务。他为岳父合上了眼睛,换了衣服,联系火化时因杨宝利的成份问题又遇到了麻烦,张志民到处托关系找人,组织上看他根红苗正,给批了条子,岳父的尸体终于可以火化了。故去的人入土为安,亲人们总算得到了一点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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