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文瑛的故事,果果的心被一种复杂而矛盾的情绪充斥得满满的,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一边是她所敬重的长辈文瑛,一边是她的初恋张大松。在果果的眼里文瑛是个优雅知性,精明干练,善良仁义,值得尊敬的长辈,和许许多多来到海外的中国女性一样,在陌生的国度,陌生的语言环境,陌生的文化背景下,文瑛也经历了一番艰苦的奋斗与拼搏才有了今天令人羡慕的职业和家庭。另一方面,果果了解张大松,那么英俊聪明善良的一个人却要承受着别人难以想像的被亲生父母抛弃所带来的不堪的后果。出于对生命的怜惜和悲悯,果果想起这些就觉得心痛,像大松那样既善良又有趣的人是值得他的父母好好疼爱他的,果果相信他回馈给亲人的爱足以让一个家庭尽享天伦之乐。她为大松深深地惋惜,也为命运的无常和捉弄而感叹,可是这一切又是那么的无奈,谁都无力抗争。
文瑛的真诚坦率以及对她的信任,让她很感激。如果文瑛故事里的孩子不是张大松而是一个她不相识的人,她会更多地站在文瑛的立场,以理解同情的眼光和心态去读这个故事,就像阅读一本言情小说。她理解青春的激情,体会过初恋的美好,也知道未婚母亲的艰难处境。只是为这个故事感到深深的遗憾和无奈。可是被文瑛遗弃的那个孩子偏偏是她的初恋张大松,她忘不了大松渴望亲情的眼神,也忘不了离家出走的大松在她怀里的痛哭。她深深地了解张大松,他性格外向,爱说爱逗,待人热情,他总是把快乐带给大家。可是他内心深处忧郁和焦虑以及不安全感被他外向的性格掩盖了,不是对大松了解很深的人是不易察觉到的。因为他们是知己,所以在果果面前大松的心是敞开的,果果了解大松性格的多重性,他的坚强和脆弱,他的活泼和忧郁,他的开朗和敏感,正因为感情上的残缺,所以他比别人更强烈地渴望亲情和友情。
果果对生命更深刻的怜惜和敬畏是在自己做了母亲以后,当她第一次看见从自己身体里诞生的小生命,喜爱之情难以言表,对刚出生的婴儿视若至宝百看不厌。她想象不出自己的身体是经历了怎样一次复杂、神奇、精妙的历程,居然孕育诞生了一个完整的鲜活的小生命。孩子的出生仿佛在顷刻间让她从一个娇弱的女孩变成了一个坚强的母亲,从被保护者变成了保护者。她对小生命疼爱有加,决不会让她的小 baby受到丝毫委屈和伤害,倘若因为工作不得不和小baby有短暂的分离,她也会牵肠挂肚魂不守舍。所以她想像不出一个母亲是在怎样的心理支配下抛弃自己的亲生骨肉却还能心安理得地活在世上。婴儿游丝一般的生命一旦离开母亲的怀抱,在不可预知的世界要经历怎样的凄风苦雨和人间磨难,当妈的但分有点恻隐之心又怎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心灵又怎能有片刻的安宁。她曾见过大松的百日照,无论用多么挑剔的眼光去看,那都是一个非常漂亮可爱的小男孩儿,宽宽的额头、双眼皮大眼睛,一副天真无邪的神态,胖胖的圆脸蛋儿让人忍不住想亲一下。作为一个母亲,当看到自己孕育出这么可爱的男婴,这是从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里分裂出来的最真实最美好的一部分,怎么就能下得了狠心,说不要就不要了呢,她在感情上难以把这样的母亲和慈祥知性的文瑛联系在一起。
果果心里的矛盾在于如果站在大松的立场上她怨恨文瑛,即使文瑛去北京,她不能肯定也不敢保证张大松会认这个母亲,甚至不能保证张大松能见这个母亲,但是果果不想给文瑛讲这些,她不忍心给文瑛心头刚刚点燃的希望之火泼上一盆冷水。不过她还是希望大松能得到并享受母爱,尽管这母爱姗姗来迟,但她看得出文瑛心灵的忏悔和谴责,同时认子之心的真诚、强烈和迫切。她知道自己毫无疑问地要承担起文瑛和大松之间联络和对话的重任,她要好好想想怎么说服大松,既然这件事情注定要发生,那么就全力以赴让双方都受益而不是给彼此带来伤害。
接下来的日子,文瑛马不停蹄地做着回北京的准备,她给大松和他的养父母、妻子孩子都准备了丰厚的礼物。她还设计了许多种和张大松见面的方案,觉得唐突又一个一个否定了。她想以工作的名义去北京,这样在张大松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能和他见面。果果认为这样做对大松不公平,她不想强加给大松任何东西,她尊重大松的选择,不论结果是什么。如果以工作名义去北京,文瑛毕竟是老板的夫人,如果贸然提出认母,让大松没有回旋的余地,还会在公司里给大松造成一定影响,毕竟要牵扯出身世之迷,弄不好会让大松处境很尴尬。果果主张不惊动公司,她陪文瑛去北京,她答应帮助文瑛做说服大松的工作。
自从文瑛决定回北京以来,一直处在紧张、亢奋、焦虑、担忧、坐立不安之中,既盼望着马上飞回北京见到朝思暮想的儿子,又怕儿子不认她这个无情无意义的妈而遭到拒绝。三十八年来她无数次地悔恨,无数次在心里呼唤儿子,如果时间能倒流,如果因为做一个未婚母亲会遭到全世界的抛弃,那么她宁愿被全世界抛弃,也要和自己的儿子在一起,为他撑起一片天空,让孩子享受被母亲宠爱的快乐,享受人间最浓郁、淳厚、无与伦比的血缘之爱,在亲情的沐浴中快乐成长,她相信自己有能力给予孩子母爱,哪怕只有他们母子俩,他们也会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自从看见了张大松相片的那一刻起,和张大松有关的一切似乎成为文瑛最感兴趣最爱听的故事,受文瑛的邀请这几天果果也成了文瑛家的常客。文瑛缠着果果不停让她讲张大松的故事,对每一个细节还要不厌其烦地询问,当时大松是怎么想的,怎么说的,什么表情,又是怎么做的?
虽然果果和大松在一起只有短短三年的时间,不过幸好他们有过一段朦胧纯情的初恋,相互之间还是有比较深入的了解。他们相处的时间虽然短暂,但是可值得回味的往事还是很多很甜蜜的,重温青春年华的美好岁月也给果果带来了快乐。
果果讲述了他们在一起三年时间的点点滴滴:学习、玩耍、拌嘴、排演节目……等等。什么时候相识,什么时候心动,又为什么心烦意乱,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喜欢叫他大卫以及大卫的这个称呼的来历……。很多很多,在叙述时她只描绘了那些快乐的美好的往事,有意回避了大松生活中所面对的痛苦和不堪,她怕说了这些不愉快的事情让文瑛在自己面前感到尴尬,内心受到谴责。但文瑛还是拐弯抹角小心翼翼地询问了张大松的养父母对他怎么样一类的问题,果果凭着对大松的经历和性格的了解,想到将来让大松认母可能不会一帆风顺,应该多少让文瑛有点心理准备,她想在不至让文瑛完全丧失信心的前提下告诉她一些事情,所以她点到为止地说到了张大松的对亲情的渴望和困惑。
文瑛是聪明人,尽管果果对张大松生活中的负面内容和内心伤害轻描淡写,但是她还是从果果的只言片语中品出来张大松对自己身世的忿忿不平,她在心里默默祈祷,不管儿子是否承认和接受自己,也一定要用有生之年加倍地疼爱补偿自己的儿子,用真情化解他们之间的隔膜,用母爱感化孩子的心。
果果还说了大松很小就知道他的父母不是亲生的,但他一直没跟父母提过这件事,小时候可能因为害怕,可是现在大松就是想给他们一个完整的人生,他怕说破了,大家都尴尬不好相处。
文瑛若有所思地感叹道:“真是用心良苦啊。”
大松和小马在东沙村和村干部核对占地费用的赔偿金,经过几个月艰苦的谈判,双方总算就开发占地之内的财产和赔偿金额达成了一致。大松和小马正在做最后的确认工作,只等确认无误之后,付款,平地,施工。这时电话的音乐声响了起来,大松听出是自己的手机在响,又是母亲打来的。杨素坤的声音很生气,“福生,赶紧回来吧,我伺候不了你爸了,他嫌我做的饭不好吃,一天也没怎么吃东西。”
大松来到院子里回话:“我现在回不去,他不爱吃,你就去楼下的饭馆要俩菜,行了您别管了,我给饭馆打个电话,让他们送去。”大松要了父亲爱吃的子菇滑牛肉和海鲜豆腐煲,并嘱咐牛肉要炒得嫩一点,炒好了先送家去,回头付钱。
回到家,杨素坤劈头盖脸就唠叨起来,“你爸真不知好歹,整天躺着还挑肥拣瘦,这不吃那不吃,他以为他是谁呀,我伺候不了了,他死不了倒把我先累死了。你也是,回家了就闷头干活也不跟我说个话,不知道你一天都想什么呢,我现在越来越摸不透你了。”
“我一天这么累,哪有力气说话呀,再说我说什么你也不听,我雇的保姆,你给打跑了,我说送养老院你又怀疑我惦记你的房,我呀,什么都不说了。”
“都照你说的办,你敢情合适了,那我苦精巴业地养你干嘛呀。”
“你养我就是为了折腾我,你整个一个虐待狂,你是不是还想让我给你陪葬啊,你休想。”
“你还别说嘴,黄泉路上无老少,只不定谁死谁前头呢。你美什么呀你,其实你就是个私生子,就是那贱人生的贱货,人家就想自己找乐根本没想要你,要不是我你早饿死了,我用你还用不着是怎么着。”
大松惊愕得怒目圆睁,“啪”是一声把手中的茶杯狠狠地摔到地上咆哮起来,“你终于说出了心理话,我他妈就是个贱货,就他妈对你犯贱,整天挨骂受气还上赶着给你当驴使,我他妈就是一贱种。我还告诉你,从今儿起我不跟你贱了。”说着拿起衣服就往外走,房间里传来张志民叹气的声音,大松强忍住心中的怒火,在父亲房门口停住了脚步,张志民的眼神满是无奈、无助、无望。大松深吸了几口气,控制住了自己,他知道自己是这老头全部的精神支柱,随说谁没谁都能活,可是活的质量却大不一样。不过今天说什么也得先走了,不然跟老太太非大吵一架不可,大松问:“我走了,你行吗?”
张志民抹抹眼泪摆摆手:“走吧,对不起你呀,走吧。”
大松冲到了黑暗的街上,长期以来在心中积聚的压抑终于被引爆了,但是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大松在小饭馆恍恍惚惚地喝了四、五瓶啤酒,边喝边自言自语:“我他妈是个贱人,我妈是个贱人生了我这个贱货,你们找乐,倒把我给避了呀……”
忙完了一天的工作天已经黑了,大松和小马开车赶回城里,往车里一坐大松就觉得疲倦袭来,他靠在座位上打起了瞌睡。正当他迷瞪的时候,手机的音乐又把他吵醒了,他以为是杨素坤的电话,不接。过了一会儿音乐又响起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声音闷闷地接了电话。
“大卫你怎么了?”
大松听着像果果的声音立刻提起了精神。
果果的声音:“大卫,我是果果,我在北京呢。”
大松对这个意外惊喜有些不相信地问了一句:“果果,你真的在北京吗?你来为什么没通知公司?”
“我这次来不是为工作,听声音你好像很疲倦,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累,你在哪儿,我去见你。”
“你先休息吧,等你休息好了再过来。”
“我没事,想现在就想见你。”
“你先休息,明天我再找你,再见。”说完果果挂了电话,果果认为跟大松谈这么棘手的问题,一定要在他心情好的时候,听大松的声音,他有情绪,如果此时让大松带着情绪谈起这件事,他会迁怒于文瑛,无形中增加了解决问题的难度。
收了电话大松心里就纳闷儿,果果为什么刚回加拿大没多久又突然来北京,还不是为公事。难道果果是为私事来的,那一定是很紧迫很严重的事,果果对北京不熟悉,办起事来肯定不方便,我得过去看看。大松的倦意顿时被赶走了,他按照来电显示的号码打了过去,电脑值班电话里接线员的声音“这里是北京饭店,请继续拨分机号,查号请拨零。”不知道果果住的房间,无法继续拨分机号,不过知道果果下榻的饭店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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