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生命我要爱

第一部分(1)

　　我的生命是你的选择，我只有一个请求——爱我；

　　如果我不是你企盼的天使，请允许我拒绝出生；

　　你的一时所为需要我用一生去承担后果，那是我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

　　……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妇产科病房里温暖而明亮，病房弥漫着淡淡的来苏水的味道。

　　待产的孕妇们挺着快要临盆的肚子靠在床头，脸上荡漾着孕育生命的自豪感和即将做母亲的幸福感，轻声细语、有一句没一句的地和守在身边的丈夫说笑着，护士时不常进来问问这个有什么情况，叮嘱那个多下地活动。

　　文瑛的床位是紧邻窗户的五床，此时她正坐在床上面朝窗外想着心事。从住院以来，只有佩珍为她忙前忙后，佩珍告诉医生护士，五床的丈夫在国外，家里没有其他亲人，所以麻烦护士多多关照。护士看文瑛知书达理文文静静的也乐意照顾她，她总是沉默不语，护士以为她是即将临产的紧张，安慰她说：“文瑛，不用害怕，生孩子是自然现象，是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当看到宝宝可爱的笑脸，你就什么都忘了，保证以后还想生。”听了护士的话，文瑛含糊地支应了一句：“哦。”顿时觉得整个魂魄都离开了身体，浑身没有一点力气，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就像一个没有了灵魂的躯壳。

　　文瑛是大学社会学系四年级学生，白皙的脸上闪动着一双聪慧的大眼睛，宽宽的额头，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即使是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也掩饰不了姣好的面容和文雅的气质。

　　她生长在知识分子家庭，父亲在富有的商人家庭长大，他并没有按照长辈的愿望继承家族产业，而是立志做一个悬壶济世的医生。医学院毕业后参加了革命，经党组织批准在北平开了一家诊所，表面上对外营业看病，实际上为是为地下党做秘密联络工作，利用开诊所之便，为根据地购买药品和医疗器械，建国后在某大医院当副院长。母亲是父亲诊所的护士，现在是父亲所在医院的护理部主任。在父母呵护中张大的文瑛性格单纯率真，对什么事都有极强的好奇心，求知欲也特别强。

　　大学四年级第一学期开学后，为做毕业论文，楚兰生教授带着他们几个学生去了川滇交界多民族居住地区搞社会调查。楚教授儒雅俊朗，才华横溢，三十多岁已经是社会学系的副教授了，学生们都喜欢上他的课，他擅长用通俗形象的语言表述高深枯燥的理论，而且风趣幽默妙语连珠，他的文章经常在专业杂志和报刊上发表。

　　文瑛对楚教授喜欢得近乎崇拜，每次上他的课，她都坐在第一排，目不转睛屏息凝神地聆听，贪婪地吸收着每一句话。她欣赏楚教授的讲话的声音，表达的手势，阐述的观点，她尤其喜欢和楚教授讨论问题，不论课上课下，她总是能提出各种问题，从专业领域到社会现象，从历史到现实，从人生到爱情，她喜欢教授清晰的思路、独特的见解，喜欢和他争论，在争论中碰撞出思想的火花。楚教授对这个爱思考的女学生也有特殊的偏爱，有时也能碰到他平时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但是凭着丰富的知识和机敏的应变能力，他也能在大脑的知识储备和人生经验里迅速搜索、思考，然后阐述自己的见解，当他对自己的回答比较满意时，特别有一种诲人不倦的满足感。如果觉得自己比较含糊，回答不够透彻时，他会在认真思考以后再回答文瑛。他承认这个闪着一双大眼睛又聪慧好学的女学生有些见解对他确实很有启发。他还经常向她推荐一些他认为有见地的文章给她阅读，然后俩人讨论，阐述各自的观点。

　　在一次楚教授面批文瑛的一篇论文作业时，新颖的视角，独特的见解，清新的风格使教授不禁连连夸奖好，不错，很聪明，有悟性。

　　文瑛笑说：“教授，我认为聪明只是人是基本能力，比如好的记忆力、理解力等等，而智慧是对人生的顿悟，是开阔的胸怀和眼光，我倒希望您对我的评价是智慧而不仅仅是聪明。”

　　楚教授从书桌前站起来，在屋里踱着步，“你说的不错，聪明和智慧并不对立，而是辨证的关系，搞科研做学问需要聪明的头脑和单纯朴素的心智，而人生则需要智慧。单纯可以深刻，复杂也可以深刻，但我以为单纯的深刻更接近真理，因为真理本身就是最简单最朴素的。”

　　文瑛若有所思，“我知道了，小聪明并不等于聪明，智慧也不是复杂。我觉得聪明有一种通透感，比如说冰雪聪明，就是对聪明最好的注释，清澈而灵动，而智慧有着参透人生的厚重。”

　　“聪明加努力可以使人获得成功，不过人生有成功也有失败，有顺境也有逆境，对一个智慧的人来说，他不会因成功而忘乎所以，也不会被失败摧毁，他能够以达观的胸怀站在人世间的成败之上，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我希望你能成为这样的人。”楚教授诚恳地说。

　　“我懂了。”文瑛豁然开朗地点了点头。

　　当文瑛知道楚教授要带他们去外地搞社会调查时，她兴奋了好几天。她回家宣布这个消息时，弟弟这个大学一年级的大男生说：“姐，你不会是爱上楚教授了吧，人家可是早就娶妻生子了。”

　　文瑛在弟弟肩膀上捶了一下笑道：“去你的，我是见贤思齐，他是我遇到的最好的老师。”

　　楚教授的夫人是同一个学校经济系的讲师，是个文雅内敛、知书达理的女性，他们有一个女儿。文瑛很尊敬楚夫人，并且觉得他们很合适，像楚教授这样的人应该是幸福的。对教授渊博学识和幽默风格的欣赏，与之交流的和谐使她抗拒不了这种力量的吸引，她觉得爱不爱楚教授是她自己的事，与他无关，更不是他的错。

　　他们来到川滇交界处一个叫西坝村的小村庄，出乎文瑛他们意料也让他们惊叹的是西坝村的美丽，来时正赶上秋季，天空高远宁静，气温宜人。小村子三面环山，山脚下有一潭湖水，当地人叫它翠湖，秋天的湖水湛蓝澄明，鱼儿在水中自由欢快地游动。隔湖眺望山峦，漫山的红叶树在秋霜的浸染下呈现出苍黄、橘黄、橘红，火红的红黄系列暖色调。它们仿佛要在落下之前奉献出全部的生命激情，将山峦染得红彤彤金灿灿的，湖水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山的景色。

　　文瑛还从来没见过自然界里这么满眼的红色，红得丰富、浓重、热烈、壮观，难怪古人有“霜叶红于二月花”的诗句。每天清晨站在高坡上放眼望去，山谷笼罩在迷蒙的白雾中，家家户户的袅袅炊烟让人倍感温暖安逸，仿佛进入了仙境。村民淳朴善良、热情好客、能歌善舞。在这之前文瑛并不喜欢秋天，她认为“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秋景总是给人萧煞和悲凉的伤感。可是西坝村的秋天色彩丰富而浓烈，个性沉静而厚重，只有刻骨铭心的震撼却丝毫没有“秋风秋意愁煞人”的哀怨，她终于理解了秋天的含义并因此爱上了秋天。大自然的激情感染着她怀抱里的每一个生命，唤醒并激发着赤子的诗情、才情、爱情。

　　文瑛想：陶渊明为人们描绘的世外桃源大概就是这样的地方，“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让文瑛羡慕不已的是西坝村的人们就生活在古代文人梦寐以求的人间仙境中。

　　当人们在欣赏自然美景和艺术作品时，它给予你的震撼或陶醉使你有一种迫切想与他人分享的渴望与宣泄，人们对美好事物欣赏和憧憬的极至在潜意识里往往把它幻化成一个自己心爱并向往的异性，再美好的东西如果缺少了分享，就会成为积压在心里的负担，让你感到被压抑的疼痛，这种分享是心灵的互相激发、碰撞、交融，使物化的景致在两人的心中得以升华。文瑛和楚教授就是愿意并且能够分享彼此内心感受的人。

　　西坝村一带是个多民族聚集地，他们将在此进行四个月的社会调查，与村民共同居住，参与日常劳动，现场观察各种仪式，调查研究族群的历史、风俗习惯、语言宗教、亲属制度、社会组织。因每个人的论文题目不同，所以研究的侧重点有所差异。工作之余文瑛和楚教授漫步在田野上和树林间，沐浴着自然的阳光雨露，享受着天地万物的美妙，沉醉在与世隔绝童话世界里，文瑛觉得西坝村的景色是为了呼应他们的爱情而特意在此刻为他们准备的。

　　淳朴的田园生活让他们忘记了红尘的一切，简化了尘世人与人的复杂关系，好像自己只是大地上一个鲜活的生灵，仅仅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她对他的称呼也从楚教授变成了兰生，他就叫她瑛瑛，与自然万物的亲昵催化着他们深埋于内心的情感，炽热的爱情使相爱的人物我两忘，他们自然而然地从心灵的坦诚交流过度到身体的缠绵至极。文瑛希望时间就此停住，永远过田园生活，做神仙眷侣。

　　就在他们到西坝村三个月的时候，学校突然发来的一封加急电报打断了他们的梦境，迫使他们回到现实中来。电报寥寥数语，只是要求立即返校，并没有其他内容。但是从冷漠的字里行间里他们预感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正在远处等待着他们。一行人匆匆收拾了行李，怀着对西坝村的恋恋不舍，对村民的依依惜别之情踏上了返回的路程。一路上文瑛的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透不过气来，她知道一回到学校，她和楚教授就再也难以在一起了，从王子公主的童话世界猛然回到现实生活，人是回来了，可是心却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劲儿来。在火车上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却无心欣赏掠过眼前的景色，不住地用手绢偷偷擦拭着眼泪。楚教授的心情也很沉重，他除了有对文瑛感情的一份沉重，还有在西坝村时接到过家里捎来的信，好像说北京有政治运动的苗头，他隐约感觉学校急急忙忙让他们回去，大概跟这次运动有关，他最反感政治运动了。

　　回到学校才知道一切都变了，大字报铺天盖地，文瑛看见其中有几篇大字报是批判楚教授的，说他是反动学术权威，修正主义苗子，回校没几天楚教授就被送到乡下改造去了。文瑛的父母也因为解放前做地下党的经历被打成特务关进了牛棚，原本好端端的一个家庭转眼间就支离破碎了。就在这时文瑛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她慌了，一个学生未婚怀孕，这可怎么得了，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她去了医院要求流产，医生说，流产的时机已经错过，只能引产，但是有危险，大人的生命也不能保证。接下来的事该怎么办她一点也不知道，何况现在身边也没有可以托付的亲人。她把这个秘密只告诉了她最好的闺中密友佩珍，佩珍听了后脸都吓白了，愣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知道文瑛和楚教授关系密切，但没想到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等她慢慢缓过神儿来，意识到了此事的严重性，倒吸一口冷气，“天呐，我的小祖宗，让我说什么好。你先在家养着吧，反正现在学校也不上课了，咱们再想办法。”

　　文瑛问：“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对于从没有过恋爱经验的佩珍来说这可是个棘手的问题，她无奈地回答：“我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文瑛对在西坝村发生的一切并不后悔，她相信他们的爱是真诚的，她渴望和追求的爱情是心灵的亲密无间，而身体的交流只是为了更袒诚更彻底地表达彼此的爱意，是爱的升华。更何况西坝村又是那么一个美得令人颤栗，美得令人不知所措的地方，在大自然的美景中怎么能够束缚压抑自己，不尽情抒发心中的的情感呢。文瑛甚至想在西坝村可能是因为天地的灵气、日月的精华给了自己好身体、好心情，所以在最初的时候并没有因为发生在身体里的变化而感到不适，以至于已经孕育了新生命还一点儿没有感觉。她此时的心情很悲壮，没有人能和她一起分享或者分担，究竟该怎么办，她自己真是没什么办法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