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记得刚到大学报到的那天,天上正下着蒙蒙细雨。空气中混杂着青草和泥土的芳香。
一个白色的身影就在这绵绵细雨中忙碌着。帮着我们班一个又一个刚入校的新生提行李,答问题。领这个人去签到,带那个人去宿舍楼-----。
时间久了,便有人问道:“这人是谁呀?是高年级的吗?”
“不是,他是咱们班的,早到了两天而已,来自锦城,叫翊冷君。”
“锦城!”听到这个名字,血呼地涌上了我的头顶。没想到我们班还会有一个来自锦城的同学。
白色的身影步履匆匆,在细雨朦胧中来到了我的面前。
“你也是这个班的吧?叫什么名字?”眼前的少年,身上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虽然头上撑着一把绿色的雨伞,但那浓密卷曲的黑发还是被雨水打湿了一片,一丝一缕地贴在额前。
也是大大明亮的眼睛,也是白皙的肌肤,高高的个头。那眉宇间骄傲冷峻的神情和奕奕的神采我仿佛在哪里似曾相识。
司迪!眼前这个英挺的白衣少年,怎么有那么多司迪的影子!
他拿过我递给他的通知书。
“林琳。”他冲我灿然一笑,用同样很磁性的声音朗声对我说:“随我来吧,我领你去宿舍。”
他在我的头顶撑起那把绿色的雨伞,提起我的行李,在如织的细雨中送我一路走进了宿舍楼。
冷君后来当了我们班班长,入学后我才听说他是一个多么优秀的学生。他的高考分数在入校文科分数榜中排名第三。我们班里还有一个比他牛的,排名第一,叫董少蔚,一个来自大西北的男孩儿。他们俩都是各自省份中的文科状元。
一个学期过去了,我和冷君的关系只限于见面点一点头,基本没有什么个人间的接触。说起来这有我很大一部分原因。
我不喜欢那些当了学生干部的同学,所以一般都不会和他们走得太近。我总觉得他们不太值得信任,因为不知在什么时候,你的某种言行就会被他们当作素材汇报给了老师。或者在你还不经意的时候,平白受到他们正而八景的训诫。所以,我和那些当了干部的同学都保持着距离。这点我一直很落后,以至中学时入团都快到了最后一批。
再者说,当干部的同学本身就有很多事要忙,周围也总围绕着一些人,更何况是冷君。
冷君的生活态度积极,社会活动多,什么事都爱出头,总是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段成为同学们的中心。加之容貌谈吐出众,吸引在他身边的更是多了些美色佳人。
我第一次和冷君间的个人交谈发生在大学一年级的第二个学期。那次班里组织了一次春游,去十三陵水库。乘车的时候,冷君正好坐在我的身旁。
“我小的时候很向往你上的那所中学,那时总想,要是能在那里念书该多好呀。”汽车开往十三陵的路上,冷君诚心诚意地对我说,我们的谈话就从这里开始了。
他问我:“你们上中学时使用的什么样的教参?小学升初中,初中升高中,是不是象传说的那样不用考试?------”他关心的话题很多,一路上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自然而然地被他带进那些话题中。
他说起话来神态非常安详,听我讲话时也很凝神专注。我忽然觉得,这个神貌中有着司迪影子的英俊男孩儿,这个血脉中流淌着锦城祖辈热血的少年,其实和我很亲近。旧日,我在心中对他竖起的那种滞障和隔膜,似在一点儿一点儿地融化开。
2
冷君所来自的锦城,对我来说,一直有如存在于一个神话故事中一般。那坐落在白山黑水之间的冰雪城市,其实也是我祖辈的故乡。
小时候,我坐在祖母家的小院里,缠着她给我讲一些新奇的故事。
祖母的眼睛已经有点混浊,说话带着点儿不太经意的语调。她慢条斯理地对我说:“要讲新奇,我爷爷的故事就比什么都来得新奇。------”
我还记得祖母讲他爷爷的故事时,太阳正在落山。金黄色的余晖照在祖母正在摘着菜叶的手上,我瞪大眼睛坐在她的身旁,听着那一段关于我祖辈的离奇故事。
“我爷爷,也是你的老祖爷,是锦城人。那暂他在锦城可有名了------。”
老祖爷姓黄,在当时的锦城很出名。他出名不仅因为他家是当地的名门望族,还因为他口才极好,人送外号黄铁嘴。
“当时,人们想请他去做锦城市市长,但他不愿意当官儿,坚决请辞了。-----”
老祖爷爷不愿做官,但为人却很仗义。他有个极好的朋友惹上了官司,想请老祖爷爷到官府去帮他伸辩,有点儿象今天的辩护律师的味道。老祖爷爷经不住朋友的软磨硬泡,诚意肯请,便答应了下来。
他铁嘴钢牙,能言善辩,官司自然是赢了。
“官司赢是赢了,却惹上了胡子。胡子就是土匪,我们那儿叫胡子。因为输官司的那家和胡子关系可密切了,我爷爷替他朋友打官司时并不知道。他朋友说他也不知道,不知道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祖母坐在当院,停下了手中摘菜的动作,人沉浸到了自己叙述的故事中。
“我爷爷那会儿听着信儿说胡子要来算帐,就特别紧张。把我们这些小孩儿都送到亲戚家去了,东西也都藏了起来,家里只留下两三个远房亲戚。
胡子来的那天,我的一个远房叔伯姐姐也在。听见来了人,大家就都躲了起来。我的这个叔伯姐姐躲在一个麦垛里。胡子扑了个空就四处找人,在离房不远的麦垛里找到了那个姐姐。
他们问她东西和人都藏到哪里去了?我那姐姐不说。胡子就架了火,在火上放了个大称,就是那种又圆又平,象烙饼用的饼称似的东西,不过很大。
胡子对我那个姐姐说,你要不说出藏东西和人的地方,就把你给烙死。我那个姐姐当真一个字也没说,不是她不想说,其实她也是不太知道。
胡子把她放到大称上,一边烤一边问。等我爷爷带着人赶回来救人时,我那姐姐已经没气儿了。
我爷爷哭得什么似的,说这都是他害的。后来,找了道上的人说了,花了好些个钱,胡子总算答应不再找家里人的麻烦了,我们这才都回了家。但胡子留下话,说我爷爷的项上人头他们得要。
我爷爷变得很谨慎,平时总不出家门。他是个买卖人,有时不得不出去的时候,他就大白天的出去。
他对我们说,要掐着两头走当间。什么叫掐着两头走当间呢?就是早晨不出门,晚上也不出门,要走就大中午的走。我爷爷说白天人多,胡子也怕。
这样走了两次还真没出事,我们都有点儿放心了。
再后来,有一天他又出门去办事,这次出去后等到太阳快落山了还没见人回来。一家人急得什么似的,总到门口去看,说准是出事了。
有一次我们再到门口看时,哎,看见那两匹马了。一匹是我爷爷的,一匹是跟着他的那个伙计的,两匹马正从远处走过来。
那时太阳正下山,两匹马驼着人背着阳光走了过来。一家人那个高兴呀,说这下好了,回来了。但等那马再走近一些,我一看,不对,便对我爸爸说:‘你看,那两匹马上坐着的人怎么都没有头呀?’“
是两匹识途的老马将被砍去脑袋的老祖爷和他的仆人驮回了家中。
老祖爷爷被胡子杀害后,祖母的父亲接管了家业。她的父亲是个十分开明的绅士,将家中的五个子女全都送到了北京上了大学。祖母是家中唯一一个没受过高等教育的,原因是她是老大,被她母亲缠了小脚。
18岁之前,我除了去过一次滨海城市外,就没离开过北京。对坐落在北国边陲,一片冰天雪地的锦城感到无比神秘和好奇。而冷君,这个和我近在咫尺的男孩儿正是来自那里。对他,我有一种没有由来的亲切感。不知在他的心里,是不是也深藏着一些关于锦城祖辈们奇特经历的故事呢?
十三陵回来之后,我摒弃了以往对冷君的成见,觉得自己又交上了一个新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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