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期末考试了,考完后是一个长长的寒假。再开学的时候,我们开始了毕业实习。传媒系的学生被分配到京、津不同的媒体,实习长达半年时间。
冷君是个特例,系里特批他回到锦城实习。直到这时,班里的同学才慢慢传开,冷君的妈妈得了癌症,前一段一直在北京治病,现在回到了锦城。学校为照顾冷君家里的情况,特别同意他这半年回锦城实习。我和冷君也就就此分开了。
第一次走入社会,我接触到很多不同的人,他们和我在校园认识的同学非常不同。成熟、真实,真正攥住了自己的命运。这些人的介入一下子打开了我的眼界。社会让我迅速成熟起来。而冷君、墨镜、海固、少蔚他们也从此淡出了我的生活。他们其实也同我一样,都是一些刚学会游泳的鱼,在社会的海洋中艰难地巡游着。所有的人对别人都无暇顾及,就象枪响之后处于不同跑道上的运动员,需要的只是尽其所能的奔跑。
那些过去的恋情、友情,一时间都被封存于校园那遥远的时空中了。我和周围同学的男女恩怨也似过了界定的有效期。昨天还纠葛在一起,今天便忽地在人海中消散了。
新的世界冲刷了一切。所有的伤痛,被远远地抛在了过去的日子里。
实习快结束时,我去了一座滨海城市出差,没想到在那里碰到了少蔚,他也来和我参加同一个活动。
几个月不见,少蔚说话办事已脱了男孩子的稚气。尤其工作起来更显出了一幅练达和老成。让人想起,时隔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成语。
采访即将结束,少蔚来到我的房间,约我一起去海滨走走。
正值傍晚,我和少蔚来到了海边。夏日的海风舒爽地吹着,海水哗哗的声浪伴随着咸腥阵阵扑来。我们脱了鞋,慢慢地走在细滑绵软的沙滩上。
风吹飘着我的发,有浪花偶尔溅湿了衣衫。
“还记得刚上学的时候,你教我唱的《绿色克隆马》吗? 波涛闪烁着光,浪花放声歌唱,飞奔吧,科学的航船,满载着我们的理想------。”
空旷的海滩上,少蔚的歌声辽远而飘逸,那歌声被海风扯起,将串串音符拽入了海波。怎么也没想到,三年之后,再听少蔚唱起这支歌的时候,我竟会和他一起走在这异地的海滩。
一片沙滩连着一片泥沼。有些小孩儿,拿了小铲儿蹲在滩涂里翻找着什么,他们在赶海。我和少蔚停了下来,找了处干的沙滩坐下,身后停着一只翻扣的小船。
少蔚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了一本杂志,递到我的面前,说:“以前我总奇怪,我们一起出去玩,你总能说出那么多植物的名字,我还在想你是从哪儿学来的呢?前两天我在街上,正好看见这本杂志,才知道,你原来参加过少年宫的生物小组。”
我接过杂志,封面上登着一个女孩儿。穿着泳装,戴着白色的太阳帽站在海滨的礁石旁,朝天空张开了手臂,正向远方召唤着什么。海风吹着,一头长发被高高地飘起------。
那封面上的女孩儿正是我。多少年前,我参加生物夏令营来到海滨,这照片就是当时一个随队记者的拍的,没想到时隔这么久方才登了出来。
望着杂志封面上的照片,一时间我竟觉得恍若隔世。似已认不出那一脸单纯、稚气,有着轻风般灿烂笑容的我了。
2
时空向前跨越,记忆回到了从前。
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我和少年宫的同学一起参加了远去旅顺、大连的海洋生物采集队活动。那一次,我第一次见到了大海。
汽车带我们穿过一片碧绿的天津郊区,向塘沽码头驶去的时候。城市离我们渐行渐远。扑入我们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绿色的华北平原。绿色的稻田,绿色的麦地,绿色原野。
我们一路兴奋地唱着歌:“路边的小草,树上的小鸟,听我欢乐的歌唱。叮咚的泉水,荡漾的春风,听我欢乐地歌唱。歌唱田野,田野是这样美好,歌唱天空,天空是这样晴朗,我愿化作一只百灵,在阳光中自在地飞翔——”
塘沽码头上停泊着许许多多的轮船,我们坐的是工农兵10号。船驶入了勃海,海水蓝绿,浩浩殇殇。我们的船在海面疾驶,浪花飞过之处,海面上晃动着一片白色的水沫。
那晚,我们在船舱里开了文艺晚会,有几位记者是随队采访的,其中一位胖嘟嘟的《儿童画报》的记者,给我们唱了一首有趣的歌:“我有一头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今天我骑上它,稀里哗啦,摔了我一身泥------”
我是一手拿着锤子、改锥,另一只手拎着采集桶去第一次亲近大海的。我们要去揭开海的神秘。
旅顺龙王塘的岩岸,刀削似的岩石上覆盖着白色的藤壶和牡蛎壳。我们对海洋的探索,便从那里开始了。
凿下附着在礁岩上的紫贻贝,摸出长着一身长刺的大连特有的紫海胆。
趟着清澈透明的海水走去时,我发现了一只只怡然卧于水底沙滩的海燕。伸手捞几只放入采集桶,看它们在桶内的海水中翻着跟头。天蓝色的背上间杂着红色的斑点,翻卷时会露出了腹部五条深深的步带沟和白嫩的足管。老师走过来告诉我们说,海燕属于棘皮动物门,你看它背部长着许多五颜六色的刺状小包。
海滩的岩石间,我们看到了一只正在吃小鱼绿色海葵。它在海水中伸出美丽柔软的触手,随着水波来回摆动,仿佛一朵绽放放着的小小的花朵。几只愣头楞脑的小鱼游来,其中一只刚刚挨到海葵的触角,便被它紧紧地抓了过去。海葵将小鱼慢慢立起,大头朝下地送入口中。不过,吞到一半时,海葵又将小鱼吐了出来。那小鱼竟完整无损,继续在清澈的水中游。
“哎,快来看,螺丝吃螃蟹。”我还记得伙伴们的呼声,记得自己暗自一惊的感觉。那样一个小螺丝怎能吃得了满身盔甲的螃蟹呢?满怀好奇地凑过去,就象蚂蚁吃虫一样,好几只螺丝在围吃一只螃蟹。
这些平时文质彬彬,被人误认为最老实、最蠢笨的螺丝,这会儿一反常态,表现出动物们在捕食时所具有的凶残。它们伸出白色的肉头,那里有长满锯齿的嘴,一口一口地向螃蟹被掠开的白嫩的肉上舔去,渐渐地,将它吃得只剩下了个蟹壳。
在那个叫夏家河子的沙滩上,我和伙伴们一起拿着山镐,在沙滩上刨美人虾、捉海老鼠、一同寻找着不同种类的贝壳。每有一个新的发现,我们都会欢喜得又蹦又跳。我最喜欢一种叫日本薄片樱蛤的贝壳,它呈淡淡的浅粉色散落在沙滩,如飘坠而下的轻盈的樱花花瓣。
那时,辽阔的海天中总回响着我们无忧的笑声和歌声。那首旋律优美的《绿色的克隆马》也就在那时传唱开来,几乎成了我们的队歌。
采集回来,我们拥有了上百种的海洋生物标本。我和另外一个女生制作的生物标本:栉孔扇贝,白纹藤壶和豆形拳蟹三者的寄居关系,还获得了市中学生生物比赛的一等奖。
那是个欢乐的夏日,海天透明而空灵。我们年轻的心轻快得如海天间飘浮的白云朵朵。
那一刻,对我来说,远了,远了。象过完每一个节日,过完每一个欢乐的夜晚,走过每一段快乐的时光后,我都会举手对那段岁月说声再见一样。那封面上的女孩儿,早已对我挥过了手。现在那个女孩儿跑到那里去了?
3
少蔚见我望着杂志封面发愣。便笑着问我:“怎么?不认识了,那时是个小土妞,现在都长成大姑娘了。”
我鼻子发酸,嘴里喃喃地说:“只是因为时间太久远了,觉得那时候的我和现在好象是不太相同。”眼眶有点变湿了。
或许听出了我话语中的感伤,少蔚细心地转换了话题。问:“怎么样,上完本科想不想考研究生?下学期你报考吗?”
“研究生我倒不是太想上,但应该会去考的。不考,我心里会空。”太阳已沉入了海面,海面上正有一片云霞似火一样红。
少蔚不说话了,扭过头看着我,深深沉沉地一笑道:“心里会空?听你说话的口气怎么不对似的,是不是失恋了?”
几个月来,自己原本觉得已经把学校的事,同学的事都忘在了脑后。这是一个新环境,我正好有机会可以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可是碰到了少蔚,见到了那张洋溢着快乐笑容的旧时的照片,那久已不碰,已变得不易察觉的伤痛忽又好象清晰起来。心里有某个地方在疼痛着,被少蔚的问话一触,更是痛不能忍。
我本来想冲少蔚笑的,想随便开个什么玩笑将他的猜测遮掩过去。可刚刚咧了咧嘴,眼泪便不自觉地滴了下来。
这样的伤感原是来自冷君吗?来自于他对我的拒绝?似是,又非。青春的走过,我失去的又何止是冷君呀,还有海固、少蔚、刘玉-----,有许许多多纠结的感情,有许许多多的留恋和不舍。好像我的心灵之手向哪里触摸,都会感到那处感情在隐隐伤痛。这或许是一种成长之痛吧,感情的成长之痛。我们终究是要离散的。我们终将是要带着孤独,带着所有的思念和怀念,步入另一段人生。
坐在那里,并不想让自己哭。手指沿着踏在沙滩上的脚掌画出一道道沙印。迎面吹来的海风很快带走了欲将溢出眼眶的清泪,心里却感到有大股大股咸涩的泪水在顺着体内汹涌倒流。流入画着沙地的指尖,流入踩着荒沙的脚背,流进望向天边的目光-------。咸咸的泪水渗入于泥土,蒸发于晚霞,在粼粼的波光中幻化、升腾。
过了很久,鲜活的伤痛又一次变为麻木。少蔚善解人意地一直相伴在我的身旁。待我们从海滨回来的时候,夜空中已经坠满了漫天的星斗。
少蔚似乎猜到了冷君曾带给我的伤心。往回走的路上,他告诉了我一个关于冷君的消息。他说上次凑巧碰到冷君实习的《锦城日报》的一位记者,和他谈起冷君,那个记者和冷君一家都很熟。他对少蔚说,冷君在锦城已经有了未婚妻,冷君上学期间,他的未婚妻就住在冷君的家里,帮忙照顾他生病的母亲。两个人只等冷君毕了业,就准备完婚。
少蔚告诉我的消息让我再次感到刺痛。我应该早就想到的,冷君不能接受我,一定是他心里早有了别人。
那个夜晚,我在宾馆里做了个凄楚无比的梦。在梦里,房间里站着四个人。我和我的女友维维,我们的目光同时看向那个长得酷似冷君的英俊男孩儿。维维很坦率,她反复抱怨,为什么那个男孩子不能跟她好?看得出她很伤心。
那个男孩儿,他也曾那样深深地注视着我,就象我深深地注视着他那样。我们是那样忧愁,那样静默,那样专注地等待着。他的眼睛在告诉我,他爱着我,他需要我。
可这是一个爱情游戏,我们只能分为一对一,一个女孩儿去配一个男孩儿。终于,在下一个时段中,真正的游戏开始了。维维在伤心,于是,那个英俊的男孩儿表示他要接受维维。对于我,他拿着游戏开始前,偶然放在一起的我和他的名字,对我说:“只放在一起一次就够了,你让维维一盘。”
我的伤心,我的失望,我必须接受我爱的人对我的选择,这让我在那一刻变成了世界上最难过的人。
当那梦醒来之后,我的心还在痛,嘴里轻轻唤了一声:冷君。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身走上了阳台,在那里仰望着天空。夜色清冷,挂着明亮的淡黄色的月和一颗星。那颗星,同月一样亮。
夜凉如水,月蒙了一层雾,哆哆嗦嗦地挂在夜空。那颗星,也蒙了雾,静静地守在月亮的身旁。它们两挨得是那样近,默默地守望着。但却不能靠近,不能触及。它们似都有目光,那目光遥远、散淡,放出轻柔的光。
凌晨,天地间充满了宁静。让我也悄悄地,别去打扰它们。它们属于另外一个世界,在那里相望、相伴、相守。
冷君的时代已经过去,遥远得如同海滨凌晨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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