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长熟的西瓜

没有长熟的西瓜

　　我家的庭院里有一个很大的菜园，足有五分地那么大，里面种着各种蔬菜。俗话说：“瓜菜半年粮”。对于贫困家庭来说更是如此。而且那些可以生吃的瓜菜还是孩子们最主要的零食和应急充饥的食物。所以菜园往往是孩子们最常光顾的地方。

　　与往年不同的是，父母今年特地种了两畦甜瓜和西瓜，说是要让孩子们解解馋。尽管这西瓜到夏天时很便宜，但对于象我家这样多子的贫困家庭来说，要经常为孩子们买这些东西似乎是件奢侈的事。所以父母把西瓜一种下，那种对西瓜的甜蜜向往便在孩子们心里生了根。西瓜畦也成了孩子们最关注的热点和光顾最勤的地方。哪棵瓜种露了芽，哪棵瓜秧长得多高了都成了孩子们谈论得最热烈的话题。那些西瓜们便在孩子们一天天急切的盼望中慢吞吞地长大了。

　　但我与姐姐们每天放学后还都有一项任务，那就是浇菜园。用来浇地的是家用的压水机。使用这个简单的机械，也并不省力，因为每次压出来的水只有一茶缸多一点。这给我浇地带来了困难。尽管我每天下午一放学就开始压水，但直压到月亮升起老高了，也只浇得三、五畦菜地。

　　但浇地的活对于正处在童年期又很贪玩的我来说却是一件苦差事。压水机每次压出的水太少，不知压多少次，水才会顺着水沟流到菜地，又不知压多少次，才会浇满一菜畦。每天长时间地劳作，十分枯躁乏味。有时为了逃避，我会故意在下午放学后在学校玩到天黑才回家。可即使如此，这差事还是不能免去，不论多晚，还是会被派去浇地。抵抗的失败，我倍感沮丧也干脆放弃了反抗的念头。但日子久了，手心里便会被磨出了茧子。星期天更惨，一整天都在浇地。压水的动作重复得太多了，人也不免有些机械，手也会麻木。有时手一松，压水机的铁机杆就会反弹回来，甚至多次打到了我的下巴上。招出来大滴的眼泪。每到这时候，父亲总是安慰说，快吃上西瓜了，等西瓜熟了，一定让你多吃些。这些画饼充饥、望梅止渴的话，往往会让我破涕为笑。进而成为我再接再厉继续干下去的力量源泉。

　　每天我都起劲地浇地干活，可是西瓜却依然按自己的意志，一点点地长着。终于有一天，我发现一棵西瓜秧上长出了一个大豆粒样的小西瓜，我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家里人，大家都为此欢欣鼓舞，并纷纷跑去看。弟弟是家里唯一的男孩，父母的宠儿，乐得手舞足蹈，大声嚷着：“我先吃，我先吃，等西瓜熟了我先吃，我要吃一个最大的。”父母连声应道：“行行行，好好好。”

　　从此以后我到菜园干得更卖劲了。不但要浇地，还要拔草和施肥甚至要帮父亲喷药。我一心盼着西瓜快点长大成熟，所以无论干多少活都觉得是值得的。而孩子们到菜园去得也频繁了。见到日益膨大的西瓜，每个人都会忍不住去摸一下。可惜的是只有一畦西瓜，所有秧上的瓜加起来也没有十几个。

　　就这样，我们家的西瓜在一家人热切的盼望中长大成熟了。看到一些西瓜的个头不小了，孩子们被勾出了馋虫，便迫不及待地向父母要求说：“摘一个吃了吧，先尝尝熟了没有。”父母总是摇头说：“恐怕还没熟透，还是再等等吧。”孩子们只眼睁睁地看着碧绿的西瓜，干咽着口水。

　　等了一天，两天，……等来等去，终于等得希望全部落了空。

　　一个闷热的星期天，快中午的时候，我家里突然来了不速之客——五六个街道干部，他们刚一进院子，便看到了菜园里鲜艳的西红柿，立即饿虎下山一般扑向了菜园。一进菜园，便发现了紧挨着西红柿的一畦西瓜，便立刻兴奋地大叫起来：“哈哈，这有大西瓜！快来啊！”听到他们的叫声，我的心立即悬起来了。这群猪、这群饿狼要对孩子们千辛万苦种得的宝贝西瓜下手了。果然他们蜂涌而至，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所有的长大的西瓜统统摘了下来，他们才不管熟透没熟透呢。因为他们是街道的官员，比平民头大，所以百性家里的所有好东西理所当然地该归他们了。

　　开始，我还以为他们至少会招呼主人一家一起吃西瓜的，可是没有，到了这里，他们俨然成了这里的主人，而我们一家人反而变成了毫不相干的路人一般，他们粗声大气地向我的母亲要来了菜刀和案板，把十来个大西瓜一个个地切开后，便狼吞虎咽地大吃大嚼起来，比在他们自己家里还要肆无忌惮。因为在他们自己家里，他们还要顾及到自己的一家老小，而在寻常百性家，是大可不必的，他们是享有特权的一干人，到百性家里，完全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所以对于围在他们周围的包括我在内的六个孩子和父母，他们连让一声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把他们当成路上的围观者罢了。我们一家人的心血，孩子们上百个日日夜夜的等待和期盼就这样被他们毫无顾忌地践踏掉了，同时吃进去的还有身后几双稚气的眼睛里喷射出的愤怒与憎恨，而这些，是他们所不知道的。

　　在这些街道干部们狂吃大嚼的时候，尽管我们气得都要哭出来了，但却敢怒不敢言。可弟弟是家里唯一的男孩，被父母宠坏的、胆子很大的孩子，却忍不住大哭大骂起来：“王八蛋，少他妈的吃我家的西瓜，吃了我家的西瓜，烂你们的嘴！”一边哭着，一边捡起一块砖头就要向他们扔去，母亲忙一把拉住了他，并拿了一块西瓜给他吃，以期堵住他的嘴，弟弟却一把推开了母亲的手：“我不要，我不要，我要整个的，那都是我的，不许他们吃！”

　　也许是被弟弟闹得有些心烦，抑或脸上有些挂不住，这几个街道干部老爷们急忙地三下五除二地把我家的所有的西瓜扫荡一空之后，便在弟弟的哭骂声中扬长而去。留给一家人一地的西瓜皮和西瓜籽。我们姐妹们见他们一走，便急忙跑进了菜园里，却见那一畦西瓜秧上一个成熟的西瓜也没有了，剩下未摘的，最大的也不过小孩的拳头大。一个也不能吃。

　　我们从菜园里出来后，便把心中的怨毒一股脑地泼向了父母：“西瓜早就熟了，你们却不让摘，你们等的就是今天（这个结果），你们就是想巴结他们！”父母在西瓜成熟以前，这些街道干部来的时候是让过他们吃西瓜来的。谁知他们来势汹汹，只有五六个人却把十来个大西瓜都吃光了，就象鬼子进村大扫荡一般。这让我们姐妹们如何不愤怒呢？父亲却说：“谁知道他们这会儿来呢？………”我打断父亲的话说：“西瓜没长熟的时候，他们早就来过好几回了，专门琢磨着我们家（的西瓜）呢！是你让人家来的，你种上西瓜就是为他们种的，就是想巴结、讨好他们，…‥还有，每年过年的时候我们家准备的好吃的东西，你们都不舍得让我们吃，专门等着他们来给他们下酒。咱家是市民户口，根本用不着他们，为什么还要怕他们？！”

　　面对儿女们的大力地声讨，父亲痛下决心似的说：“好了，好了，你们不用啼哭了，咱家以后再也不种西瓜了，也不留稀罕物了，省得老是让他们惦记着，再来的时候又要把你们吃急了眼。”接着，父亲又安慰说：“你们看，菜畦里不是还有几个小瓜吗，再浇次的水，没准就长上来了，到时候都让你们吃。”

　　但是遭了殃的西瓜呢，却再也打不起精神来了，虽然被我们殷勤地浇着水，却很快地黄了下去直至枯萎，最后只得拔掉了事。并在不久种上了白菜。

　　这样我们辛苦了一百多个日夜种得的西瓜算是一口也没吃上，全被那些街道干部抢光了。而自从这次以后，我家也就真的再也没有种过西瓜。因为父母也不想让孩子们再伤心。而童里年那些没有长熟的西瓜便成了我们姐妹们永远伤痛的记忆。现在无论吃过多少西瓜都是无法抹掉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