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一个夏天,一天瓢泼大雨下个不停,爸爸妈妈都没有下地 ,爸爸蹲在地上抽着旱烟卷,妈妈挺一个大肚子,则坐在土炕上补着不知道补过多少回的旧衣服,袜子 。我在地上披了一个用编织袋折叠成的一个简易雨衣,站在门里向外面张望 ,那年我4岁。
大雨整整持续了一个上午,中午雨小了很多 ,妈妈要爸爸去买煤油,那时候还没有小买部 ,超市这么流行的名字 ,都是供销社或者合作社,好多东西都是计划供给 。那时候农村没有电,在加上偏僻,煤油是老百姓晚上照明用的唯一资源 ,这天供销社工作人员通知来煤油了 ,每家可以打一斤。爸爸去,我也跟在了后面 。
从家到供销社有三公里的路程,天上还不时的滴答着小雨。爸爸也学我用编织袋做了一个雨衣,只是他人大雨衣小,半个脸还露在外面 ,看起来很滑稽 。爸爸在前面走,我小跑着紧跟其后。距离供销社500多米处是一个知识分子下乡插队,政府给安置的一个集中居住生活和工作的地方 ,旁边还有一所学校 。人们都给取名老干校 。老干校的右边就是个深深的洪水沟,只要下雨这里就发洪水。沟有10多米深,村东头的村民只要是去供销社就必须经过这条沟,没有桥,人们只是人工在沟上修了一些梯子。当我和爸爸小心翼翼的下到沟底时,洪水已经过去了,有好多淤泥。我走着隐约听到一个孩子的哭声,声音特别小,有点像刚出生那种小猫叫的声音,很微弱。小,不在意。又往前走了一段,快要爬上对面的阶梯时,又听到了那个声音,这时爸爸好像也听到了,站下来仔细听 。爸爸疑惑的看着远方,嘴里念叨着 ‘孩子的哭声,这里哪来的孩子 ,大雨天的,谁家的孩子会跑出来啊?’这时我好奇的和爸爸说 ‘是的,我刚才就听到了,我还以为是小猫的声音了 ,’这时孩子的哭声更大了,好像知道有人来了一样 ,爸爸返回头寻声而去 ,我也随在身后 。就在一棵柳树下 ,真的看见了一个赤身裸体的孩子 ,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小的孩子,着实把我给吓了一跳。爸爸忙把把自己穿在身上的红背心脱了下来盖在孩子的身上‘这是谁家的孩子呀,可怜的孩子,应该出生没多久 ,怎么连一件衣服也没有?下雨天就给放出来了?孩子快要冻僵了,皮肤都青了!’。爸爸抱起孩子,告诉我‘我们今天不去买煤油了,孩子命要紧,别给冻死了,抱回家暖暖,改天我们再去吧!’
妈妈看到我们煤油没买着,带一个孩子回来,很惊奇,爸爸告诉了妈妈一切,妈妈忙着找衣服,被子把孩子包了起来。孩子得到了温暖一会呼呼的睡着了。听说我们家捡回来一个孩子 ,街坊邻居都来看热闹,是一个小姑娘,胖呼呼的,双眼皮,很漂亮,大家都议论纷纷,谁家的孩子,这么漂亮的孩子怎么舍得不要了?看样子不是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一般人家在那个年代吃的都不怎么好,孕妇都下地干活,哪里能生出这么胖实的孩子。
本来我们家就已经很困难了,妈妈也怀着八个月的身孕。三天了还没有人来认领,孩子天天哭,家里穷,根本买不起奶粉,妈妈每天熬米糊糊来喂她,好象她并不领情,还是天天晚上哭个不停,好象不服从老天这个安排一样,那时侯我很烦她,恨不得爸爸早日把她送走。几天下来家里人都不舍得把她送走了,奶奶决定让爸爸妈妈养着她,给我做童养媳。那时候村里穷,好多人家都养了童养媳,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什么是童养媳。由于捡到她时,没有任何信物,就连她的出生日期都不知道。捡到那天是阳历的六月儿童节,奶奶就把生日给定在了这天,名字是爸爸给取的,叫小雨,由于那天天上下着小雨。
小雨一天天的长大,特别可爱,特别的漂亮,一双毛绒绒的大眼睛,圆圆的小脸,皮肤白白的。特别乖也很懂事,由于弟弟只比她小两个月,妈妈照顾弟弟,把她就交给了我。我们那时学校老师也不管,我每天都带着她去上学,我上课的时候她都乖乖的站在我的桌角旁,也不说话。下课我就带她出去玩,放学带她回家。那时候我也是她的保护神了,村里的孩子老欺负她,常扭她的脸,往她头上捉虫子,给她的衣服里塞雪球,更多的是,孩子们都喊她野孩子,她好象知道什么似的,她总是焖着哭不出声,也不反抗,指甲总掐自己的肉,常常掐出血。每每看到她被欺负那个可怜样,我特别的可怜她,为了给她报仇我是见一个打一个,真打啊,恨不得把他们都打死,村里人都给我取了一个名叫‘猛张飞’。为了保护小雨,我去哪里玩都带着她。
记得有一次我带着她去打沙枣,还有很多孩子,我上树去打。其中有几个孩子看我上树,就用沙枣针来扎她的脸,一面喊她野孩子。我在树上正好看到了,她也不动,也不躲。只是默默的擦眼泪。我气急败坏,一下子从几米高的沙枣树往下跳,快要着地的那一刻一下子被树枝给挂住了衣服,那几个坏孩子拔腿就跑,我是扎挣半天才下来,衣服被挂破了,那几个欺负她的孩子都跑没影了。我很生气,那天我骂了她‘ 你傻吗?别人欺负你,你不懂的反抗吗?你不懂的跑吗?你不懂的喊我吗?你看看你的脸,都出血了,你就知道哭,’看我发很大的火,把她给吓的更是浑身发抖,泪流出来也不敢去擦,眼睛迷茫的看着远方,指甲伸伸的掐在自己的大腿上。那一刻的小雨看起来很孤独无助,象一个可怜的虫子。好象全世界都抛弃了她,就连一直都保护她的人都对她那么恨。回到家里,她一会就睡着了,眼角还带有泪水。身体不时的打颤。脸上被扎出来的血都凝固了一个个小血点。看着她我第一次哭了,我很难过没能帮她报仇,也很后悔骂她,那是我第一次给她发火,也是最后一次,但是就这仅有的一次让我遗憾一辈子,每每想起那一幕我会心疼到泪流满面。从那次以后小雨只要一哭就会喘不过气来,也是从那时起,我不再叫她小雨而是叫她可怜虫。
转眼小雨和弟弟一起上学了,我升入了初中,小雨还是很善良,还是常常被人欺负,不过少了许多,小雨也是我的后备力量,我向来都比较淘,常在外面惹事,回来爸爸都会惩罚我。记得有一次我偷了邻居家的香瓜回来给小雨吃,小雨很喜欢吃。她舍不得吃,一点点的舔,一面舔一面笑嘻嘻问我‘哥哥你长大了还会不会给我香瓜吃呢?’‘我说会的,等哥哥长大了挣钱了,给你买好多好多的香瓜吃,好不好?’她笑的很开心。也就在那天邻居发现我偷了香瓜找上门来,爸爸狠狠的揍了我,罚我站在门外不准吃中午饭,那天小雨盛了满满的一大碗菜,还阁了两个馒头,自己不吃,而是把碗高高的端在我面前‘ 哥哥你吃吧,你饿了,我不饿,要是不够的话,等爸爸睡午觉了我再给你盛’,那一顿饭我吃的很快,感觉很香,我想那是我此生吃过的最美佳肴。
上高中我去了外地,那段时间我很焦虑,甚至想到了放弃的念头,因为我放心不下小雨,怕我走后她会被人欺负。还好,她已经长大了,学习也好,也很有人缘,也就没有人再欺负她了。我两个月回一次家,小雨经常会给我写信来,她很想我。读小雨的信成了我整个高中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只要有一段时间没有来,就焦躁不安,我很想她。
随着我们一天天的长大,老人们那传统的旧观念依然没有改变,那时候家庭也比较困难,奶奶和爸爸妈妈决定不让小雨在上学了,一方面小雨是女孩子,更重要的她是我的童养媳。那年暑假回家家里人公布了这件事情。那天小雨哭的很伤心,小雨还和小时候一样,什么话都没有说。我第一次顶撞了奶奶和爸爸妈妈‘小雨必须上学,我不上也得让小雨上’,但我唯一没说不要小雨做我的童养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最终奶奶和爸爸妈妈在我的威胁下都妥协了,小雨又回到了心爱的学校,她的成绩很优秀。我也如愿考入了大学,我和小雨依然两周通一次信,只是关系变的很微妙,她依然喊我哥哥,而我接到她的信依然欣喜若狂。假期我们都会在一起,帮家里干活,一起玩耍。小雨越来越漂亮,变的更加的腼腆了。和我在一起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总会问我‘哥哥是不是大学里都谈对象?你谈了吗?你谈了是不是就不和我一起玩了?’我总是告诉她没有谈,等以后在说,虽然我们都知道她是我的童养媳,但是我和小雨从来都没有提及过,我不知道她是把我看作是她的哥哥还是她未来的丈夫,反正我说不清我对她那种感觉,是感情还是亲情,那种感觉很微妙,也看的出她和我一样,感觉我们的生命中都不能没有彼此。
我参加工作后,小雨也考入了理想的大学,我们都在一个市里,她常常来找我玩,没事就给我打电话,我给她买漂亮的衣服,出差在哪里我都会给她买,给她足够的钱,但是她很懂事,从不乱花,把钱攒起来汇给妈妈。转眼间我已经过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家里很着急,小雨也经常会羞答答的问我哥哥你有女朋友了吗?只要我说没有,小雨都会很开心。身边确实有好多追求我的优秀女孩子,都让我婉言谢绝了,我对她们没有任何感觉,她们总是在问我究竟在等谁?我总是笑笑,心里默默的回答,我在等一个叫可怜虫的女人。
小雨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一天突然间晕倒在图书馆,被她的同学送到了医院,我在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她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很心疼。我焦急的跟在大夫的身后等待结果,一面在心里祈祷她没什么事?老天似乎不愿意过多的眷顾哪个人,小雨被检查出了罕见性贫血。那一刻如同五轰顶。我差点晕过去,我不相信这是事实。发疯一样花钱找来了好多专家会诊,最终一个结果,治愈的几率几乎渺茫。目前也没有一个好的治疗方案,唯一一个只能做骨髓移植,这种配型几十万份之一成功率,最好的是自己的亲兄妹。我彻底的被击跨了。
三天后小雨终于醒了过来,很虚弱,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她总是问我她得了什么病,我瞒着她说是重感冒。我第一个做了配型没成功,我把我的同学,亲人,只要认识的人都发动来做都没成功,最后在全国各个骨髓库找了,没有找到。我失望及了,小雨每天都要做化疗,身体极度消瘦,头发开始大把大把的脱落,我的心都要碎了。最终还是想寻找她的亲身父母,可是没有一点线索找起来很困难,但是我不放弃,我请了长假,在各大报社和电视台寻求帮助,父母也在老家一一打听。
一天,两天,一周,一月过去了,寻找没有一点进展,这时候小雨的病加重了,经常处于昏迷状态,常常抓着我的手不松开,就向小时候一样,她总是把自己的小手放在我的手里,我常常蹲在病房门口痛哭,祈求老天救救她。就在两个月之后,终于找到了她的亲身父母。原来她的爸爸妈妈都是下乡插队到我们那里,那时候他们并没有结婚就生了小雨,也就在那时反乡,他们怕影响各自的未来,就把小雨偷偷生下来抛弃了,最终他们也没走到一起,而是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城市,现在他们都有了各己的家庭和孩子。我们刚刚建立起来的希望一下子又失望了,大夫告诉我们这样配型成功的几率很小,但是有一线希望我都不想放过,小雨的亲身父母也对自己当年做的事情很遗憾,他们都把自己的孩子召集过来,一一做了配型,再次让我失望了。
最终妥协了,我能做的是每天逗小雨开心,买她喜欢吃的东西,买她喜欢的衣服和鲜花,她好象也知道了自己的病,也感觉到自己时日不多了。按大夫的话她只能活15天,她主动要求和我们拍照,但拍的最多的是她和我,她第一次要求让我抱着她,她的额头紧紧贴着我的脸,在拍最后一张时,我下意识的亲了她的脸,她笑的很开心,但是我我看见了她眼底泛起的泪花。
接下来的几天是无休止的昏迷,一连抢救了好多回。那段时间我消瘦了好多,大夫说我变成了一个小老头。有一天小雨忽然间醒了,很精神,吃了好多东西,我们都很开心以为她好了,大夫偷偷的叫我出去告诉我,‘这是回光返照,你们该准备后世了。’我一下子蹲在地上,泪如泉涌,如果死可以替她死的话,我甘愿替她,可是能吗?我哭喊着祈求老天。
回到病房,小雨再一次把自己的小手放到我的手里哭了,‘哥哥我不想走,你不要离开我,我害怕,我害怕黑夜,哥哥我不想走…………’说完昏了过去,就此再也没有醒来过。
转眼间我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每到清明节我都回去给她扫墓。我把我抱她的那张照片放在了我的钱包里,每每看到都会泪如雨下。我也会常常仰天长问:小雨你开心吗?天堂里还有人欺负你吗?天堂有没有象哥哥一样的人保护你?你还是以前一样善良一样爱哭吗?有没有人知道你害怕黑夜,黑夜来临时有没有人陪你?有没有人在你哭泣的时候帮你拍拍背?有没有人知道你晚上起来喝水是饿了?有没有人给你买你爱吃的香瓜?……
你还记得哥哥吗?哥哥很想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