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令我羞耻的事

一件令我羞耻的事

　　每个家庭每天都在发生着一些愉快或着不愉快的事情，它们就象无数红的花，绿的花，在岁月的长链中点缀，使生活丰富多彩。然而也有一些事情，在我们的内心留下深深的烙印，一觉醒来也无法忘记，影响着情绪，咬噬着内心，特别是自己感到自己明显地错了，却无法弥补，因为昨天的历史永远无法重新更正，尤其对那些追求完美的理想主义者，那些责己甚严的人，就愈加痛苦了。

　　有一件事，我原谅不了自己。

　　想起那天晚上，或许是魔鬼在作祟，我相信一定有魔鬼，这魔鬼就是点燃我们内心骚动不安的火的幽灵，它使我那一天由傍晚就开始烦躁不安，无明业火在心头蔓延、燃烧。那个时候，我的孩子天天正和他奶奶——我的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使劲地剥着橙子皮，把剥好的一瓣橙肉递给他的奶奶，他奶奶摆着手说她不能吃酸东西，胃不舒服，天天又再一次让他奶奶，这时候 ，客厅的灯光正发生着这一幕，我却没有感动，我只注意到他一面剥橙子，一面双眼认真地看电视，就像他平时一面吃饭，一面又不停地翻看一本书一样，有时还咬着手指头，我相信我小时候一定也是这个样子，我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对这一切却无动于衷，没有温暖的共鸣。这时，一个电话告诉了我关于他另外一些事情，和看电视的他相差甚远的一些现象和一件事情，我把他单独叫到一个房中，关上了房门，他有些胆怯，紧张地盯着我的双眼，我问他：“你身上装过10元以上的钱吗？”他本能地摇摇头，我又严厉地问他：“你好好想一下，就这几天你装过10元以上的钱吗？”他迟疑了一下，就赶紧说“有呢”，双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50元钱，我一个巴掌打在他有些瘦削的左边的脸蛋上，他惊恐地用手捂住了左脸蛋，我又问他“你装过别人的钱吗？”我问的时候完全是一幅警察掌握了证据的胸有成竹，而他嗫嚅着说：“……让我给他保管过1元钱，他说他妈在他身上搜呢……”，我还没等他说完，左手又一巴掌打在他的右脸蛋上，他双手抱着头，一动也不敢动，我大声呵斥着，警告他不要和……、……等所谓的“坏孩子”玩耍。母亲走进来把孩子领走了。我追到客厅，用拖鞋不停地打在他的胳膊上、腿上……，他躲在奶奶的身后，蜷缩成一团，不敢哭泣，我又添盐加醋地对母亲数说着他的事情，他一声不吭，头深深地埋在沙发的一角，我按照自己的想象，把一个好孩子到坏孩子再到一个辍学的孩子再到一个社会上令人讨厌的人演变过程迅速在脑中合成，当时我相信自己的行为是合乎一个做父亲的职责所能做出的行为的，同时又因为自己的权威在他身上没有很好的体现而有些恼羞成怒，又束手无策，他一个多小时一句话不说，头只是深深地埋在沙发的角落，母亲开始难过地劝他，他抬起头，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被他惹怒的我，没有眼泪，只有惊恐，我忽然感觉他是那么瘦削和单薄，我不敢正视他的目光。母亲怕我再打孩子，领他回房间睡觉了。

　　我恼火地坐在沙发上，独占着电视看，回想着自己的行为，我忽然有一丝恐惧，我想自己会不会做下了让上天难以宽恕的事，才这样教唆我的孩子。我忐忑不安地躺在床上，夜深了，我忽然隐隐约约听见母亲和他在另一个房间里说着话，他竟然唱了起来，我想他忘记了刚才落在他头上的暴风雨。

　　一连两天，我情绪低落，而他却象什么也没有发生，仍然客气地从外面回来问我“爸爸”，只是问候我时有一些忧郁，少了一些天真活泼。我深深地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他没有给我记仇，我以我当“父亲”和“长辈”的自我意识里的“权威”伤害他，他没有计较，可能认为是天经地义，我反躬自省我的教育，我感到无地自容，在生活中，我很少去陪他，我用自己的“权威”伤害他，孩童时代的他不计较，我想他长大成人，对一切都理解了，理解了我的“忙”和良苦用心后，他更不会计较，但他会可怜我的，他会因为可怜我而更加尊敬我，我想到他日后会可怜我而原谅我进而尊敬我，我深深的自卑。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日子，我不称职，我却做了他的监护者，教育者，并色厉内荏地呵斥他，在传统观念的阴影中伤害着他，我其实在内心、在夜深人静时并不心安理得。这样的故事在飞一样的日子里并不留痕迹，因为许多可笑荒唐的事情我们都习惯了，我们在伤害中习惯，在习惯中伤害，被伤害的弱者并不计较，有时因为幼稚，有时因为弱小，但一想到他们有可能深深地诅咒，我不寒而栗。

　　在平静下来后，他告诉我，那50元钱，是他在某一早晨穿衣服时，在床上捡到的，我问他为什么不立即交给我或他的母亲，他低下了头不说话，那1元钱，他也还给了……，并告诉……我不许他们在一起玩耍。

　　他其实是一个很诚实、学习成绩不错的的孩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