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

学校——眼前的事情总是不真实的

　　当一个人年过四十的时候，看西安电影制片厂由吴天明导演、路遥编剧，吴玉芳、周里京主演的《人生》而泪流满面，是非常正常的，并不是有同样的或相似的经历，引起了共鸣，不是的，是由于感染，或者说感动，也是不真实的。是因为难过，人看到有些事情，总会莫名其妙的难过，总想哭。在无人的空间，听听自己真实的声音，那种没有任何修饰的声音，是一种奇怪的声音，因为在大庭广众之下，那种哭声很容易被安慰声淹没，大家认为你在哭泣，很痛苦，都想竭力劝阻你，好心好意的劝阻你，让你露出笑容，让你出现一个大家都认为应该是快乐的那种笑容。那种吵吵嚷嚷的劝阻和掀你的胳膊、为你拭泪的亲昵动作使你无法静下心来欣赏自己的哭声。但是，欣赏一下自己的哭声，在无人的空间，你静下心哭出来，那种原始的声音。真的，不是因为难过，因为哭声并不表示软弱，也有可能表示悲哀和遗憾。你静静地品味一下自己真实的哭声，可能你也会出现忍俊不禁的情况。但，那种独自的抽泣，能使人恢复真实。所以，难过不表示软弱。你哭出声来，这种哭声表达的感受和看了无法弥补的高加林的爱情一样。

　　在那所山村偏僻的高中，生活是愉快的，因为我像泡沫一样浮在校园生活的表层，不知道水中的暗涌。凌晨，我的工作任务就是放喇叭催促学生从宿舍起床，我的住处就在学校的教导处。那是一个套间，外面是学校的扩音器，里间就是我的床铺，清晨5点，我穿着短裤从被窝钻出来，放开扩音器，外面喇叭开始唱起来，我又钻进被窝，从窗外面的声音能够听出来，学生们正熙熙攘攘往操场上疾走，开始了一天的生活。

　　有两位女性，她们都给了我良好的印象，她们使我在那所学校的那一段时光里有了浪漫的色彩。我认为生活中，没有女性是不可想象的，她们就像现实生活中的盐，少了她们，生活是没有味道的。真的，那么几年，我的眼前回忆起来也只有那么几个女性，其余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撤退渐渐淡远了，只有她们，才使我觉得那一段生活是非常真实的，时间是非常快的。有一个名叫贾琳的女孩子，现在已经是孩子的母亲了，脸上仍然是那样微黑的颜色，但皱纹已将她少女时代的皮肤蚕食，眼睛也没有那种狡黠的鲜活的神情。在街上相遇，她有一两分钟静静地望着我，像是回忆不起。偶尔在超市的收银台前整理好自己买下的蔬菜和物品，神情专注地付过钱，穿着30多岁那种少妇经常随处可见的明显庄重和朴素的衣服，消失在熙熙攘攘人群之中。那时我就在弥漫着油墨和农村人特有的那种庄稼人的气味的教导处的外面一间的桌子前坐着，大木桌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不全，上面散乱地堆放着各种表格、名单，桌面上有一张平板玻璃，放着签到表，我等待着年老的、年轻的，男的、女的教师来签到，他们在进门的一霎那间，会被室内的灯光刺得眼睛眨一下，笑着和我打招呼。尤其有那么一个皮肤稍黑、个子较矮的教数学的张老师，她用胖乎乎的胳膊遮住眼光的动作稍稍有些夸张。那些女老师，进来时会迎面扑鼻一股清香之气，她们大都是呆在学校的，星期天的下午5、6点，她们在学校的灶房提出热水，把头发洗净，蓬松着来签到。她们显得优雅和悠闲。那些年龄大的家在农村的教师从庄稼地里回去，浑身的汗水味和泥土味，混合着踩折了野草的茎杆后染在身上的青草味，急匆匆来到学校，因为就要召开周例会了。

　　这时候的等待是枯燥没有意义的，那些教师签到的人流进来，又出去，谈笑声逐渐消失。在教导处门外的夜色中，使人感到一种虚无和惆怅。那个叫贾琳的同学，她是班上的学习干事，要在教导处来交上周的考勤表，领取本周的考勤表。她进来时，明显是精神饱满，准备着好好度过一周的，因为她总是换了一身新衣服，那种只有父母是城里人才能够给她买的那些合身而洋气的衣服，还有那个长长的、宽宽的、毛绒绒的白毛围巾松松地缠在她的脖子上，更加衬托出她的高贵雅致。她进来的那几分钟，我是非常愉快的，她的神情有一股男孩子的果断，她挽起袖子在运动会上冲向沙坑的神态怎么也让人难以把她和一个孩子的母亲联系起来。还一个女生叫畅静，她的穿着略显朴素，但她的清瘦白晰的脸和那种腼腆的神情令人心旷神怡。她每星期天下午都要背着馍从十几里地以外的家里象小羚羊一样和女伴徒步去学校，一路欢声笑语，正象“巧笑东邻女伴，采桑经里逢迎”，又象“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描绘的情景。那种现在看来艰苦的日子锻炼了她们的性格，祛除了她们的娇气。那时，那样的生活对她们却是充满诗意和愉快的，充满乐趣的。高中3年，或泥泞或干净，或晴朗或阴雨，岁月像母亲一样记忆着她们的高中时光慢慢地沧桑。

　　那个贾琳，后来高中毕业接替父亲在县银行上班。那个畅静，高中毕业考上了杭州一所大学，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事实上我和她们也没有真正谈过话。也许人的一生中，会遇到很多给了你遐想的人和事情，但对你实质的生活不留任何痕迹。为什么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回忆到很久以前的事情，是那样充满情趣，而对于发生在眼前的事情却毫无记忆。现实中的生活像债主一样，一天紧似一天，每天都逼着人干事情，只有穷急应付，没有记忆，只有疲惫。人像牛一样，囫囵吞枣的生活，忙忙碌碌过了一天又一天，然后又反刍似的把过去的日子和事情慢慢回忆、沉淀。只有那些鲜活的面容和自己的思想更加清晰地映照在脑海中，也更加真实，更加生动，促使人的复活和苏醒，促使人心灵成熟。而在目前，却总像踩进雷区，小心翼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