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既不现代,也不繁华。带着城市共有的特点:无尽的喧嚣。如果想体验合肥市人口的密度,周末的226路公交车是可靠的选择。高校新区的大学生们很有默契地在同一时间出动,结伴涌向市区购物的女孩,牵手的亲密情侣……疲倦的挨挤着,依然兴致勃勃,乐此不疲。
清冷的午后,几点不疏不密的冷雨,天色因晦暗而显得异常安宁.不是出门的好天气。宁夏却因此得已拥有一个难得的座位,从挎包里拿出杯子和一袋葱油饼干,假设她还抽出一本杂志。与一般女孩相似,她偏爱零食,也喜欢书后的彩页;有时是化妆品推荐,有时是衣饰广告,有时是书友入会介绍…… 这一期是一则别致的心理测验。
1、一个数字.
2、一个异性的名字.
3、一个同性的名字.
4、一首歌名.
5、一首歌名.
6、一首歌名.
脑海中浮现一些字眼。
1、6.
2、徐 俊.
3、方 静 华.
4、擦身而过.
5、同 类.
6、刺 鸟.
有详细的解释:1、代表要把游戏告诉几个人2、你最爱的人3、最关心你的人4、你对2项填入的人的感受5、此刻的心情6、人生感悟。
普鲁斯特在《驳圣伯夫》里叙述:茶水浸泡过的小饼干,使人回忆起已成过去的时光以及摇曳其中的无尽细节——
假期回家,和徐俊碰面。踏着落满鞭炮残屑的污雪,她说不出的凄凉。背《离骚》也会愁眉苦脸,说“屈原怎么会受重用?说话别人都听不懂!”的他,已经在全市文科生最高理想的大学就读了。兴高采烈地介绍她给大学同学认识。男孩子们打趣,“你女朋友?”他笑着否认,目光暗带自豪。
她面容清秀,温文尔雅。分别许久,也渐擅待人接物。
送她回家。冷月像片薄冰沁在冰凉的夜色里。迷蒙的路灯下,她俯身绑皮鞋带子,眼泪忽然汹涌的落下来。瘦削的身影使人有微微的酸楚。
“宁夏,你愿意……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晚了……”
“大学里有男朋友了?”
“没有。可是……晚了……”
真的晚了。一年时光,对中年人来说,也许不过多了几根白发,增了几道皱纹。在她而言,却意味着一场不停息的蜕变。
红茶透过杯壁传达给指尖以微温。像放不开的高中时代的温暖。
他课间讲解数学题,明知她听不进。晚自习后送她回家。托她给妹妹选圣诞礼物——一条桔色羊绒围巾。钱全贡献给书屋,穷得像阳台上的风铃叮当作响。读《萌芽》滋长的优越感,把她和看《当代歌坛》的同学们隔开;读《太平间的磨牙声》像吃麻辣火锅般欲罢不能;最爱古龙的小说,那种天涯日暮、凉风透衣,自伤身世之余残存温暖的感觉。清泉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抚琴的人廓然老去。而她,早已经不再看武侠了。
半夜电话铃大作。恍恍惚惚听他催看流星雨。躺在被窝里天人交战一番,终于软弱的肉体战胜了坚强的意志,蒙着被子许几个愿,又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天象与感情,总是错过。
有一个时期,报纸、电视、网络……所有媒体脸上都写着焦灼。整筒的84,成叠的口罩,成箱的白醋脱销。还没有停课,她带着小肥皂上学。偶尔一天起迟了,匆匆忙忙穿过冷清的街跑到校门前,他居然等着。
面对每天增加的数字,感染的或是死亡的,谁都会产生联想,今天还平安无事的说不定某一刻就会被无情的SARS俘虏。他也是。
她戏谑他的焦燥。曾经有那么坚定的自信,那些生离死别都会与己无关。
连妈妈也问她,徐俊是不是追她。为了防止早恋,强制她剪短发,不允许穿有任何性别标志的衣服。
她不禁微微一笑。
方静华是妈妈的名字。现在陪读。
上大学后,她和某些东西做着艰苦卓绝的斗争,每天5点钟从热被子中钻出并不困难,搂着书蜷在厚厚的围巾里背个不停,兢兢业业地参加与专业有关的所有考试……
没有谁会自觉的选择坚强。
曾经是只会写文章的敏感少年,心中充满诗意与悲情的调子。常常在春夏秋冬的阳光或是雨声里心神荡漾,平摊着数学课本,铅笔却在稿纸上涂抹。高考前有段时间一直构思《刺鸟》。
“彼此相爱,社会安定,家庭和睦……倾城离开休诺总要有理由吧?”徐俊质疑。
“算是命运好了。”她回答的勉强。也许只是遗憾自己的生命波澜不惊,乏善可陈。想在笔下制造一点小小的伤感而已。
“小丫头,什么是命运?”
“所谓命运,就是……非本意的必然。”
经历过一些才懂得,自在飞花闲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的平静,是最好的时光。
第一次来到偏僻荒凉的学院,被寂静的落寞和无所归依的空茫周围着。尽管早说服了自己一千遍、一万遍,微酸的感觉还是弥漫开来,话都说的不怎么流利了。
语文全市第一名,她似乎有些孤傲。只是在溃败的高考面前,一切不再有意义。
“出得什么题?改错‘蒙’了九个勾,一分没得。改掉的那题才是对的!” 新同学抱怨着英语。
他们不学习。蜜蜂一般为了经营新恋情或谋得社团活动中的一官半职而奔忙。无法达到目地就归咎外在因素,不考虑自身的懒惰。
“听说了吗?宁夏的奖学金是她的教授爸爸向学校打了招呼的。我们还轮得上?”
“多有能耐啊!‘学生会’主席是她认的姐姐呢!”
隔膜是如此永恒,人与人是如此难以沟通交流。如果你看过整块碎玻璃,就能了解她当时心碎的模样。尽管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能力,尽管老师说没有谁比获得全国书法第一名的她更有资格出任宣传部部长。她还是摘下证件,默默的走了出去。
某些时候,一个小问题就能盘根错节,变成放弃的理由。
妈妈说,当善良成为一种软弱,便无法避免流言的中伤。她清楚,其实只因为不肯随波逐流。
学着对传闻沉默,表示不在意。小心的让平和安宁掩藏了一切兵荒马乱,她不向妈妈诉说。她知道父母承受的,远比她多得多。如果爸爸真是教授该多好,还用得着因为下岗而历经谋生的艰难吗?去年境况刚刚好转,却又为她所累。
她性格温和,有规律的作息,朴素的生活,早上从没有空着肚子去上学,不光顾“路边摊”,为什么她必须承担某些疲惫、沉重以及不得已?她和命运之间,如同一场《南京条约》的签定,毫无公平可言。
书法,固然典雅。只是崇尚速食的现代社会,谁能耐心体味书者内心的波动?太多的人,用做一道数学题的时间,来测量一个人的深浅。
多有亲戚议论妈妈的陪读,她的娴静早成了“懦弱无用”的代名词。
“你怎么受得了?”徐俊不止一次问。
“他们能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轻轻地摇头。
你又知道吗? 她暗暗地想。
每个星期去副刊部送稿件。穿过喧闹的人群,静悄悄的阳光,街上有人拥抱。简单的幸福让她的鼻子有微微发酸的感觉。她忽然明白,这就是寂寞,是为自己的坚持付出的代价。
红茶已经凉透了,冒着一缕不含热度的水气。
故事有无数可能性,向四面八方无限延展。未知里充满神秘和危险。
寒气从脚踝爬上膝盖,宁夏冻得有些头痛。或者我们假设她抽出的是一支铅笔,冗长的路程使人愿意耽溺于修改《刺鸟》的手稿这类自娱自乐。
金色的沙漠里,尘暴绕着沙丘旋转,黑土堆成的陡峭山峦被称作“TELL”。乐师倾城的故事,是风,是空气,是文字间流淌的一个传说;
我们生活的巴比伦,神任命的牧者汉谟拉比征服伊辛、拉尔撒、马里的嚣烟早已散尽。触目所及是无尽的繁华,亚美尼亚山丰沛的水源源不断地注入,两河上飘泊着跨海运输的商船,贯穿全城南北的圣道,尽头是马尔都克的寺塔,庄严的圣歌《伊什塔尔之歌》在巍峨的神庙上空盘旋。
作为乐师的女儿,很小的时候,我就得已见识风笛、里拉琴、三弦琴、七弦琴……以及各式手鼓、喇叭、敲击板和用天青石及金箔装饰的竖琴。演奏的天赋,是聪明慈爱的父亲传给我的。我还善于聆听细微的声响;风的呼吸、月光在冰霜上行走的足音,那些歌者,倚在天空的阁楼里轻声和唱……
我的爱情以这种方式开场;阳光在竖琴上从容的舞蹈,淡淡的旋律柔和的流淌。英俊的青年休诺的侧影,笼罩着暮蔼般沉沉的忧伤。
女孩子的一切,都是由父亲决定的。服从是我们的天职。
年的末尾,我和休诺牵着手参加盛大的游行。空气中弥散祭肉的浓香。全城的神像从伊什塔门外的神道经过,抬到马尔都克神庙。卡鲁那努高声朗诵赞美诗。连续五天,居民聚集通宵歌舞。
圣歌宏大的震撼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我席卷而来,充满诱惑,无从逃避。
我泪流满面。在石板上写下心愿,向宁姬女神祈祷:让我成为最出色的乐师
除了音乐,我和休诺之间并不谈其它。但是彼此坚信我们萌芽的爱情会是唯一的天长地久。
终于,在十九岁那一年,受命编撰圣歌《沙马什之歌》。在旁人含着羡慕、赞许、怀疑、嫉妒……复杂的眼光注视中,受到王室无上信任的年轻乐师走下宏伟宫殿的台阶。
昏暗的天空似乎正诡异地裹挟着一些无法预知的劫难。
“倾城,祝贺你!” 休诺的嘴角扬起优美的弧线,冲散了我隐隐的不安。
圣歌完成之后,每一个清晨,我将用骨头梳子替他梳理扑着金粉的长发。这是父亲的安排。
当我将全部的心交给圣歌,不分昼夜,不眠不休的透支着体力时,头痛、发热、视线模糊、喘不过气……疾病缠缠绵绵地绕上了我。
休诺在宁马赫神庙里祈求巴努‘梦占’,结果是鹿。这不是吉兆。
“孩子,也许你愿意休息一些时候?”父亲端来浓浓的药汁。
我轻轻的摇头。
我的时间不多。而且当我陷入某种思绪的时候,又很难思考与这件事情无关的其它东西。望着窗外被微风剪碎的流云,我的心中充满了忧伤。
休诺。我只有为我的离去恳请你的原谅。
父亲说,有一种叫做荆棘的鸟,一生歌唱一次。声音却比世上任何生灵都要悦耳。只为这毕生的绝唱,不惜把自己钉在最尖最长的荆棘上。
深入骨髓的铭心爱意在生命和时间的尽头归于无限的平静。她终于为倾城的离开,找到合适的理由。
是入学的例行体检后,受到系主任“接见”的。休学的通知,办公室里严厉的质问,浓浓的药剂味,一天扎了数次针的手臂瘦得伶仃,……无能为力的绝望将她一寸寸淹没。从想摆一张安静的课桌,降格以求为只想听到一句温暖的安慰。“面对人生缩小而又缩小的愿望,总觉得有无限的惨伤”。
她眼睛蒙了水的壳,一眨也不敢眨,怕它破。
留在一个本非所愿的学校也费尽周折。学着忍耐、忍痛、忍辱。做好该做的事情,给自己看,给别人看。再没有权力,是一个只会写文章的敏感少年。
刺鸟歌唱的宿命,像小时候折的纸飞机,用尽全部力气就为了飞这一次,最终也是最初的一次。
她是那么害怕随着时光的云卷云舒和岁月的淙淙细流,那些细如毫发的感觉总是逃不过、逃不过雾气一样蒸发、淡化的命运;那么害怕在漫长的孤独和冰冷中,会失去耐心,突然记不起,不确定,而将以往的温暖归于幻觉,归于沉睡。
时间,在圆形平面上顺着阿拉伯数字平稳的流转。报社快要到了。
她收回思绪,迅速把准备向主编表达的意思理清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