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福兮祸兮

　　H县离高速公路还有很长的路程，虽说已是下午，但雾气尚未完全散去。这是一个典型的丘陵山区，走不久，便能感觉到山区的贫瘠和荒凉，山坡上稀疏的灌木，裸露出的黄土和怪石让人心生一种凄凉。

　　组织部长桂全的车抛了锚，他只得到雷啸的车上。雷啸和桂全不熟，大家客套了几句，便闭着眼睛不再说话。桂全一脸深沉，从见面到现在，雷啸很难见到他的笑容，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搞组织工作的大概都这副板砖面孔吧，雷啸苦笑了一下。两人沉默地靠在后背上，各自想着心事。沉默对从政的人来说，有时候也是一种打击对手的策略，这是一种可怕的沉默，雷啸想起手机上一条短消息：不在放荡中变坏，就在沉默中变态。

　　迷糊中，“嘭”的一声巨响伴随着紧急的刹车声惊醒了车上的人。突然刹车让雷啸的头重重地撞在前排的靠椅上，疼痛中雷啸抬起头。离车头不远，一头牛躺在地上，下体的血汩汩地流出，四肢抽搐着……一位穿着破旧棉袄，腰系一根草绳的老头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牛。雷啸想下车，被桂全一把拉住，他只得坐在车上。好在司机已经下了车，这位20多岁的小伙子，呆立着一会儿看看牛，一会儿看看老头，不知所措。突然从远处奔来一个女人，披散着头发，同样的破棉袄，那女人“哇”的一声扑在牛的身上，号啕大哭……这是一头怀了身孕的母牛，巨大的撞击力，不仅要了牛的命，更要了牛肚里的崽，那女人趴在牛身上哭了好一阵，转过身来抓住司机的手臂，口里嚷着，手不停地摇晃着司机……周围的人很快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蹲在地上的老头起身拉过哭叫的女人。良久，老头用手掌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抹了抹，站起身，慢慢地挪动着地上那头牛，司机想上去帮忙，被老头伸手推开。牛对于山区百姓来说，那就是命……司机是当地人，知道牛对庄户人的意义，他在兜里掏了掏，拿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老头，被老头瞪眼制止。周围的人乱吼道，少了…少了……开这么好的车，肯定是大官，要他赔……司机只好用求助的目光看这老头，老头摇了摇头，冲司机挥了挥手……但围观的人却紧围住汽车，让车无法动弹，任凭老头怎样，却不让道……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过不久，对面山头传来警笛声，两辆警车呼啸着停在人群后面，从车上下来两位穿警服的中年男人，大声呵斥了一阵，见没有反应，便掏出枪，对着天空鸣放了两枪，围观的人停在原地不动，估计被那两声枪响镇住了……雷啸眉头紧锁，看了看旁边的组织部长，依然闭着双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幅镇定、从容，让雷啸心里极不是滋味，“麻木不仁！”雷啸心里暗骂了一声，忍不住想拉开车门，手臂却被一只手紧紧拽住……

　　一位中年人走了过来，拉开车门，让雷啸下车，在穿过人群时，雷啸的背部重重地挨了一拳，一个踉跄撞在了前面一个人身上，又被狠狠地推了出去，好在被接他的中年人扶住。嘈杂的人声夹着难听的怪骂，让雷啸心里极不是滋味……

　　雷啸他们乘坐的警车终于在县委大院停下，透过车窗，雷啸见院里站满了人，猜想这可能就是H县四大班子成员。

　　下了车，一位四十左右的人迎上前，握住市委副书记何庆生的手，口里不停的说，何书记辛苦了！

　　“这位是你们新任县委书记雷啸！”何庆生拉住雷啸的手，对眼前这位中年男人介绍道。

　　“哦，雷书记，可把你盼来了。”一丝诧异瞬间从中年男人眉宇间掠过，雷啸握住中年男人伸来的手。

　　“这是H县县长秦练毅！”何庆生对雷啸介绍着。

　　雷啸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县长。中等身材，肚子有点微微凸起，满脸油色，头发整齐地向脑后梳去，给雷啸的第一感觉就是政坛“老江湖”。

　　“老秦，雷书记刚来，路途劳顿，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和班子成员见面的事安排在晚上。”何庆生说道。

　　“是，是。”秦练毅应承着。坐了大半天的车，雷啸也确实感觉有点累了，休息一下也好。

　　躺在H县最好宾馆的床上，雷啸背部仍隐隐着痛，那一拳从此留下了病根，雷啸的眼前老是闪现着那头被撞死的牛……

　　晚饭是在宾馆用的。吃饭时，H县四大班子的主要领导作陪，雷啸和他们见了面。H县人大主任朱治是前任县委书记，退下来到了人大，政协主席李光清是外县调来的，两人都快到六十了。

　　晚七点半，雷啸与H县四大班子成员见面会在宾馆会议室举行。市委副书记何庆生、市委组织部长桂全分别在会上介绍了雷啸，希望H县的同志在新一届县委班子的领导下，团结奋发，力争尽快摘掉贫困县的帽子……雷啸接着表态说。

　　“首先，感谢组织上对我的信任，把我放到这么重要的工作岗位，自己深感肩上的责任。今天上午，市委陈书记、何书记充分肯定了H县以前的工作，刚才，何书记代表市委对H县今后的工作提出了新的希望和要求，我们一定要深刻学习和领会……”雷啸停了停，接着说“我长期在机关工作，对基层工作处于一个学习阶段。就在昨晚自己还担心不能做好H县的工作，今天上午和陈书记、何书记见面后，特别是看到H县的同仁们，自己的这份担心成了多余。H县经过几代人艰辛的努力，人民的生活得到极大的改善，但由于地域等诸多因素的限制，使我们和发达地区相比差距较大，老百姓的生活还很艰苦，我感到肩上的责任……时值西部大开发，我们有幸赶上了这个良好的历史机遇，在这个伟大的历史背景下，我深信，H县的工作一定能够上一个新的台阶……”路上遇着的事，让雷啸根本没有心情讲什么，他只是淡淡地、随意地讲着那种套话，但他的眼前却总是闪现着那头汩汩流血的牛……

　　开完会回到房间后，雷啸来到市委副书记何庆生寝室，又和何庆生聊了一会儿。何庆生说明天早上有一个重要的接待任务，准备明早五点钟返回Z市……雷啸说那我送送，被何庆生婉拒，让雷啸好好休息，尽快投入到工作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