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乡下市场

　　我在转入J市商业局之前，曾经在一所乡下中学学当过三年教师，这段经历已在我身上坐下明显的标记：我熠熠闪光的脑门上没有了头发覆盖。请不要以为我在勾心斗角的商业界中煞费苦心、殚精竭虑以至熬没了头发，搞商业、调拨、策划、找客户、寻市场、订合同，这些与教育相比，是小学的问题。我哥哥在省物资局，凡事由他提携，我这个商业局计划股的小股长轻松地简直无所事事，干教育却不同：面对穿着粗劣衣服、呆头呆脑、不学无术、捣乱有加的乡下学生……他们不会像畅销商品那样，哪儿缺就向哪儿蜂拥的，知识的力量总牵不住他们狡黠的心思，就拿我第一年教的历史来说，我要求他们背过“戊戌六君子”，他们中就有人这样背：“戊戌六君子——六个，戊戌六君子——六个……”让他们记住“七七卢沟桥事变”，考试时就有不少人写成“七七乳沟桥事变”。面对这些充耳不闻、熟视无睹的家伙，我认输。还好，校长知道我的来历，预测我将来不会隐居在这个不大的山沟里，第二年，随我心愿，改教《生物》，很快我就意识到我教是《动物》，一群动物！我心灰意冷，取得成绩总是垫底，我费上牛劲，也拉不动当年熊市。

　　而商业却不同。第二年底，我利用哥哥提供的机会为这所学校解决了三十吨冬季燃煤，博得了全校同事的赞赏还顺便捞到三百元的好处，那时，月工资才200元左右，很快我又利用亲戚在冷库搞推销的便利，搞到一批特大刀鱼，这些刀鱼个个五斤左右，别说乡下，就是市也少见：那些穷酸的教师们争相抢购，他们把冻成方的鱼反过来掉过去，目的无非想把上面的冰块多去掉一些，有些人不知道的刀鱼的厉害，肆无忌惮地作弄，结果被刀鱼的钩齿刨开长长的口子……这一次，我的利润就更大了，因为这批刀鱼方放的时间过长，身体发黄，属等外品，可乡下人孤陋寡闻，他们哪知这其中的奥妙！

　　从那时起，我就发现商业这碗饭的丰盛和富足，我干嘛再在教育上绞尽脑汁写教案、批作业，何必再去向那群呆瓜们谋求好成绩！

　　我又在那所学校里呆了一年，若不是翠花的单纯、任性以及后来的翻脸不认人，我也许会一年一年的呆下去。学校周围都是风景，有城市里花多少钱也买不到新鲜空气；也怪刘宜这小子，既然我先发现了翠花的美丽，他就不该……

　　翠花是近视，也许镜片度数仍太低，她看东西离得很近也要凝视很久，看人也不例外。根据国外“男女对视超过十秒既是恋人”的法则，我很早就把她当成钟情于我的恋人。我可以专注地、大胆地看着她的眼睛说话，她的眼睛象汩汩而出的清泉，清淡又不乏灵动，荡漾着你的心胸……毋庸置疑，凭我多派头，一米七五的身价一头李泳式波浪黑发-----在城里也是姑娘争相选购得活商品。不过我没有急于把她引导到情人路上来，因为她穿着粗俗，城里早就销声匿迹的健美裤她竟还迷恋不舍，仍撑不起来，屁股那儿给人消瘦的感觉，女人失去丰满，苗条就显单调了。

　　但翠花是可爱的，她看东西模糊可心情却总那么爽朗，只要她在教研组里，就有一股快乐气氛在涌动，正是这魅力吸引着我，使我渐渐心摇神荡。

　　而我又是很矛盾的，当初哥哥让我到乡下中学只是锻炼一下，我也不知两年下来自己哪些本领得到了提升，空虚的心在城乡间漂流，想为爱做点什么，理智却提醒我城里标志姑娘多得是------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才发现不好的苗头，翠花这丫头骗子竟和刘宜常在一起，其融洽程度、其活要的气氛、其脉脉含情的眼神------我知道，象翠花张扬坦荡淳朴的女孩子，一旦踏出第一步，她是不会再回头的。

　　刘宜是我的好友，与我一起分到这所学校住同一宿舍，在生活上是很莫宜的。他家在本地时常带一些干鲜果品来给我吃，从没有对不住我的地方。他的一篇教育论文，以乡下差生为对象，讲述了怎样在正常教育的体制下，实现差生的转变，他也身体力行，受到师生的一致好评。

　　翠花的家也在本地，但她却不太怎么愿意回家，我从组长那儿了解到翠花的身世，她的母亲是下乡的知青，安排在村办小学教书，来到这个小山沟后，竟落地生根，与翠花的爸爸结了婚，后来知青落实政策大都返城，城乡的不平衡令翠花的妈妈左右彷徨，与她爸爸逐渐矛盾重重，在风雨飘摇中维持到现在----

　　很快，我就发现翠花与刘宜之所以谈得来，是因为他们都喜欢文学，他两常玩对联游戏：

　　他出：青山不愁，因雪白头。

　　他很快就能对上：绿水无忧，因风起皱。

　　这幅联让热想到这儿周围的冬天和春天。

　　他出：藕如池中，玉管通地理。这一句点中她教的课目。

　　“哈哈”，翠花得意的一笑，真是送上门来：“荷出水面，朱笔点天文”

　　还有什么“叶落枝枯，看光棍如何结果”、“鱼静水深，劝渔翁不必多心”-------

　　我在一旁听地也入迷，只是自己没有积累这方面的资料，不折不扣是门外汉。

　　还好，翠花尽兴之后，也不想把我冷落一旁，她有意和我与刘宜之间保持距离。那一次我们三个赶巧都在，围着火炉消磨冬天寂寞冷酷的雪夜，时候已是深冬，外面的西北风在操场上疯狂肆虐。

　　我自认为和刘宜的隔阂越来越大，心情像片飞絮，被某种力量吹得不着边际，他也沉默，好像因心事而尴尬。

　　翠花不知在为谁打毛衣，坐在火炉旁的办公桌前，黑色的毛线缠在手上 ，灵巧的绕来绕去，她的手显得如此白润鲜嫩！她也许从来就耐不住寂寞，不时地瞧我们俩：“怎么了，你们二位好友？你们看，我的手白不白！”她停下手中的活，向上推一下眼镜，五指并拢伸向我们。

　　女孩子天性就是让人称赞，不过翠花的坦率是不是太轻率？固然，就她而言，她的心纯洁的让人不会去误解。

　　我和刘宜沉重的没进入她预想的状态，她的兴致丝毫未减：“你们就以我的手白为本体，形象的比喻一下，谁说不下去谁就输。”

　　这下击破了我和刘宜的冰封，冰河要流动，碰撞在所难免------

　　“白的象支粉笔 。”我开始了这场似乎是男子汉的对决。

　　“可以，但没有生命力。”翠花嬉笑着评说。

　　“白得像葱白” 刘宜抑扬顿挫地说。

　　“好，继续”

　　“白得象面粉” “白得象竹笋”

　　“白得象精粉” “白得象雪”

　　“白得象纸” “白得象云”

　　“白得象瓷” “白得象乳”

　　“白得象、白得象？------”在这样的对抗中，我处下风，刘宜这家伙眨巴着眼看着我，一翻眼就是一句，翠花乐得前仰后合，毛线球滚到地上，我狼狈地四周巡视可以拿来做喻体的东西，看到菜架上一块她上午从集市上买来的鲜猪肉，我干忙说：

　　“白得像这猪的皮------”

　　还没说完，翠花的脸刹时就通红了，她的嘴半开半合，眼睛定定地锁定住我的眼，不容我回避，我通体感到了她的愤怒，用无奈的笑容祈求她的原谅。

　　“下雪了，白雪公主和黑又亮，我们堆个雪人让它陪伴我们的白雪公主” 刘宜在三楼楼梯口喊，“黑又亮”是刘宜给我起的外号，我的飘逸的长发是广告上的那种。罗曼蒂克的玩法很快使她有陶醉其中。

　　翠花就是这样一女孩，在教室内她是一个知识丰富又有感召力的好教师，我们在一个教研组，她教地理，能一口气说出十几种土壤，二十多种岩石，他比我晚一年来到这所学校，已是人们公认的女教学能手。

　　元旦附近的一个中午，她的地理兴趣小组围住她，在研究一块石头。“是铜”、“是金”叫喊声此起彼伏。

　　我撇了一眼，立即惊呆：拳头大的石灰石镶嵌着十来块黄色的金属。商业的敏感，使我立即估化它的价值。。不论是金是铜，它的价值绝对不菲！

　　“这块石头是在我们村北的青石崖见到的，我爸爸在那儿开山、打方石，我给她送饭时捡到得-----”一个女生说。

　　“这种石头多得是，我也常在那儿见到它，”一个男生打断了她：“若是金子，我们村不早就发财了？！”

　　“我爷爷说它不是什么好东西，钳子一碰就掉火花，吓人一跳-----”

　　“我需要鉴定之后再告诉你们。”翠花皱了皱眉，说完就把那块石头放进了她的教具抽屉，那里面有她收集的多种乌七八糟的石头土壤类，不过放置的井然有序，就像市里女孩对待精美的化妆品。

　　之后不久，全乡的教师代表大会在这所中学历召开。中午，一个中年妇女来找翠花，翠花却不见了身影，组长和我接待了她，。原来她就是翠花的母亲，在小学教书，与组长很熟，彼此相知的阅历使他们拉得很开心。妇女走后，；组长狡黠地笑着对我说，“你要有喜了！丈母娘相女婿来啦-----”正说着， 翠花进来了，她没听到，不过她脸色红红的，又好像知道了什么。 “你们俩嘀咕什么呢，本姑娘宣布，我的爱情我做主，任何人都不得干涉！”严肃的象国务院发言人。

　　那双清澈的眼睛又定定地射向我，好像警告我。

　　我懒得解释，不过，我喜欢看她那双清澈眼睛，就像饥渴的人看到咕咕的泉水，流恋她的沁人心脾……

　　但我竟不能自拔了。春节在家里，在繁华的J市里，我因烦躁而饥渴，渴望那股清泉的滋润。大嫂好像看出我的心思，给介绍女朋友，可她们都没有翠花的清澈与烂漫，我总是拿翠花与她们比。

　　“坏了、坏了……肯定坏了”大嫂一个劲地与大哥说。大哥默不做声，只是笑。

　　年后我就讯速调兵遣将，约同组里其他同事到本地最好的饭店搓了一顿，组长为我酿造爱情的方案很快出台：第一，组内成员团结一致，充分发挥天时地利人和之优势处处宣传我的优点；特别是商业方面的；第二，以可以调入J市工作为诱饵，想必翠花不会愿意在这穷乡僻壤呆一辈子，因为他母亲也想让她到城里生活；第三条最适合我意，禁止非本组成员乱串本组，太妙了，哈哈，刘宜，你的才能就在门外施展吧，把你的妙联讲给呆头呆脑的学生听去吧，爱情需要窃窃私语，笼子里的小鸟就本是天生的一对！！！

　　翠花鉴定那块矿石用了好几种方法，还亲自去了堂青石崖，竟还没把握。我劝她不必啰嗦了，泡在水里不生锈——肯定不是铜——按成色 是金无疑！用硫酸鉴定，也没出现什么反应，不是金子是什么！

　　我迫不及待地托组长为媒，在春寒料峭的一个夜晚，问她有没有跟我结合的意思。她清澈的眼睛有些茫然，沉默了好长时间，写下一副对联：

　　因荷而得藕，有杏不需梅。

　　我陷入沉思：第一句是生物上的事实，我是杏呢还是梅？她喜欢酸的？这可恶的对联，联想一下，刘宜已经好多天没到我们组来了，这家伙既然象南方的梅子一样，不可望又不可及，她需要的应当是我；可又一想，刘宜是本地人，我才是外地的！

　　组长点上烟分析：杏花是我们这儿最早开花的水果，看看我们学校周围，马上就开了------即使下场春雪也阻止不了她的开放-------我早就想把那首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改成“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杏花开”了，梅花与杏花一样耐不住冬天的寂寞……你就放心的追吧！

　　于是，我便采取了主动的“进攻”，机会有的是，朝夕相处在一起，可博的她的欢心还真不容易。从她的眼镜片出发，我教给他怎样辨别茶色玻璃、和变色镜片，告诉她树脂镜片的优缺点，告诉她在识别水晶镜片时，应当对着太阳，出现两个或两个以上太阳才是真正水晶……她说，只要把眼镜一摘 ，她会看到五个太阳在眼前转；我告诉她金银首饰的辨别方法，她说她对金属过敏……我向她道出我经商的志向和几点内密，以煤和刀鱼为例，特别指出城市商业界忽略了象我们学校这样的乡下市场，而这样的市场恰是很有利可图的，我说只要今后下海经商，一定会重视乡下这个市场……

　　翠花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嘲笑我，说我卖煤时卖黑了心，卖鱼时又卖了良心。

　　我给她解释：“经商就得这样，要不然我们怎能变得富有，成为白领……”

　　她立即打断我，告诫我用词要严谨，不要用“我们”。她的眼睛定定的逼视着我，我感到那单纯的威严和界线……

　　“那么，我们的关系？”

　　“哈哈，你说我们的关系，”翠花单纯的笑了：“难道你没看懂那副对联？”她在嘲笑我的智商，乐不可支的样子。

　　“因荷而得藕，有杏不需梅。”

　　我不得不请教刘宜。刘宜和我互称“黑又亮”，我是因为头发黑又亮、皮鞋黑又亮而得名，他因为家务劳动晒得皮肤黑又亮，学生早就这样给我们起了外号，或褒或贬，我们不得不接受。

　　刘宜看过对联：“姑娘给你写的？”

　　“当然”

　　“你得告诉我，是谁？”

　　“在没搞清这句话的意思之前，我不想透露她的芳名。”我随手打个响指。

　　“既然这样，不是很妙啊！”

　　我惊恐的瞪大眼睛。“怎么讲？”

　　“这是一副谐音联：意思是-----”他拿过一只笔写下来：

　　“因何而得偶，有幸不需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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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的日子是失意的。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校园的美景多姿多彩，刚窜出的杨叶在阳光下形成细碎的绿荫，大核桃树又撑起他那伞形的宫殿，还有依险而居的野芙蓉，红白两色的絮状花扇衬得蓝天一尘不染，黄灿灿的野迎春花在和风中召唤动物知音，远山和白云明快安静。

　　“山欲升仙，云欲下凡”——这是翠花和刘宜对联中的一帧，在这样清新的风景中，翠花勇敢的和刘宜走在一起，我再也不能迷恋地看她那双迷人的清澈的眼睛。

　　三月，还没等我提出，我大哥就为我办好了到J市商业局工作的调令。我要走了，同事们都羡慕我的离开，他们在临别酒会上纷纷叮嘱我别忘了这儿，有什么物美价廉的东西可别忘了他们。席间，我象明星被他们簇拥着，翠花的眼里也涌现了迷茫，不知所措地一直坐在那儿，刘宜劝我少喝酒，我说我不会醉，我们的明天都要继续新的人生。

　　我确实没醉，我早就用翠花知道的那些灰色资金购买了两枚金戒指，当酒席散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回到办公室，我拿出来当礼物赠与他俩。他两却狼狈的慌了手脚，说他们没给我准备礼物，我看着翠花的眼睛说，你们的礼物就在你美丽的眼中，我早已收下-------

　　翠花拉开她的抽屉找礼物，我看到了那块石头，于是，我指定了它，第二天，我带着它，离开了这所学校-----

　　这块嵌金的石头一直被我带在身边，我时而不时地拿出来回味一番，开始总能看到翠花那清澈的眼睛，以及想起那块待开发的乡下市场-----但商业竞争不容你单纯，我悟道许多新的道理，使我遵循、不容置疑。于是，我打碎了石头，找工匠打造出一枚特大戒指，戴在手指，我甚至认为这是我做得最巧妙的一次商业行为，不是吗：是金的话，我用两枚小戒指换取了分量更重的金戒指和她们的感情！若是铜的话，我可以积蓄财力，因为铜资源日渐紧缺！

　　在商业局工作了一年半，万事皆顺，我就升级为科长。

　　可到了秋天，我突然发觉我的头发像落叶一样一去不返，从脑门到头顶，都成了不毛之地！同事们说我用心过度------我手忙脚乱投医治疗，医生们都说奇怪，竟查不出什么原因。

　　我哥哥和一位大学教授谈起我头发飘落现象，教授很感兴趣，让我到他的实验室去查，几个仪器一开，实验室内警铃鸣响，教授结论出来：

　　“是重金属中毒----------扔掉那枚要命的戒指！”

　　就这样，我成了目前这个形象，至于那枚戒指，据说是钴，已被教授关在了一个铅制的球内。

　　2007。9。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