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

　　深一脚浅一脚如腾云驾雾般总算爬到了四楼，他竭力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从腰间掏出钥匙，打开门便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渴死我了，萧雨，倒杯水来。”胃里像着了火似的难受，烧得口干舌燥的。喝酒、喝酒，整个晚上他好像都在不停地喝酒。除了酒精以外他不记得胃里还填充过什么别的东西。哑着嗓子又喊了两声才发现家里并没有妻子的身影。这才恍恍惚惚的记起晚饭时妻来过电话，说晚上有个急诊要做手术可能会很晚，要他去接她。后来------后来他的手机给关了。张老板说别让那些俗事搅了咱喝酒的兴致。这些人一向都是把酒色当佛敬的。坐在他身边的那位小姐便善解人意地从他手里夺过手机关了。

　　那小姐可真够撩人魂魄的，先不说那光洁的肌肤、丰满挺拔的身体对一个中年男人的诱惑，光是那风情就能乱人心性。陪笑卖笑本是专业，借着酒劲说些荤荤素素的笑话，句句不离脐下三寸之事，还时不时故意失误给你，只怕是柳下惠再世也难以”坐怀不乱”。难怪张老板这几年所向披靡一路凯歌。这么想着，身体越发瘫软如泥了。挣扎着起来喝了半杯剩茶便和衣倒在床上睡了。

　　“嘎——吱”，突然，一声凄厉的急刹车划破了寂静的夜空，紧接着又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一个重物被高高地抛起、落下。他被惊醒了，抬腕看了看表：零点十五分。这声音太刺耳了，竟搅得他有些心慌意乱，酒也醒了一半。起来喝了杯水，洗漱完，换上睡衣重新睡下。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锁孔转动的声音：是妻子回来了。妻有个怪癖，不管家里有没有人她都用钥匙开门，从不敲门。而且也不许他和女儿以敲门的方式进家。她的理论是：钥匙是家庭身份证，用钥匙开门是行使作为主人的一种权力。好在这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对妻的固执他也懒得认真。

　　奇怪！怎么没听到脚步声呢。他纳闷着。往常妻子下了夜班从一楼就能听到那疲惫而沉重的脚步声。

　　“你睡了吗？”妻好像是站在卧室门口。

　　“睡下了”。他睁开眼睛却没看见妻子。今晚月色很好，阳台上的帘子没拉上，朗朗的月光从阳台穿过卧室与客厅间的玻璃隔断照进客厅，二十平米大的客厅只有东北角不在他的视线内。妻子应该是坐在那个拐角沙发上。他对妻子今天的轻盈感到好奇，从门口走到沙发也没一点声息。他坐起来，探手想去拧开床头柜上的台灯。

　　“你别开灯！躺下吧，我想和你说会话”。妻好像看到了他要干什么，阻止说。她的声音在牙齿间打着旋，冷冷的、幽幽的，同她的目光一样具有穿透力，让他觉得心悸。他不知道妻子要和他谈什么，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对不起，今晚喝多了。你知道的，工程队张老板请客。手机------手机又没电了。是张老板送我回来的。”自从他调到学院基建处以来就像掉到了酒池肉林里。用妻子的话来形容是醉的时候比醒的时候多。他的心虚倒不是怕妻子责备他喝多了忘了接她，而是觉得一个读过“礼义廉耻”圣贤书的人竟堕落到同一个满嘴散发着大蒜味的农民暴发户一起去召妓，实在是逾越了中国知识分子的荣辱底线。酒醉时那种感官的兴奋和刺激此时全都被清醒的羞耻感所代替。

　　“我想和你谈谈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他松了一口气，打着哈欠说：“明天再说吧，太晚了，你也快睡吧。”

　　“我说钥匙的事。”

　　“钥匙？什么钥匙？”他有些不耐烦了。

　　“还记得你刚留校时住的那间实验室吗？”

　　他当然记得，那时他们正在谈恋爱。因为那一届留校的学生多，单身宿舍不够，于是他就主动提出住在他工作的实验室里。原本他就不愿挤在四个人一间的单身宿舍，女朋友来了连说悄悄话的空间也没有。没想到此举得到了系领导的大力表扬，说他能顾全大局体谅领导的难处，当然他也就顺坡而上，半年后便入了党，不久就调到校团委任副书记。这些妻子是知道的，只是他不明白今晚妻的思绪为什么会一下子飘回到了十几年前，而且那声音也似乎是从遥远的过去飘来一般荡着回音。

　　“我曾向你要过钥匙，可你说实验室是闲人免进的重地，没有给我。”

　　“这有什么不对吗？”他真有点生气了。

　　“那年寒假我因为提前来了，到学院找你你不在，我刚准备离开时却看到张岚端着饭盒从教工食堂出来，然后——用钥匙打开了你的门！”

　　他打了个激灵，脱口否认道：“没有的事。”

　　妻没有理会他继续说：“我男朋友的房间我没有打开的权力，反而我的好友却拥有随时进出这扇门的钥匙，你说，你让我情何以堪！”妻有些愤慨了。

　　“你今天是不是见到张岚了？她都给你说了些什么？”对妻子深更半夜突然追究起十几年前的旧事他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我没见过她。这么多年了，我只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么久了，我记不太清了，我得好好想想。”他紧张起来，不知道张岚到底给她透了多少底，这件事远比今晚的事严重得多。弄不好事业家庭全毁了。幸亏是在黑暗中，妻子看不到他惊慌的神情。这事太突然了，没一点思想准备，他的大脑还处在酒精的麻醉中，他必须好好想想，把混乱的思维理一理——

　　严格地讲他是通过张岚才认识萧雨的。张岚经常来他们宿舍找她的小老乡，有时也带萧雨来。时间一长谁也看出她找老乡是假，找他才是真。可他却偏偏看上了张岚的好友萧雨。凭心而论张岚也算得上花柳之姿，如果单看容貌决不在萧雨之下，若论心里的丘壑泾渭更是一般女孩不能及的。但她缺少萧雨身上的那份内涵和气质。俩人相比一个是姨太太般的妖调，一个是夫人般的端丽。他常想，如果没有萧雨作衬也许他是会接受张岚的，这是她的失策，她再聪明也揣摸不出男人的心理。因为张岚对他只是暗示，所以很多人包括萧雨都不知道他们之间这种微妙关系。

　　那次萧雨说她可能会提前返校，过了正月初五他就回到学校等她。谁知没等到萧雨却等到了张岚。她说那天是她的生日，一定要他陪她过生日。他不忍拒绝，于是两瓶葡萄酒下肚都有些把持不住了。假期的宿舍为他们这次越轨提供了客观条件，而张岚的倚娇作媚又从主观上刺激了他。

　　当他们一觉醒来时已是中午了，张岚体贴地让他多睡一会，她拿上钥匙出去打饭了。她刚走一会儿就听到萧雨敲门，吓得他躺在那儿连大气都不敢出。直到听到萧雨远去的脚步声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当时他还暗自庆幸。现在想来如果那次萧雨要认真的话那他的历史就要改写了。

　　虽然张岚一再说这是她自愿的，决不会以此要挟，但他仍觉得应该对她负责才不失君子作派。然而，面对萧雨水波不兴的眼睛他却不知如何开口，毕竟，他爱的是萧雨。难以决择之时他只好求助于父母，做了一辈子会计的母亲非常果断地说，免费送上门的没好货。这一衡定商品的法则，同样也适用于女人。尽管这样，他还是将婚期一拖再拖，直到张岚有了归宿才同萧雨完婚。当了新郎的他才发现他的愧疚实在是故作多情，张岚同他之前就已经不是处女了，她算是不大不小地把他玩了一把。当然，这些决不能告诉妻子，否则这个家就完了。

　　他思忖半天，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说：“哦，我想起来了。那天张岚和她的小老乡来了，说是她的生日，我们在一起喝了不少酒，后来她的老乡喝多了就睡在了我那儿，第二天一早我有事要走，就把钥匙留给我那位舍友了。至于张岚怎么拿到钥匙的我不太清楚，但我想这应该很正常。我不在，她应该照顾她的老乡。”他一口气说完这番他认为合情合理又游刃有余的理由后，静观妻子的态度，准备随时采取补救措施。

　　“真是这样吗？”妻子沉思了半天才说。

　　“应该是这样。在我的记忆里我只有这一次把钥匙留给了外人。”他小心翼翼地说。

　　“那就好，那就好。”妻有种如卸重负般的轻松。

　　一场虚惊！想想也是，她完全没理由替张岚掩饰什么。他想到一个问题：“你当初为什么不问问我或者去问张岚？”

　　妻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敢问。如果我的猜测是实事的话我们该如何自处？如其让三个人陷入尴尬还不如我独自承担。所以我宁愿相信是自己多疑。”

　　屋子里忽然暗了下来，月亮羞愧地躲到了云层后面。

　　面对妻子的善良和宽容他突然有种强烈的犯罪感，甚至有实话实说的冲动。

　　妻有些伤情地说：“你告诉女儿，将来找对象，一不求富二不求贵，只求‘真诚’二字，人间也唯有‘真诚’最难求。”

　　他一时语塞，不知妻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旁敲侧击还是压根就没相信他的话呢。女儿才上中学，这话显然是说早了点。正寻思着就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杂沓慌乱的脚步声。

　　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走了。”

　　他突然省悟过来：这么多年来，妻一直小心翼翼地生活在自己精心编造的臆想中，她倦怠了，今天只是为了听一句真话。

　　“你别走！你听我说，我都告诉你！”他跳下床，冲进客厅拧亮了客厅里那盏大灯却没了妻子的身影。他茫然地站在客厅中央，不知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是幻还是梦。

　　这时，门铃大作。

　　进来的是妻子所在医院的院长和脑外科主任，后面还有两名警察。

　　他完全糊涂了，不明白半夜三更的这一行人来干什么。不明白为什么今晚会发生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不明白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醉着。

　　这时，院长弯腰给他穿上了拖鞋，他才觉出脚底沁凉：他想他应该是醒着的。

　　“二个小时前就在你的楼下发生了一起车祸。”其中一个警察对他说。他想起了那声凄厉的刹车声和闷响。但他不知道这跟他有什么相干。

　　“对不起，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市里所有的脑外科专家都参加了会诊。院长亲自主的刀。”脑外科主任哽咽着说。

　　他知道院长是全省有名的脑外科权威。但这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仍懵懵懂懂地望着院长那发红的眼睛。

　　“你别这样！你上有老下有小，可千万要挺住。我已经派人到学校接孩子去了。”

　　他应该是听清了他们的来意：“你们是说——车祸？萧雨 ？”院长点点头。“这不可能！你们一定是搞错了！刚才萧雨还在这儿跟我说话呢，就在刚才，就在你们来的时候，你们刚才没见到她吗？她刚刚下楼。”

　　院长无言，同情地抚着他的肩膀。对正在打开急救箱的脑外科主任低声说：“镇静剂”。

　　这时，一个警察从包里掏出两件东西来：“这是从事故现场发现的您妻子的遗物。”

　　他认出一件是妻子从没离过身的家门钥匙、一件是妻子的手表。

　　他的身体开始摇晃起来，颤抖着拿过那块已经破碎的手表，时针正指：零点十五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