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黑未遂的心愿

　　二黑四岁那年，出了大事，他那私下跑买卖的父亲在远方大河里淹了，当时，家乡正在割“资本主义尾巴”，二黑爹的死，惊起不了多少浪花。

　　二黑他妈抱着娃娃走了几十里山路，找到了盘山谷的瞎子。瞎子怜其孤儿寡母，免费给他们算了一卦，卦相显示二黑命硬，八字注定要克父克母，二黑妈面如土灰，连说哪有的事。可那瞎子说如不灵，我把卦都烧了，就在那年，二黑母亲跟一位收破烂的走了。

　　二黑吃四方饭长大。谁家有口剩饭他去讨来，哪个有件破旧衣服他总是要去。二黑无钱进学堂，他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睁眼瞎。可二黑勤快，四季都泡在自家田地里，田间不让长一根杂草，田梗也经常刨得亮堂。尽管饭有得吃了，但二黑心里还是不大痛快，因为别人都在父母操劳下陆陆续续讨回了媳妇，他却还是守着父亲大黑留下来的两间木屋子独过。二黑只好一到天黑就抱着那个长枕头，久久不肯放手。

　　二黑三十三岁那年来了点好运，小时常喊吃饭的李婶领来了一位湖区妇女，女人的丈夫嫌她，赶她出来。李婶见她可怜，想起了二黑。二黑看着这个脸上有些溃烂的女人，心想尽管比自己大几岁，可我也三十有几了，就毫不客气的接她到了内屋。但是，过了不到半月，众邻里就夜夜听到二黑隐约的抽打声，那女的彻夜彻夜地啼哭。过了很久，邻居们实在听不得那哭声，纷纷指责二黑平日人蛮好，怎么这样待女人。二黑不语，到了夜里还是接着打。这下，村长来了，要那女人回去，那女人却不肯走，说原来的丈夫打得远要厉害。村长就骂二黑你这臭崽子为什么整人？如果不讲清楚，要喊派出所的同志来，二黑无法，只好哭着对村长说她下面有脏病啊！

　　村长带着二黑和那不爽的女子到了乡卫生，经过一阵检测，医生要让住院，二黑却不肯出钱。村长低声对他说这也是为你好，治好了那病，你不也快乐嘛。二黑这才开了窍。住了院，李婶还让她在自家住了几天，那湖区女人不久就回了二黑的木屋。从此，夜深人静，二黑不抽人了。一年后，二黑有了一个巨大的收成：小黑降生了。二黑天天望着自己的秋崽子，一脸的快乐。

　　可是，好景不长驻，那女子的父亲寻女，一路寻到了二黑村里，声称要把女子带回去，二黑哪里肯依。当天就将母子俩藏到了李婶阁楼地下室里，那老头在村里瞎嚷了半天撤走了。夜黑了，二黑才悄悄地把她们母子接回家。一夜无语。第二天特早，二黑一家人刚出门时，只见昨天那糟老头就躺在门槛上。他一跃而起，抓住女儿的手就往外拖，二黑一急，两手一推，那老头就顺着地坪飞出了好远。可就是这一推，把二黑也推到了法庭上，老头和女子的丈夫告二黑故意伤害和诱拐妇女。法院宣判了二黑婚姻无效，向老头赔钱道歉，立即放那女子回去，但还是替二黑留下了儿子小黑。已是幸事。

　　二黑的临时女人终于走了。想起当年母亲扔下自己，如今儿子也没有妈妈，二黑粗糙的大手不住地抹着眼泪。

　　二黑老是把孩子抱在身边，然而男子二黑无奶，孩子饿得夜夜干哭，熬稀饭，孩子却不肯吃。二黑无奈，只好抱着儿子一家一家去敲那些带崽婆的门，求她们给些奶水，每当儿子在别人身上美美地吃着时，二黑就跪在旁边陪着。尽管二黑辛苦，可是儿子毕竟健康地成长着。没过多久，孩子断奶，能够下地疯跑了，整日被那些曾喂他奶的女人逗着喊：大妈、二妈、三妈……

　　然而，二黑太忙了。

　　一个蓝得纯净的晌午。二黑牵着儿子的小手从地里回来，孩子饿了，二黑从伙柜子里盛了碗冷饭让他先吃点，小黑淘气，一双小手在碗里抓，往口里乱噻。这样，孩子的嘴上、脸上、眉毛上到处都是饭粒。二黑没有准备菜，从鸡窝时抓了一个鸡蛋打给儿子吃，就在鸡蛋还在锅里滋滋响时，二黑听到门外隔壁邻居没命似大喊，二黑立即从屋里冲出来，晚了！地上躺着一个血人儿！二黑跪在孩子身边一看，儿子的右眼没了，空空的！原来，那个下蛋母鸡见小黑脸上到处是饭，跳起来，狠狠地一啄……

　　小黑昏了，二黑也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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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装了只狗眼的小黑，不喜串门，经常一人在家独自玩耍和沉默。二黑更加辛苦地劳作。有时，下雨天，他会半天半天地望着儿子的狗眼发楞。到了夜间，则老梦到自己的眼眶裂开，眼珠飞入儿子的眼睛里。

　　转眼到了儿子该上学的季节。狗眼小黑却哭着不肯上学，二黑心里那个隐痛不自已，他明白儿子是怕别人嘲笑。二黑平日里从未拒绝过儿子的要求，也没打骂过儿子，可这是上学，他不能依了儿子。二黑自己从未进过学堂门，他明白睁眼瞎的苦。二黑把小黑抱在怀里答应给他买最好看的书包，里面装满最最好看的玩具，可儿子还是不去。二黑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说：“儿呀，爹求求你了。”然而，小黑那狗眼抬也不抬，转身就跑了。二黑这次可铁了心，他宁可自己死也要供崽读完那神奇的大学，二黑找来了一架木梯子，把小黑用绳子绑在梯子上，一狠心，扛着儿子来了学校，连续七天，二黑都是扛着儿子来的。瞧了七天热闹的小伙伴觉得没什么新鲜了，就不再取笑小黑和他的狗眼，小黑也渐渐适应了学校生活。世事也奇妙，不知是祖宗保佑，还是狗眼识书，小黑的书读得出乎意料的好。他不贪玩，不斗狠，每天捧着那几本破书度日，学校第一名是他铁打的江山，从不旁落。这可喜坏了不识书的老爸，不过，小黑从不与他爸谈书，他心眼里有些瞧不起他那没读书的“瞎子”爸爸。小黑曾对他爸说我要是考进了大学，不许你去找我，二黑低低地说行，你进了大学堂我不去烦你，小黑这才作罢。

　　……

　　光阴飞度数载，二黑家办了喜事，小黑考进了江南大学。二黑送儿子上了火车，他没敢去儿子的学校，因为他答应过儿子。其实他多么希望能去儿子的学校看看，哪怕象狗一样到处嗅嗅也好，可儿子并没有喊他。

　　象牙塔没去成。二黑心里还是高兴，在村子里逢人就说儿子和火车的事情。小黑也还记得父亲，每月总是写来一封信，信是写给村长看，让村长读给他爸听的。每次在家远远地听村长喊二黑有信罗，二黑马上就从鸡窝里抓一把鸡蛋奔去村长家听信，村长也总要留下他，老哥俩喝上几盅再走。

　　有一次听信，村长突然大呼小叫地对二黑说，老弟，你有喜事！二黑说我都快奔六十的人了，我还能有什么喜事。村长忙说，不是你，是你儿子小黑。原来儿子在信上说他在学校找了个女朋友，是个江南水乡女孩子，挺水灵的。二黑回到家，想到自己那个临时的湖乡女人，那个曾得过那病的女人，二黑心里有点闷闷不乐，心想儿子的女朋友不会得那病吧，可是又不好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村长，只好像憋尿一样憋在心里。第二天，还是请村长写信让儿子带她回来。

　　年近花甲的二黑躺在床上老回想过去。二黑恨自己。是自己，父亲大黑早殁；是自己，母亲无奈远走他乡；更是自己，孩子那只狗眼……每忆至此，二黑就僵硬地躺在床上，只想随大黑而去。然而，几十年来，孩子那只白眼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要为儿子活着。二黑决定要在他有生之年为儿子再做点什么。

　　一次，二黑到老村长家听信，借着酒劲，二黑哆嗦着嘴对老哥说想借点钱，村长大惊：二黑一辈子人勤志不短，凭多年省吃俭用，他还能供崽读书，可这次老弟竟然低下头要借钱！老村长忙问二黑你有心事吗？二黑弊足了气对村长说：“我想去省城治病。”

　　原来，二黑二十几年来，一直有个心病没有对人说：二黑想治好儿子的眼睛。他常听人说肝坏了能换肝，心碎了就换心，肾不行了能换肾，这样，二黑就想人的眼睛坏了，不也能换眼吗？因此，二黑想在自己耳聪目明之年，要帮儿子去掉那只狗眼。而儿子的眼源正好了了自己一个多年的心愿：把自己的右眼移入儿子的右眼！

　　老村上听到二黑这么一说，心里也热乎起来。他觉得是有些道理，换心去肾这么大的手术都能完成，换只眼还不容易。村长心思一通，就忙开了。他找到各位乡里乡亲，请大家帮二黑完成这个心愿，众乡邻也纷纷倾情相助。

　　以后的岁月，二黑更加节俭，也勤于锻炼，每日天黑就入睡，以保护自己的双眼，准备等孩子一放暑假，同儿子一起去医院了却自己内心深处那个未遂的心愿。

　　小黑在寒假里接了个软件开发的业务，小黑想要是在假期把业务做好了，就有了一年的学费，所以决定春节不回去看二黑。梅子也很柔顺，决定留下来帮他。小黑在梅子协助下终于在开春后完成了软件程序设计，雇主一试连说好，就额外给了他一笔辛苦费。两个年青人当即就决定等到暑假就回湖区看望梅子的父母。

　　……

　　梅雨季节，天气久不放晴，梅子家乡那条大河发了水。浩荡的河水汹涌着奔泄而去。

　　经过一夜的车程，梅子携小黑于次日下午到了河堤下小院里。梅子她父母跟着船队外去了，十天半月不会回来，只见了梅子的奶奶。小黑就同八十来岁的奶奶聊了会儿家常。当小黑告诉她自己是从山区来的时，老人突然想起了什么，浑浊的眼珠呆滞了很久才说：“几十年前好像有个做鱼苗生意的是你们那儿的人，就是在大堤斜对岸的码头边淹了，你知道吗？”小黑说：“几十年前我还没生呢。”梅子连笑奶奶你糊涂了。

　　梅子依偎着小黑在屋前站着。小黑发现这里没有山，只有一条大堤，堤两岸是成遍的方格子稻田，放眼望去：稻浪起伏，是有湖区特有的风味。

　　梅子家的后边，隔一段距离，有一座小学，木杆上已褪色的红旗还在挂着，梅子小学就在那里读的。梅子告诉小黑，学校里煮饭的工友是她姑姑，六十有余了，丈夫去世多年，靠替学校煮饭守屋过活，只知道她从前在外地生了个儿子却没有带回来，如今一老，像树上枯叶无依无靠，梅子眼里一闪说她还到过你们那里住了一段呢。说着两人上了大堤，堤上已有不少人在看水，水面已几乎与堤面平行，河中船只像在岸上行驶。小黑没见过如此汹涌的大水，心里有些杞人忧天。

　　夜里，小黑因在生地一时难以入睡，老担心那水，可又不好惊醒梅子和奶奶，只好假寐。

　　突然，小黑听到大堤上有人敲锣，猛喊垮堤啦，快上堤啦。小黑立即从床上弹了起来，大叫梅子和奶奶，此时，屋里地面已有一层水。小黑背着奶奶拉着梅子奔上大堤，只见堤上哭着跳着尖叫着已挤满了许多惊恐万分的人。原来下面不远处的堤干被撕开了一大口子，河水已往里面灌。小黑正惊魂不定时，梅子又突然大喊快救姑姑！坏了，那个老婆子还在学校里。梅子和小黑一齐冲向学校，这时水几乎到了小腿处，还在疯涨。到学校时，老人已在房里呆着。小黑拖她便走，谁知老人拼死不从，说房里还有一担大米。老人说我死了没事，可不能没有了米，这米是学校十几个娃一学期的午餐口粮，没有米，孩子明天就没有饭吃，明天就不能上学！老人膝下无子女，这些孩子就是她的快乐与全部，她答应学校替他们守校，因此就是死也要守住这担米！小黑无法，只好喊梅子扶老人快走，自己寻条扁担担起米往前移。小黑单薄，有些吃力。梅子扶着老人趟着水奋力泅上岸时，而小黑担着米出校门不是太远，此时，水已至腰深，米已全湿。小黑丢下担子，奋力向前行，不多久，水已涨至小黑颈部，小黑实在走不动，而且小黑长在山区，不会游泳，只好用脚尖一步步往前移。开始时尚能与梅子隐约互相喊叫，可到最后，不管梅子如何呼喊，小黑已经没有了回声。黑夜里的水面上到处弥漫着梅子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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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黑接到一封来自湖区的电报，村长告诉小黑在女友家突患大病，让他快速按地址赶去。二黑说：“我早就知道湖区女子有病，这下也让小黑染了吧。”还是村长心里急，拖了他就往车站赶。卧铺车第二天下午到了湖区。刚下车子，二黑四下一望，就对村长说这地方像来过。村长说你快走吧，别说。可没走多远，二黑突然指着河堤对岸那个青石板小码头说：“老哥，绝对千真万确，就是那个码头，我记事起的第一件事就是那个小码头，我爹就是躺在那个码头上没了。”二黑对着村长狂喊。村长心里知道大黑当年就是在那里淹了，他当时还来帮助处理过事情，二黑没有记错。然而，村长还不能在此安慰这个苦难的小老弟，因为还有天塌地裂的悲伤就在前一个码头，年轻的小黑就在那里也被淹了。村长抑制不住老泪，快步走在前头哑哑地哭泣，可没走多远，二黑终于彻底的明了，前面码头边有女人正在嘶声哭喊着小黑的名字！

　　二黑不能接受，二黑也不相信，干嚎撕打着的二黑突然向前猛地一跳，老村长死死抱住了二黑的双腿，二黑头朝下重重摔倒在码头的麻石上，乌青着脸，没有声音，只有血在使劲的往外流淌……

　　一个月后，老村长扶着二黑在码头边坐着，“回去吧！”村长说，“以后老哥就是你亲人，咱哥俩住一窝，行不？”二黑颤抖着拉着村长的手，像是回应又似自语说：“是我害了他们，我命硬，克了父亲，又克了儿子。可我走了，谁来呼唤我儿归来？我走了，谁来替我照顾已老的大黑？我不能走，我也不再投河，我要照顾我的大黑和小黑，不能让他们寂寞。”

　　从此，大堤上永远多了一个白发白须的老头。他在堤下拱了一个棚子，养了十来只鸭子，每天赶它们到河边，时而自语，时而赫赫（黑黑）地叫唤着。而风雨中，在河边给他送饭的永远是那个非媳非女又是媳是女的梅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