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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一场寒，连日的秋雨，浇走了火一样的夏天，使天气渐渐地凉了起来。我的身体也跟这可恶的天气一样，每况愈下，一天不如一天了。也难怪，我都十六岁了，帮主人犁地耕田辛勤耕作了十四载，养育了十个儿女。那天，女主人已经给我找好主了，是一个专门卖牛的贩子，男主人于心不忍，可这个家庭是女主人当家。几天来，男主人常用手在我身上抚摸着，那粗糙的大手仍旧是那么温暖；那暖流像电流一样传遍我的全身，使我浑身暖洋洋的，他的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水，那泪水像金子一样在阳光下闪着光。我们相依为命了十六载，只有他能了解我，也正是他那如电流一般温暖的双手；那实在的如泥土一般憨厚的心，使我无怨无悔，心甘情愿地为他卖了十六年的命。
我老了，有半个多月没帮主人干活了，男主人仍旧像平日一样待我，像侍候一位辛苦了一辈子的老人，女主人确没那么大度了，她终日里喋喋不休的：什么也干不了了，养着它干嘛？
每当这时，主人脸上就一阵红一阵白：卖了一辈子命了，总不能……
该卖卖，该宰宰，供祖宗呢！？女主人就是这么铁石肠的，我的心也像冰箱里的疼柿子—－凉透了心。这时，我就像垂暮的老人，常常忆起过去的美好时光。
一
春暖花开时节，是我们最美好的时光。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圈在被禾草垫得松软的牛圈里，养了一冬的膘，浑身都懒散的发紧，早就想出去活动活动身子骨，为主人出把子力了，更诱惑我们的是：满世界那青青的草、飘香的花，空气中还弥漫着主人为了我们犁田、耙地酿好的米酒的醇香。
天刚麻麻亮，女主人已经为我喂足了香喷喷的白米饭和糯米酒，男主人用笼套子将我的嘴牢牢地套好，就背着犁耙牵着我踏着晨露上路了，我一点儿也不怪主人无情。因为，老牛没有不贪嫩草的。当然我也不例外，即使我再忠实，不拴上嘴套儿，也难免被青草诱惑，那时，我们光顾了吃草，哪有心思帮主人干活呀。再说，打小爹妈就教育我：咱们今生今世为什么会托身为牛，来这个世界心甘情愿的为主人受苦受难呀，全是我们上辈子欠人家的，并发了毒誓：来世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他！所以，为主人劳动的时候我向来是心甘情愿的。我眯缝着惺忪的醉眼拉着犁，一边儿听着主人高兴地哼着的情歌；一边欣赏着被我们耕作过的像镜面一样的田地，我的心情是无比的愉悦，我有时还打着响鼻儿，跟站在我前面几米开外啄食的全身乌黑的鸟儿聊天呢。
辛苦了一天到家后，主人一家子对我也是格外的好，儿子将放学路上，割的一大粪箕子草扔进圈里，连女主人也是一脸的灿烂，她给我提来米酒、米粥。像慰劳得胜回来的将军。这时，我细细嘴嚼着青草那鲜嫩的汁儿，品味着浓香的糯米酒，真有点儿人们常说的：飘飘然的感觉！
当地里的活儿干完了，秧苗泛黄后，也正是人们常说的：五月三荒时，谷仓里的陈米快吃完了，地里的新谷子没熟，我们也只好随着主人一样饿着肚子，看着头顶上漆黑的房梁发呆。这时，才真正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儿，我们也更珍惜平时的劳动。
二
人类只知道他们有七情六欲，就不知道我们畜牲也有怀春的时候。在主人们的打情骂俏声中；在漫漫的长夜里，我也常常在心底萌发对异性的那种强烈的向往，可我们是畜牲，主人是无法猜测我的心理的。主人往往不理解我，当我对异性不感兴趣时，一般情况下，是在农闲后，他就愣拉过一头甭管你喜爱不喜爱愿意不愿意的伴儿来与你交配，更令我讨厌是：他们还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干那个，而且，常常是在周围站着一圈又一圈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人们面前行那种勾当。似乎我们没有一点隐私权可言，好像我们天生就是让他们人类戏弄的。唉，谁让咱是畜牲呀！
人们常说十月怀胎。而我们的妊娠期则没那么长，怀孕后，则几个月，我们的小宝贝就降生了。我们可没人类幸运，我们住不了医院，没有前呼后涌的接生的、侍候的。但主人们对我们还是会关怀备至的，在快临产期的一个月里，我们是不用下地的，好吃好喝好招待，使我们真正有一种将要做母亲的甜丝丝的感觉。临近产期那几天，主人们对我们更是精心，男主人常常在黑夜里打着灯笼来照看我，注意着我的些微变化，生怕我在小牛犊子生下来之后，就把胎衣给吃了。因为，一旦我们把胎衣吃了，就会影响产奶，使小牛犊子没有足够的奶水喂养。那几天，男主人的双眼常常是熬得血红血红的，人也瘦了一圈又一圈，此时，我就会热血沸腾：母亲对自己的孩子也不过如此，可惜我的母亲现在不知在何处？
小牛犊子生下后着实可爱。它瞪着一双铜铃似的小眼睛，东瞅瞅西望望，以一种极强烈的求知欲，探寻着这个陌生的世界，那一声声“哞哞”的叫声，分明是极亲热地叫着：妈妈……它一次次想从地上站起来，可又一次次的跌倒。这时，我就会走上前，用嘴亲吻它热呼呼的身子，安慰它说：孩子，别着急。只几天工夫，它就会在我身边跑前跑后了，它随着我到野地里，在青青的草地上撒着欢的疯跑。并开始从草地上够几根嫩尖尖、脆生生的青草嘴嚼起来，它一天天的壮实起来，我的心里就会一天天的难过，我多希望它永远缠绕在我的身边。可等它再长大点，就会被买掉，从此，天各一方，或许今生今世我们就再也不能想见了。但可怜的孩子，它并不知道危险正一天天的临近。
女主人几次想把我买了，因为，她认为我老了，不中用了。但男主人不干，他说：这老伙计用顺手了，再要头小牛犊子，我不习惯。于是，我产下的一头头牛犊子都卖了。就这样样，我伴着主人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那一天，或许是我真的老了，才耕了不到一亩地地就气喘嘘嘘的，在回家的路上还把脚脖子给扭了，这一扭就再也不能给主人干农活了。
三
赶镇子里的集市，要走上几十里的山路，更何况我还是头老瘸牛。
一大早，女主人显得特别亲热，她就给我提来了满满一桶飘着层油腥的泔水，我也美美地吃了个肚儿圆，反正吃完这顿恐怕已经没有第二顿了。
男主人换了身崭新的衣服牵着我就上了路。一路上，他显得心思重重的，一个劲儿的长吁吁短叹。我知道：主人是不忍心把我卖了，必竟我们共同生活了十几年，也可以说是相依为为命十几年了。
山路弯弯，这弯曲的山路，像一条爬行着的蚯蚓。走到一个山坳里，主人把我放在一边吃，自己则坐在石墩上闷头抽起烟来，一支接一支的抽起来，我从来没看见他这么忧闷过，他他的头上烟雾茫茫。忽然，男主人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亲热地爱抚着我，喃喃地说：老伙计，这一去，你的肉将千刀万剐；你的皮将做出成衣服和鞋子；你的骨头将压得粉碎，被制成各种保健品。总之，你的全身都是宝贝。可你必竟不是我喂来宰杀的肉牛呀！你辛辛苦苦苦一辈子，我确实不忍心呀！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是那种一种男人的哭，极其压抑后那种有爆发力的哭。我也老泪纵横，我在心里像：跟上这样的主人，真是不枉此生呀！
突然，男主人照着我的屁股恨恨地踹了一脚：滚吧！滚得越远越好，就找一个水草丰美的地方善终吧。尔后，主人头也不回的就走了，从他的后影看：则几天，他就像苍老了几年。
我泪眼婆娑地三步一回头的走了，朝着一个我未知的地方走去，但我的心确在为男主人担心：他回去怎么向女主人交代呀，女主人还不得把男主人吃了呀！？我不能走，做那种忘恩负义的畜牲，那怕是千刀万剐！
我掉转头毅然向来路走去……
2007年12月17日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