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年的房客

　　我上高中的时候，父亲仍然没能从单位领导那里要到一间工人房。老实巴交的父亲不忍心看着我们兄弟姐妹四个挤在一间屋子里，只好利用下班或休息的时间和母亲到附近的砖厂、垃圾场拣些砖头、石块什么的，自己和泥、垒砖头、拉线，居然在很短的时间里在我家原先的两间平房的前面又盖起了好几间，而且还拉了一个院墙，院子的墙头上还插满了捡来的酒瓶碴子。我常在心里埋怨父母：真是多此一举，家里这么穷，还有什么怕别人偷的？

　　一日，放学回来，我忽然发现院子里多了一户人家。母亲对我说，他们是两口子，到我们家租房子的。母亲还悄悄地对我说，这下好了，多余的房子能给你们几个孩子挣学费了。

　　我向屋里望了望，租房子的两个人正忙乎着摆放东西。他们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多少，估计只有二十来岁。男的转身看到了我，走出门来，冲我憨憨地一笑，问我，如果我没猜错，你是大妮吧？

　　我不喜欢理陌生人，尤其是男人。我傲慢地斜眼看着他，嗬，我看到了他渐渐凝固在脸上的笑容，那样子跟卓别林似的，真好笑！

　　妈在一旁打了个圆场，这丫头向来没出息，她叔你可别介意啊？

　　咦唏，还叔呢，充其量叫个哥哥还差不多！

　　没等那个男房客说没关系的时候，我已经嘀咕着走进自己的房间去了。我听见他的老婆声音尖尖地说，志强，丑了吧？接着是满院子咯咯的笑声。

　　慢慢地我和他们熟悉了起来。我知道了志强姓王，他的老婆叫康侠，比他大一岁。我还知道了，他们曾经是初中同学，康侠喜欢王志强，就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跟着王志强跑了出来，没打结婚证，但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哇塞！多像在听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尤其对正处在青春期向往朦胧爱情的我来说，他们简直快成了我崇拜的偶像。尤其是康侠！那么奋不顾身！那么义无返顾！那么勇往直前！那么……在我还没来得及要把我所有能表达有勇气的词语想出来时，一个念头忽然跳了出来，等我长成一个大女人的时候，我也要像康侠那样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爱个轰轰烈烈，爱个天荒地老！

　　熟悉了，我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了。我对他们直呼其名，尽管父母经常指责我没大没小。

　　他们俩人的家都住在偏僻的农村，家里很穷，所以偷跑出来时基本没带什么。但既然出来了，就得要吃饭，就得找事做。更何况，康侠肚子里的孩子年里头还要出世。

　　康侠就让王志强出去找事做。可王志强满大街的溜达了一个星期，也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康侠急了，说，这可怎么办呢？难道非逼我们回老家种那二亩地么？

　　王志强就笑脸相迎安慰道，别急嘛，好事多磨呗！

　　我也帮着衬腔，大不了，没找到工作之前，我让俺妈不收你们的房费。我俨然一个能当家的主儿。

　　一天中午，房道里痞子刘三到我家窜门，说他的哥们儿怎么怎么的多，怎么怎么的有能耐，还吹牛说他的哥们儿要介绍他下小井，一个月能拿三百多块钱他都不干，那累人的活儿是爷们干的吗？

　　痞子之所以被称作痞子，就是因为他们偷、抢、扒、拿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而且翻脸不认人。人常说，免子还不吃窝边草哩，可像他们这样的人吃！所以，尽管我们全家人都很烦他，更不想让他呆在我们家里，但也不敢撵他走，因为得罪不起，所以就出现了他说他的话，我们做我们的事的局面。

　　有道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正在院子里用拾来的油毛毡起峰窝煤炉子的康侠听到了痞子刘三的讲话，手里用来扇炉子用的硬纸片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凑了上来，问，大哥，小井你不去，那你看能不能让俺家的志强去？他能干得动的，他在家能挑一百好几十斤的粮食都不歇歇子哩！

　　小事，包在我身上了！ 居然有人主动找他讲话，痞子刘三兴奋地直拍胸脯。

　　等痞子刘三吹着口哨走了之后，母亲对康侠说，别听他吹牛，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妈又罗列了痞子刘三的种种劣迹，康侠“噢”了一声，脸上呈现出一丝失望。

　　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三天后，痞子刘三又大跨步地进了我家的院子。但这次，他没有进到我家的堂屋里，而是站在院子里大声地对我妈说，俺姨，你家房客王志强的工作我搞定了，明天就去一号小井上班。

　　康侠欣喜地从屋子里跑了出来，真的？不骗我吧？我家志强明天就能去上班？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人？我说过，我哥们儿是小井的副井长，安排个人算个熊？对吧，俺姨？

　　妈撇撇嘴，用眼睛翻了刘三一眼，说，长本事了！

　　痞子刘三就靠在我家的墙上得意地吐着烟圈。烟圈打着旋儿消散在空中。

　　第二天，刘三真的带着王志强上了小井。王志强也就真的成了下小井掏煤的临时工。康侠乐得像过年，破天荒地又打酒又买肉的感谢刘三，刘三也理所当然地应承着了。吃着，喝着，吹着，没完没了。

　　王志强像大矿的下井工人一样很有规律，早、中、夜三班倒，还有三个休息日。王志强真的很能干，没有什么大事，一个班也舍不得歇。

　　妈有点心疼，就说，志强啊，别那么拼，累了就歇一个，钱不是一下子就挣够的，啊？

　　康侠却不这么说，没事的，他身子骨硬着呢！ 不多挣点钱，孩子出世后吃什么、喝什么？

　　话这么说着，就赶到了康侠快临盆的年底了。妈沉不住气了，对王志强和康侠说，我说志强、侠子呀，你俩可别怪我为难你们，俺们这里的规矩，生孩子、坐月子都不能在别人家里，不吉利。我看你们还是尽早回家，等生完孩子满过月再来吧。

　　王志强就请了假，和康侠一道回了老家。临行前，王志强满脸笑容地对我说，现在回去，生米做成熟饭，也不怕俺老丈人、老岳母不认我这个穷女婿了。也许过两天侠子就要生了，等我回来带红鸡蛋给你吃啊？

　　那感情好啊！我调皮地向他们挥挥手。

　　第三天，王志强就回来了。他对我父母讲，康侠说一时半会儿可能生不掉，让他回来上班，多挣点钱。康侠说了，孩子一出世，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王志强说到这儿的时候，附和了一句，说的也是，人家跟了我生了娃，不多挣点钱怎么能养活呢？

　　王志强就又开始了循规蹈矩的工作了。上班、下班、睡觉、上班。康侠不在家，王志强每次下班回来累得都快散架了，但还得饿着肚子烧饭给自己吃。其实，他们小井的大门外面就有两个小饭店。按理说，王志强的收入在当时也算得上很高了，俺爸八级工了不才拿四百多点儿嘛，说起来吃顿饭算什么？但王志强舍不得，他是一个很会过日子的男人。

　　母亲就对我们说，现在啊，像志强这样又懂事、又能干、又会过日子的年青人不多了，你们都要学着点。

　　母亲又对志强说，以后下班回来就别烧了，我给你留点饭不就行了？

　　王志强感动得不得了，但还是拒绝了，谢谢你，俺姐，我自个儿能行。烧饭的活儿我八岁时就干喽！

　　母亲于是又接过话来拿王志强做榜样对我们唠叨了一顿。

　　期间，痞子刘三也来转悠了几回。我们依旧各做各的事懒的理他。只有王志强在家的时候，偶尔跟他搭讪几句。末了，刘三就会重复那句话：别忘了康侠回来时，得送我喜蛋吃！

　　我忒讨厌痞子刘三，虽然他又没抢我家的、偷我家的什么，但我常暗地里骂他为人渣。

　　有时候我又想，刘三和王志强的年龄也差不多，为什么一个我会讨厌，一个我会喜欢？但却怎么也闹不明白。也许是因为王志强不仅什么知识都会，而且还会写诗。他曾经给我看他写在烟纸上的诗：

　　咏 叹

　　绿树红墙琉璃瓦，

　　喜鹊登枝叫喳喳。

　　哀人自叹青春逝，

　　不见旧人推窗来。

　　我也比较喜欢文学，所以我能看得出来，王志强的内心世界是多么的向往美好。

　　一天吃饭的时候，我没见着王志强。母亲说，志强回家看康侠去了，算算这会儿也该生了。

　　就在我跟爸妈因不愿上学而要干临时工闹别扭时，王志强带着康侠、抱着孩子回来了。我孩子气的欢呼着迎了上去，接过一个胖嘟嘟的小孩，说，你们总算回来了，想死我了！

　　俺哥俺姐，你们说志强呆不呆？我让他过几天就回去看看，结果孩子出世都十几天了，还不见他人影？都快把我给气死了！

　　王志强在一旁笑了，你不是说生还早着呢，让我回来多上几个班吗？听你的话也犯错啊？

　　母亲也在一旁罗列出王志强种种的好，都是以前当着我们的面说过的。我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快听出茧来了。

　　母亲手里正腌着咸肉，就让我帮助康侠拾掇拾掇。这我愿意干，省得听母亲老调重谈。

　　康侠和我一边收拾着家里，一边埋怨王志强把家搞得像猪窝。

　　王志强只顾抱着孩子笑，就当什么也没听见似的。

　　我倒是推了康侠一把，别罗嗦了，赶紧把你家的猪娃子放到床上睡觉吧。

　　康侠就笑着接过王志强怀中的孩子，轻轻地放到了床上，盖上了被子，然后说，我都快气糊涂了。

　　一切收拾妥当，康侠和王志强就悄悄得关上了房门，搬了两个小板凳来到院子里。他们从塑料袋里掏出红艳艳的红鸡蛋让我们吃。

　　我反复把玩着红鸡蛋，结果我的两只手都被染得红通通的。我在想我的心事儿。

　　冬日的阳光照的整个院子里都暖洋洋的。母亲还在腌肉，康侠已经命令王志强起炉子准备晚上的饭了。虽然王志强已经把炉子搬到外面路上了，但还是窜进来不少的烟，呛得我连咳了几声。

　　母亲一边用力地搓着洒了大咸的肉，一边跟王志强和康侠说，大妮这死丫头一点都不听话！这两天非闹着退学要上什么临时工。你们帮我劝劝。

　　康侠听了，“咯咯”地笑着，女孩子大了，就不想上学了。我那时也这样。

　　王志强没那么说。他问我，大妮，为什么不愿上了？

　　没意思呗！整天叫那些成绩好的同学看笑话，你说能有什么劲儿？我依旧把玩着手中的红鸡蛋，心不在焉地说着话，显得有气无力，跟刚才的精神气儿判若两人。

　　那你就不能把成绩也搞上去，让小看你的人瞧瞧？不让你烧，不让你燎的，连个学都上不好！本事呢？母亲蹲在原地狠狠地冲着我说。

　　你说成绩上去就上去，你当那么容易啊？有本事你上去！我一边吼一边恨恨地回到了自己的屋里，想想委屈得很，就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我听见母亲在外面气得不得了，这丫头跟我反呛！

　　我还听见王志强跟母亲说，别当着我们的面说她，大妮要面子。

　　然后，王志强和康侠一前一后地进到我的屋子里，劝我还是上学的好，多学点知识以后用得着的。王志强还拿自己做例子，说同学之间是不会谁瞧不起谁的，除非你不用功。康侠在一旁不时地点头应和着，证明王志强说的有道理。

　　王志强最后对我说，人最怕的是自己看不起自己，只要你认为自己行那肯定能行。希望我们的大妮不要做软弱者。

　　我始终是默默地听着，不说话，也不表态。

　　第二天，我背起了书包，没再提退学的事儿了。这让我父母惊叹不止。在他们的印象里，依我这臭脾气，认定的事儿一般是九条牛都拉不回头的。更让他们惊叹不已的是，我的成绩也一天比一天的好起来。

　　王志强和康侠给孩子取了个好听的名子，叫乐乐，意思是希望孩子能一生快乐。我一有空，就喜欢逗乐乐玩。

　　痞子刘三还是老来我家走动。一日，王志强和康侠正在吃午饭，刘三来了。王志强和康侠忙着起身攘刘三一起吃。刘三撇撇嘴，就这饭菜，还攘我吃呢，算了吧！我说康侠你也别那么老抠！

　　康侠一脸的委屈，那怎么办呢？虽说你给志强找了个下小井的活儿，每个月工资也不少，可孩子吃牛奶一个月就得花我一百多块钱！再说了，我们这种情况你也知道的，总不能挣一个花一个吧！

　　别诉苦了，大不了明儿我再给你也找份工作，保证让你家的生活直奔小康！刘三靠在门框上摇头晃脑地说。

　　真的？！康侠眼里迸出亮光来。

　　如果真是那样，你可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了。王志强一手捧着碗，一手拿着筷子，却顾不上往嘴里扒饭。

　　你们就等着看吧！痞子刘三得意地笑着。

　　礼拜天不上课，我正在做作业。痞子刘三来了，他和康侠嘀咕了几句就走了。

　　康侠稍微梳洗了一番，就对我说，大妮，我出去有点事儿，你帮我照看一下乐乐。

　　没问题！

　　我常把乐乐当把戏玩，并从中得到快乐，所以我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康侠回来了，手里提了一大篮子的菜。

　　哟嗬，过年啦买这么多的菜？我开玩笑的问。

　　嗯——乐乐没闹人吧？康侠支支唔唔的，没有回答我的问话。

　　我以为她没听见，就没再好问。

　　从那天起，康侠家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每日的饭桌上不仅有荦菜，而且还有反时令的蔬菜。康侠也一改往日的小气，有时会端着刚炒出来的菜硬往我们的饭碗里拔。每每这时，我们就会跟她开玩笑，今儿又捡到钱啦？要不然，你怎么变得这么大方呢，每天都买这么多的菜？康侠往往不接我们的话，只是问，尝尝味道怎么样？

　　按理说，生活好了，王志强应该高兴才对。可我发现，有几次，王志强刚端起碗又放下来，一副哀声叹气的样子。可康侠不理他，只顾喂乐乐。

　　还有一次夜里，我起来解手，好像听见王志强和康侠在吵架。这在我看来，真是天大的事！他们怎么会吵架呢？在我心目中，他们可是一对恩爱的夫妻，我还真没见过他们红过脸。即使康侠有时会对王志强发发牢骚，但王志强总是笑而不答的。

　　好奇心驱使我悄悄地打开房门偷听他们的吵架。

　　我听见王志强说，穷就要穷个骨气，再怎么着也犯不着你去偷！是吃不上了，还是喝不上了！我王志强当初对你的允诺不正在兑现吗？！以后，你少跟刘三粘！

　　什么？偷？我眼睛睁得老大。

　　接下来是康侠不屈不挠的回音，你这人真没良心！要不是刘三，能有我们家今天吗？想当初，要是知道你现在的窝囊样，我才不会跟你呢！

　　你——―！

　　接下来什么也听不到了。

　　我的天，难道康侠跟着刘三去偷钱？

　　第二天，我暗暗地跟母亲重复了昨晚听到的话。母亲没有像我那样惊奇，反面恍然大悟似地自言自语道，我说前两天房道里的阳阳妈和路路妈都若有所指地跟我说小康买菜不给人家钱，这样的人住在你家里，可要小心喽。我还以为是在挑拔关系，原来是这样。肯定是痞子刘三给带坏的。我早就说过，不要和刘三粘、不要和刘三粘的，偏不听，这下应了我的话了吧。不过，我得给侠子提个醒，我们家可是本份人家哟！

　　当天晚上，妈就叙家常的空儿跟康侠暗示了一下，大意是我们家是本份人家，从来不拿人家一根针、一条线的。家虽穷了点，但从来就没让人家戳过脊梁骨过，堂堂正正地做着人。康侠一下子不吭声了，我看见她的脸腾地红了一大片。康侠说了声乐乐要睡觉了就匆匆回了房。从那天晚上以后，康侠再也没有往我们的饭碗里拔菜了。我想，母亲的暗示是成功的。

　　但是暗示的效果并不佳。我不笨，我可以看得出来。因为，刘三还是来来往往的，康侠也比以前注重打扮了。她还给我看她买的美人鱼粉饼，说要十好几块钱呢！她要给我抹抹试试看，被我拒绝了。我希望康侠也能从我拒绝的眼神里看到些什么。

　　王志强的心事越来越重，几乎看不见什么笑脸。终于有一天，王志强被他的同事背了回来，腿上裹着厚厚的纱布。王志强同事告诉我们，王志强在井下干活时，腿被铁猴子砸骨折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王志强班是上不成了，只好呆在床上休养。

　　康侠倒也是伺侯地周到，骨头汤三天两头的熬给王志强喝，还说，人家都说喝骨头汤骨头长的快，多喝点，骨头早长好早上班。每每这时候王志强都不说话。

　　有天我正抱着乐乐在院子里玩，我听见王志强对康侠说，侠子，俺们回去吧！这井我不下了。

　　好久，康侠才小声地说，那总得挣个盖房子的钱吧。俺们这一回去，连个窝都没有，叫我和乐乐住哪？

　　王志强没再出声。过了一会儿，我看见王志强将自己的手狠狠地往墙上砸，像要发泄什么似的，然后又抱着自己的头许久都没有抬起来。我能看得出，王志强的内心是多么的痛苦和无奈！

　　痞子刘三仍隔三岔五地来。但王志强不再像以前那样热情了。王志强还淡淡地对刘三说，准备再掏个年把的煤，等攒足盖房子的钱就和康侠一起回家了。刘三听了，大惊小怪地说，回家干嘛？这不过得挺好的吗？那个破家有什么好回的？王志强不再作声。

　　康侠不在家，更没有其他人会搭理他，刘三站个三两分钟自觉没趣也就走了。

　　有天晚上吃饭，母亲和父亲小声地商量说，侠子这丫头我也给她说了，可她不听。她不要面子可俺们家还要哩。等志强的腿好了，我就让他们搬走，省得别人对我们家说三道四的。

　　父亲说，行。

　　王志强在康侠的照顾下恢复得很快，一个多月就能下地走路了，但还要拄着拐棍。

　　三个整月没到的时候，王志强就去上班了。

　　母亲觉得也是时候了，就对王志强和康侠说，志强，侠子，你们呢在俺家也住了将近一年多了，乐乐也都快一周岁了，我们之间相处的跟亲姊妹们似的，我真舍不得你们走。可是大妮的奶奶年龄大了，她爸说要从老家给接过来住，所以你们还得重新找个房子。如果找到的话，下个月搬怎么样？

　　王志强可能早有心理准备，故作轻松地对妈说，大姐，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俺们不为难你，俺们这两天就去找房子。反正我也干不长了，准备明年年初回家。大姐，谢谢你们全家人对我和康侠一年多来的照顾，真的非常感谢！我和康侠会回来看望你们的。

　　康侠也附和着说，对，对！俺们会回来看望你们的。

　　一席话，说的母亲都有点心软了。但母亲最终还是坚持了下来，毕竟名声要紧。

　　说实在的，我才真得舍不得他们走呢。一年来，我始终把他们当做我的好朋友，已经建立了浓厚的感情了。可这是大人们的决定，我是改变不了的。

　　一个星期后，当我再次放学回家时，王志强和康侠，还有乐乐已经搬走了。听说租的是矿南村一间平房，比我们家的房子还要小。

　　之后，我一心扑在学习上，渐渐忘记了他们一家人，只是偶尔想起乐乐来。他们并没有回老家，听说是康侠死活不愿回，王志强拿她也没办法，就只好由她了。

　　一日在街上碰见了康侠，她居然比在我们家住的时候鲜亮多了，也显得年轻漂亮了，这应该归属打扮的功劳吧。康侠对我们说，她们又换了地方，这次租的是楼房。说这话的时候，康侠的脸上呈现出成功的喜悦。

　　康侠没跟我们说多少话，就被人叫走了。

　　母亲望着康侠远去的身影对我说，这个康侠啊彻底的坏了，听说还在偷菜。有一次还被人逮着了，结果被人挂了一双破鞋牵着鼻子游街。后来，康侠怕被人认出，就不敢在俺们这条街上偷菜，结果你知道吗，她今天跑乡下赶集，明儿又到另一个矿偷菜。你说，她怎么就不知道丑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母亲的问话，我想，也许是生活所逼，也许是被人诱骗上瘾的吧，想当初康侠到我们家来时也怪纯的。

　　再后来听到的一个消息让我心里猛烈地颤抖了一下，王志强出事了！小井瓦斯爆炸，死了十几个人，王志强就是其中一个。

　　我开始怀疑命运对人的不公。我认为像王志强这样又能干、又善解人意的人是不该死的。可他偏偏死了。母亲说，这都是康侠这小丫头作的孽算到志强的头上去了呀！

　　我虽然不迷信，但也从心里头开始恨起康侠来：要是她同意和王志强回了老家，这会儿王志强肯定还活的好好的！康侠这个臭女人！

　　随后，我又听说了一些关于康侠的事：小井给了康侠几万元抚恤金，康侠用它其中的一部分买了两间私人盖的平房，和乐乐在这儿安了家。又听说，康侠又怀孕了，听人传言，是痞子刘三的，康侠给生了下来，但没要，而是卖给了农村的一户人家，得了三千多块钱。康侠还在干着偷菜的老本行。王志强给她留下来的抚恤金除了买房子外她全部存进了银行，户头是乐乐的。再后来，听说康侠又把房子卖了。至于又搬到何处，无人知晓，或许她要带着乐乐重新开始一种生活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