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驴管化,是末庄矿单身旅馆化宿舍的别名。
给单身旅馆化宿舍冠以此名的人是住男单身508室的张存富。
去年单身旅馆化新来了个王主任,上任伊始便制定了一系列规定,叫作“八不准”:不准随意换床、换房间;不准私留外人住宿;不准大声喧哗、猜拳行令;不准随地吐痰;不准随意乱扔烟头;不准使用炊具做饭、乱倒残渣剩菜;不准赤胸裸背、行为不雅;不准男同志随意出入女单身。
新规定一出台,就张贴在了单身大院的门口。
张存富正拎着半只烧鸡、夹着一瓶酒准备回宿舍吃饭,见大院门口挤了一堆人,就挤进去伸长了脖子将“八不准”看了一遍,脖子往回一缩说:驴进了圈还让叫唤两声呢,比教训驴还严,旅馆化改驴管化得了。
人群里一声轰笑,对张存富的高论进行了肯定,驴管化之名从此全矿皆知。
二
末庄矿五十年代末始建,六三年投产,用《矿志》上话说叫“建设于困难年代,成长于动乱时期”。末庄矿位于鲁中山区的一个小镇上,沂河从它旁边流过。
二十年前,末庄矿的单身宿舍是当地镇上最高的建筑。那时,采煤工几乎都是从各地来的汉子,当时有句话叫“我们都是阶级兄弟,来自五湖四海”,矿上对单身职工比较重视,还盖了一栋五层的单身宿舍楼,后来推行旅馆化管理,改名为单身旅馆化宿舍。五层高的单身宿舍楼,成为镇上最吸引人的风景,以至于周围农村来镇上的人都到楼下观看,回去逢人就问:你见过矿上的楼吗?俺可亲眼见了,他娘的比咱庄南的小山还高。
可现在不同了,前些年农转非开始后,每年都有一批符合条件的单身职工兴高采烈地回家,把老婆、孩子一股脑都搬到矿上,单身旅馆化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宿舍里的家属楼越盖越多,全是六层楼,把五层的单身宿舍楼一下子淹没了,五层楼的单身宿舍楼象一只灰头土脸被斗败的鸡,搭拉下高傲的头立在鹤群里。家属们来矿后,吃水难、住房难、上学难、就业难,诸多难题把矿长们的精力分散了,单身旅馆化在矿长的议事日程里占得比重越来越小,多年没有大的变化,只是为了安置单身女职工,又盖了一栋女单身宿舍而已。
三
和张存富住同住508室的,还有梁德海和王强。
用梁德海的话说自己是旧时代的人,末庄矿六三年投产后,老梁作为来自五湖四海的阶级兄弟中的一员,一直战斗在采煤一线,把青春献给了末庄。单身宿舍建成后,他是矿上第一批住进楼的人,在508室一住就住到现在。张存富常常笑话他,说老梁你在我们宿舍住了这么多年,真是德高望重,是名符其实的老祖宗,是老猿猴,我们选你当室长。可老梁不让,老梁说我不是当官的料,三十多年了只干过三天的代理班组长。
508室年龄最小的是王强,刚刚二十三岁,去年才从矿务局技校毕业分配来矿。王强个子有一米八,一顿能吃四个馒头,在采煤一线来说算是“实力派”,所以一毕业矿上就把他安排到重点采煤队采煤一队。
干什么活都得讲资历。508室老梁资历最长,但他不愿找事,王强资历太浅,张存富在5508也住了有些年头,资历不算短,所以老梁和王强便选张存富当了508室的室长。张存富说当室长行,但我毛病多,大家多帮助、支持我开展工作。
张存富毛病之一,便是爱吃、爱喝。他自己还买了电炉子,常常从镇上买只烧鸡来啃,回宿舍后用葱花酒盐把烧鸡一炖,真是绝好的下酒菜。他爱喝酒,喝酒名冠全队。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能喝多少酒,有一次队里李技术员结婚,存富随份子交了六十元,喝起喜酒来存富放开了量,大家也都说喜酒不醉人,存富盯着满桌子好酒、好菜不停地吃喝,最后人家一算光他喝的酒就值八十多块,他还说喜酒真是不醉人,没喝够。他还喜欢在单身宿舍里喝,说是上了井暖身子,叫上同宿舍的王强、老梁,胡吹神侃,大声猜拳,热热闹闹,他说真是进了神仙世界,让他忘掉沂蒙山里受穷老娘的存在。张存富家在沂蒙山里的一个褶皱里,老婆和老娘不和,存富寄回家的钱全让老婆没收,为此存富和老婆少不动拳头。存富说这是他喜喝酒的精神因素。
由于吃酒有名,存富在酒场上结交了一帮弟兄,隔三差五便有人到508找他喝酒。尤其是下了早班,才晚上6点钟,便把整个晚上的时间都用来喝酒,酒后东倒西歪你啃我脚我抱你头地乱睡一通。更不必说大声叫嚷、随地吐痰、打开窗户把剩酒剩菜往楼下倒一类的事了。
在张存富看来,除了女单身宿舍不准他随意出入外,“八不准”条条都是冲他来的。
女单身不准随便出入,对这条最反感的是王强。小伙子正值青春萌动时期,有事没有事喜欢到女单身宿舍转悠,“八不准”出台后他恶狠狠地说不让随便进女单身就翻窗户爬进去。
只有老梁对“八不准”持无所谓的态度,他干了一辈子采煤工,也住了一辈子单身宿舍,马上就要退休回家,重操旧业耕地种田,他对单身宿舍的设施很满意,对任何条条框框都认真执行,总是眯着眼悠悠地提起往事:建矿那会儿住的是干打垒,四面透风,夜里从墙上打个洞就往外撒尿。
四
没想到,违反“八不准”被逮住的第一个人,竞是老梁。
夏夜里天气很热,五楼又是顶楼,屋里更象蒸笼一样,老梁便在阳台上纳凉。一股尿意上心头,老梁往楼下一瞅,见四下没人,又黑灯瞎火的,便掏出家伙头从阳台上来了个“飞流直下三千尺”。不到五分钟,楼下人声嘈杂,一伙人打着手电跑上楼来砸门,老梁被逮个正着。原来一楼的也没睡,把老梁给告了。窑哥们都很义气,一般不会干这种事。正巧刚分来一个大学生,对旅管化随地小便的传统难以忍受,对门口冲天的臊气正憋着一肚子火呢,跑到值班室里一说,老梁便成为“八不准”违例第一人。
要在过去,单身宿舍里随便从楼上撒泡尿,这事就象井下遇到断层一样,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老梁还记得刚从干打垒住进楼房那会儿,窑哥们高兴地在五楼上举办了撒尿比赛,看谁撒得远。队里的活宝外号叫小猴子的孙德义,还用女声宣布:本矿首届采煤男子汉撒尿大赛现在开始。孙德义后来在井下冒顶被砸死了,想起来老梁就想哭,哭完后总要发一句感慨:这小子是个人才。
时过境迁,眼下老梁的做法成了严重“三违”,最后老梁写出了深刻检查,并罚款一百。张存富愤愤地说:驴进了圈还让撒尿呢,这是侵犯人权。
五
张存富说这句话没几天,自己也被旅馆化的人逮住了。
那天张存富买回烧鸡,用电炉正炖着,就听见走廊里乱轰轰的,他打开门一看,王主任正领着一帮人挨个房间地检查呢,张存富立即慌了神,赶快关上房门,拔下电源端下锅。
坏了,坏了,张存富急得如同热锅炉上的蚂蚁,脑门上立即冒出了许多汗,看着电炉上炖得咕嘟直响的烧鸡,仿佛炖的是自己。他的眼光立即在屋里扫了一圈又一圈,唯一可藏电炉的地方是床上,情急之下,张存富掀起床垫,就把烧得红红的电炉拽进去。
等王主任他们敲门进来,一股青烟刚好从张存富的床上冉冉升起,张存富慌张的神情让人一看就知道有鬼,虽然他又急急地拉过被子、盖上枕头也无济于事,那股烟还是倔强地升起来,且越来越大。
张存富被罚了三百,还被保卫科叫了去,因为违章使用电炉归保卫科管,引发明火差点导致公共财产被毁,立了案,让张存富停工学了几天消防条例。
六
女单身是单身大院里的磁极,窑哥们心中向往的地方,尤其对王强这样的“生铁蛋”(张存富称结了婚的为“熟铁蛋”,未婚的为“生铁蛋”),更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张存富觉得自己是一舍之长,有责任帮助王强完成从生铁到熟铁的过渡,便托酒友给王强说了个亲,叫小红。小红就住女单身,在矿洗选厂上班。王强除了上班,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和她在一起,打有了“八不准”,女单身门口设了个门卫,几个老娘们看门,所有男人进女单身都必须先登记。
王强头一回被要求登记的时候,还开玩笑的说:登个啥记,我对象还不到晚婚年龄。
有个很胖的半老徐娘立即答到:老娘我倒是够年龄,你要愿意,登记的钱都不用你掏。
玩笑归玩笑,制度还得执行。王强每次到女单身都登记不说,那个胖胖的女看门人还格外照顾他,让他登得特别详细,除了按规定登记姓名、工作单位、所找人的姓名等项目外,还要登记性别、年龄。
张存富听说后,生气对王强说:你就写上不是女的,年龄十七,尚未成年,不对女同胞构成危害。
王强果真在性别一栏里写上不是女的,只是年龄老老实实写了二十三。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王强说今生再也不上女单身了。这件事至今还在单身大院里传播着,被窑哥们带到掌子面,加以绘声绘色地夸张,成为一大谈资。
事情发生在夏季一个雨夜。
女单身看门人睡得很死,一楼107宿舍里一名女职工睡觉时忘了关灯,也没挂窗帘,王强在阳台上正好看见。采煤楼和女单身一前一后,王强自和小红好上以后,有事没事眼睛总往小红住的窗户上瞅,小红房间里的灯光成了屋里有人的标记,灯一亮王强就跑过去。这次女单身只有107房亮着灯,王强一眼就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虽然下了雨,天气还是很闷热,那人只在身上裹了一条床单,高高低低展现着优美的线条。王强眼睛看出了火,看着看着觉得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能一个人独享,到隔壁把要好的几个哥们喊起来一同欣赏。窑哥们热热闹闹地看了半个小时,各自回屋睡觉。不料,人们都熟睡后,女单身楼上传来拚命的喊叫声,有人欲对107那名女职工行不轨之事,人家拚命反抗,来者仓皇逃窜。
此事成为轰动矿区的一大新闻。保卫科也立即进行调查,查来查去,把王强召集人偷看一事查了出来。在女单身的登记薄上,王强的名字也频频出现,而且多有不实之词,便将他列为嫌疑人之一,被保卫科多次传唤。后来此案查来查去没有结果,王强终落个嫌疑。小红和他分了手,女单身成了他的栽脏地,便发誓再也不上女单身了。
七
单身汉━━为什么都是男人,身上又没少零件,老婆在身边的就不这样叫,老婆在老家或没有老婆的就这样叫?
张存富常常考虑这个问题。
单身的日子不好边,身边没人知冷知热不说,矿上盖的明亮宽敞的楼房住不上,煤气用不上,闭路电视看不上,孩子捞不着上幼儿园,家属捞不着进文化活动中心,一个人上了井,还要自己打饭、洗衣服。单身汉不易,这是508室三位窑哥的共识。所以谁有病有灾,有什么困难,大家便互帮互助,共同克服。
单身汉们的节日,便是家属来探亲的日子。家属来到矿上,单身汉这一称号可以暂免叫,窑哥们和自己的老婆便立即觉得也成了矿上的人,象矿上住宿舍楼的其他人一样,手挽手,懒散地穿着拖鞋,在马路上溜来溜去,感觉几天做矿山主人的骄傲。
因此,窑哥们盼望家属们来探亲。女单身辟出几间房成为探亲招待所,窑哥们称之为“配种站”。农闲季节是亲属们来矿的旺季,一时间临时招待所里人满为患,老婆哭,孩子叫。要在往年,住不开了窑哥们便把老婆领回单身宿舍,同宿舍的人就到别的房间里挤一挤。每当存富的老婆来矿上,老梁和王强便出去打游击,老梁的老伴来矿上,存富和王强也同样腾出地方。现在有了“八不准”,这种行为便被禁止了,家属来一矿,窑哥们只好在附近农村里租房子住。
一次,张存富的老婆找到矿的时候,正值农闲季度,临时招待所里住得满满的,存富老婆想住存富的房间,因为她没钱赁房子。她找上门来就是向张存富讨钱,老家里粮食收了,地里肥也施了,她正好有的是空闲。
老婆每次来,张存富总是躲,老婆就上井口上等着他。张存富上井怕遇上老婆,临下掌子面就用煤灰往脸上再抹几把,活象一只黑猩猩。头一回他老婆没认出他来,还拉着存富的袖子问:他叔,见我们家存富没有?
张存富一笑,几颗白牙显露出来,用胳膊肘一指说:下一钩,下一钩。张存富是说下一钩井罐才提上人来。
后来,老婆识破了他的诡计,到了井口,奔着人群里最黑的一个就过去了,揪着存富的耳朵就走。在人群的哄笑中,存富还不忘来一句:想吃猪耳朵别找错地方,人耳朵光脆骨没肉。
张存富老婆来矿后,老梁和王强便主动出动另找房间。现在虽有“八不准”在头上压着,老梁和王强还是发扬508室的优良传统,主动给存富留出一方自己的天地。
俩人刚出去,张存富便恶虎扑食般向老婆扑过去。张存富和老婆虽然感情较差,竟毕两个夫妻一场,多日不见都打熬不住,两个抱在一块象火一样燃烧起来。
可惜,老梁和王强的敲门声象当头一冷盆水,把俩人的火焰浇灭了。有了“八不准”,别的宿舍的人都怕挨罚,不敢叫其他房间里的人再挤在一块睡了。老梁和王强找了一圈,没有人愿意接纳,无耐之下,俩人又回来了。
张存富铁青着脸,骂了一句“不住驴圈了”,便领着老婆到农村找房子了。
八
对于女人的渴望不是“八不准”一类的东西能禁止了的。
王强不愿再去女单身,但很愿见到女人,尤其在他这个青春萌动的年龄。
对这一点,张存富心里最清楚。王强和小红吹了以后,张存富便想再给王强介绍一位。
那天张存富正在屋里吃饭,负责508室卫生的女服务员推门进来。
她姓吴,大家都叫她小吴。单身旅馆化里的服务员多是家属工,小姑娘很少,因为窑哥们的嘴厉害,什么见不得人的话都说得出来,还有一样就是进进出出男单身,姑娘家总感到不方便。但现在煤的销路不好,矿上减人提效,把家属工都辞退了,把一些大集体女工从多种经营厂网点裁下来,安排到单身旅馆化,小吴就是其中之一。
小吴进屋后,开始打扫卫生。在给王强叠被子的时候,张存富突然有了灵感。
对啊,张存富自言自语地说,多好的一对啊。
张存富便开始打听,对小吴的家庭、年龄、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裙子等等一切都摸得清清楚楚。然后和王强在一起的时候,便说小吴的种种好处,比如人勤快,玻璃擦得很干净,人缘好等等。可是不长时间,张存富发现自己的心血白费了。
由于小吴人长得不算好看,根本就没有引起王强的注意,特别是王强还没有从失恋的阴影中走出来,还无心恋爱。张存富问他小吴这个人怎么样时,王强直接地说:丑死了。
于是张存富很伤心,觉得自己的好心白费了。
但是不久,张存富就发现了自己所希望的事情发生了:小吴一进屋,王强的眼光就粘在了她身上。
有戏!张存富很高兴,很高兴,高兴之后便想找找王强转变的原因。
一天,王强请张存富吃酒,吃多了便告诉了张存富其中的原因。
一开始,张存富给王强介绍小吴的时候,王强有点生气,噍小吴长得那个样,心想我王强一米八的大个,还找不着一个俊点的老婆?其后不久的一天,王强一个人正在房里睡大觉,小吴进来打扫卫生,从阳台上爬上窗子,用抹布一上一下地擦玻璃。王强的床正对着窗子,睡意朦胧中正好看见小吴一上一下的身影。王强看见小吴身前一对小兔也一上一下地乱窜,那是小吴丰满的前胸。王强眯着眼,一气看了个够。晚上王强带着极大的满足下了井,到了工作面,见了点柱抱着就跑,嘴里还唱着:妹妹坐床头,哥哥岸上走。班长一见本班工作量又将超额完成,高兴地在王强腚上踢了一脚:你他娘吃了什么药,注意点安全。王强一日一日盼望小吴再爬窗户,擦玻璃,对508室的卫生状况有了空前的关心,只要人呆在宿舍里,就三番五次查看玻璃脏没脏。一旦小吴来擦玻璃,王强即使好好地站着,也象中了弹似的立即倒在床上,美滋滋地欣赏小吴一上一下的身影。
我觉得小吴还真不错哎,王强又呷了一口酒说。
是不错,要不我怎么会给你介绍,张存富很得意地说。
由于喝了酒,王强胆子也大了,说话便放肆起来:老哥,再帮兄弟一把,我想和她睡觉。
张存富也呷了一口酒,然后深奥地说:来个“甲级睡眠”。
井下工作苦脏累,睡觉是最好的休息。窑哥们在井下着了寒气,进了被窝一丝不挂地睡觉最舒服,此称为“甲级睡眠”。若穿个裤叉、背心,称为“乙级睡眠”。穿了内衣内裤,称为“丙级睡眠”。508室三个人都喜欢甲级睡眠,特别是冬天,脱下铁一样冷的矿工服,在澡堂子里一泡,借着余热回到宿舍,象条鱼一样钻进被子,真可谓“那舒适的感觉怎么也忘不掉”。可要是在夏天,甲级睡眠行不通了,
特别是“八不准”明确要求不准赤胸裸背、行为不雅,王主任还经常领着旅馆化的人来检查,508室的三个人只好穿上裤叉、背心,选择“乙级睡眠”。
张存富所说的“甲级睡眠”,被他称为“单身汉秘方”,说给王强听后把王强弄得脸通红。
小子,想要老婆,这法准行!━━张存富极把握地说。
九
小吴是个大集体工人,没多少文化,人单纯善良,张存富打听她的时候,她甚至没想到会是给她介绍对象。小吴家里只有姊妹俩,父亲在末庄矿下井,一年到头最多回来个三五趟,后来就在井下被埋住了,小吴一家三位女人到了矿上。因此,小吴很少接触男人,对男人的印象只有父亲,她父亲抽烟、喝酒,干活有力气,几百斤的独轮车推起来飞一般。她觉得男人都是这样的。现在给男单身打扫卫生,小吴一下子和这么多男人打交道,觉得很新鲜。采煤的男人们都很有力气,五楼上不来水,没法打扫卫生,小吴就从楼下水管里接水往上提,在楼梯上无论碰到哪个男人,都会帮她提上去。男人们真有劲,一只胳膊就能拎起水桶,如同拎一只小鸡。
小吴很愿意干这份工作,窑哥们虽然言语粗鲁,但都很热情、实在,从他们身上小吴看到了父亲的身影。
父亲也是男人,但没有眼前这些男人青春活泼,没有这些男人令小吴兴奋。小吴不知道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在哪里━━除了力气大、个子高之外,因此她想了解一下这些对于她具有吸引力的男人们。
这段时间,隐隐约约小吴觉得有人在打听她,同班的姐妹们见了她也指指点点,特别是当508那位高个子小伙子上楼的时候,她们便嘻笑地上来推她。小吴,他来了。她们都羡慕地笑着说。
小吴终于知道是508的张存富在打听她,准备给她介绍对象。她的心一下子乱了,这种慌乱是今生从未有过的,一种羞涩、一种幸福占据了她的心。她从未想过这档子事,从未想过和一个男人一块过日子。这种生活真的要来了么?
不知为什么,从此小吴觉得508那个张存富那么和蔼可亲。他真是个好人,小吴想,以后好好给他打扫卫生,喊他张叔。
但一想到那个大个子,小吴又觉得怕他。她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和他说话,见了他该怎么办。在这种彷徨心理的作用下,小吴一直躲避着,一见到那个大个子,她就匆匆回服务室,把自己的羞涩掩藏起来。
王强急了,当他急于想得到小吴的时候,小吴却离他远了。
更急的是张存富。眼看好事要磨起来、拖起来,他的计划不能实现,他就一个劲地想,差在哪里?差在哪里?
自诩为经验丰富的张存富,怎么也猜不透小吴姑娘的心。
十
爱情的火焰最终得由恋爱的人自己点燃。
对男人充满神秘感、纯洁得如同一张白纸的小吴,被自己的羞涩止住了爱情的脚步,直到有一天,她积蓄在心底的热情如同火山一样爆发了。
这天天很热,小吴挨个房间打扫卫生,又到了508.小吴总是先敲门,要是没人开,才用钥匙打开房门。走到508门口,小吴的心不知怎么心就跳得快了起来,她知道里面只有那个大个子在睡觉。
敲了半天门,门没开,小吴就用钥匙打开门。
呀!那个大个子正裹着被单子睡大觉,房间里吊扇呼呼地转着。
小吴按步就班地扫地、擦桌子,干完室内,小吴和往常一样搬了凳子,爬上阳台擦玻璃。
擦着擦着,小吴透过玻璃往屋里看了一眼,便一下子怔住了,只觉得血腾腾地往上涌,心也要跳出来━━
吊扇把床单子吹开了,那个人显然没有顾忌“不准赤胸裸背、行为不雅”的约束,竟然一丝不挂!
躺在床上的是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展现给她的是一付钢筋铁骨般的魁梧身材,那是只有采煤工人才具有的健美和彪悍。
小吴想喊,嘴张开了却什么声也没发出,只呆呆在站在那里,沉睡在心里的一种原始的本能的东西被唤醒。
她呜呜地哭出了声……
十一
后来,王强和小吴结了婚,搬出了508室。
老梁也退休回了老家,只有张存富一人还留在508室。
再后来,508室里又住进我和一名刚分来的技校生。
张存富便一遍一遍给我们俩讲述驴管化里发生的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