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把碟上的芝士蛋糕清掉。
瓷碟上盛著蛋糕碎,还有唇角掉下的几滴咖啡,像往事一般,化开了。
银叉上沾了忌廉,沾了糖霜,还沾了些怀缅。
不优雅,不浪漫,但生活也如是。
她走上前,弯身问道,
「先生,还有甚么想点的吗?」
「我想点的,不在这里。」他说。
「我们快打烊了。如果先生不介意的话…」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不如给我两杯咖啡?」
「没有问题。」她微笑道,「先生常常捱夜哦。不是第一次在这个时候点咖啡了。」
「这里的咖啡好喝。」
「谢谢。真的要点两杯吗?」
「是的,小姐。两杯咖啡,我只喝一杯。」他说
那少女一呆,不过,尔后还是嫣然一笑。
「先生,在这里说这种话不太好呢。」
「你们不是打烊了吗?就只是谈一会也不可?」他压抑著紧绉的双眉,始终维持了礼仪。
「怎么,你最近很苦闷吗?」
「苦极了。」他说。
「这让我很意外哦。」
「为何?」
「因为你很富有。」她这样说。
他摇头苦笑,「你去倒咖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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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吧,她叫同事们可以早点下班,由她来关门。
同事们放心不下,偏要留驻在此。
她便说道,「他是熟客,应该是好人吧。」
同事闻言后,更是大惊,呵责她不识世途。
少女说,她只是不想连累各位下了夜班。
同事们够义气,不介意,偏是固执起来。
少女不再说甚么特别的话,只是连声道谢,便倒了两杯咖啡。
走到走廊的尽头,她发现男人正在望著窗外。
他颈上的十字架项链,在灯光反射下闪著银光。
「深夜的窗外没有甚么好看的。」她递上杯子。
「白天的窗外也没有。」
「白天好太多了。店子有生意,同事间有笑话,电台有新的流行曲。」
「没有爱。」他看著热咖啡薰出的烟雾缓缓升起,飘到窗外,然后像那些童话故事般,逐渐冷却了
「又是失恋?」她搅拌杯中的奶精,看著咖啡的颜色浅起来。
「离婚。」他甚么都不加,任由黑咖啡滚过舌头,很苦,却不是最苦。
「很对不起。」
「不要紧。但是我很不想听到「对不起」之类的句子,恕我冒昧。」
「为甚么呢?」少女问
「因为「对不起」解决不了问题。」
说到最后那几个字,他的语调忽地酸楚起来。
两颗泪珠在眼框中打转,他心里想,噢,太太,我爱你,却讨厌你说对我不起那个时候的样子。
少女说,「你还爱她吗?」
「爱极了。」
「为何不去追回来?」
「她跟了另一个男人。」
「那就要用诚意搭够嘛。」
「隔膜太深,甚么事都做不成。」
「不是这样的。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少女说。
「她没有心。」
「这话怎说?我不明白。」
这个时候,咖啡馆中突然发生了一件事。
一位少年误打误撞的走进来,想要买一件蛋糕。
员工们告诉他,这店已经打烊了,可以改天再来。
少年说,「反正你们还在嘛,就给我最后一件蛋糕,好不好?」
他不知道的是,员工早已把今天卖剩的扔掉。
至於那些方便装的纸包蛋糕吗?不是没有,但已经被锁在橱柜里,
又要锁匙,又要开动收银机甚么的。
咖啡馆的人工作了十三,四小时,早已累极,那有这个闲情?於是胡乱扯了个藉口,说所有蛋糕都售罄了,就把少年打发走了。
窗前的男人指著那少年远去的背影,说道,
「你瞧,大门明明敝开著,少年却依然不得其门而入。」
少女回答,「那是因为,我们是确确实实的打烊,而且打了十五分钟有多了。不是甚么人的错吧?」
「这正是重点。你的同事睡得像头猪,口水也快要掉下来了。他们的疲累,你身为其中一份子也很了解吧?正如你所说,不是甚么人的错吧。隔膜心深,深在罪不可究。就好像这店子的玻璃门,上了锁的时候,你看得透,却进不去。」
少女想了想,只见她缓缓地,茫然点头。她开始明白他的困境了。
可是,望著他脖子上的银十字架,她认为出路总是有的。
「我认为,你应该祈祷。」少女说。
「不要荒谬。」
「在上帝的国度里,祷告是与上帝沟通的最佳方法。」
「我不在他的国度。」他静静的说。
「但是你佩戴著十字架。」
「十字架是太太送的。我只是佩戴著太太。」
「她是在跟你分享她信赖的智慧。你前妻是个伟大的基督徒。」
「她这样伟大,却对我不忠。」
「基督徒也是人,会犯错。」
「我也是人,会受伤。」
少女闻言,突然语塞,想不到怎么回应。
她在想,即使是光辉正直的灵魂,原来也是不能逃脱原罪的困境。
男人看著桌子,只见咖啡早已凉了,喝下去淡然无味。
灯光投射在杯中,像往事一般,化开了。
过了良久,男人才说,「和你谈话,其实很快乐,我心情舒畅了不少。」
「你这样说我很高兴。我在大学里攻读社工。」
「先祝你成功。」
「谢谢。」
「夜了,我要走了。你住那里?我有车。」
「谢谢了,我就住在两条街道外。」
「那不耽误你了。我会再来的,拜拜。」
少女说,「我建议你,星期天上教会看看。你知道K地铁站外面那座教堂吗?逢星期天我都会在那。」
「我考虑看看。」男人说罢,便从街角中消失。
街上只剩他一人。他把那十架项链取出来,然后头也不回地扔进垃圾箱。
心里却在想,她的提议其实真的可以考虑。
他上了自己的车,刻意地驶到 K 站旁边,兜了一圈。
教堂很残旧,很破缺,也可能很臭。可是静夜的街灯,其实也照亮不了甚么。
他总觉得,上教会这回事,不优雅,不浪漫。但生活也如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