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天,雪下的很大,女孩手中拿着一块巧克力。这是她父亲的朋友从美国带给她的生日礼物。她倍感珍惜。
那年,女孩15岁。
那年那天,男孩刚刚去买了本英国著名作家爱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他酷爱文学,但在那个年代,全家温饱问题都难以解决,更不用说买书了。那天是他生日,虽然《呼啸山庄》这本书他已经早就在同学的手抄本那里看了三遍,内容也早已熟悉,但他还是买了这本名著。他要把他这本最喜爱的书作为他永久的收藏。
那年,男孩17岁。
那天,他们因为在天安门前一起看升国旗而相遇了。
那年,他们都读同一个学校,因为家庭的原因,他们都上学很晚。他们是同校但不同班的两个高干子弟。但因为那时候读书的人少,学校不大,他们相互都认识。其实在这以前,男孩就已经对女孩倾慕已久了,女孩也对男孩的人品也有所了解。
那年那天,在天安门前的红旗下,他们在自己心中都确定了彼此将是陪伴自己一生的伴侣。男孩对女孩说这一生都要和她白头偕老,女孩把这句话深深地烙在了心上。
那天之后,他们知道了自己过生日的时候还有另一个人在过生日。
然而现实并不浪漫,回忆者说那是一个荒诞的年月。
1957年6月8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组织力量准备反击右派分子进攻的内部指示。同日,《人民日报》发表题为《这是为什么?》的社论。此后,全国陆续开展了大规模的反右派斗争。后来,反右斗争被严重地扩大化,它把大量的人民内部矛盾当作了敌我矛盾,把一些知识分子、爱国人士和党内干部错划为“右派分子”,男孩和女孩的父亲都被当成了极右分子而被打倒。
祸不单行。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人民日报》发表了题为《同工农结合是知识青年的历史道路》的社论,次年又发表了《知识青年必须同工农相结合》的社论。到了 一九六八年七月,《人民日报》发表《坚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正确方向》的社论。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毛泽东发出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随着毛主席的一声号召(其实就是命令),男孩被分到大西北那片贫穷而又荒凉的偏远山区的一个非常落后的一个小山村里,而女孩却被分配到了延安。两个相爱的人就这样由同一个城市分在了天涯海角。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次分离将会是很久很久,所以在分开之前,他们彼此留给了对方一件礼物。女孩送给男孩的是她最喜欢的巧克力糖,她对男孩说:“这是我送给你的明年的生日礼物。”男孩送给女孩的是他最喜欢的那本英国著名作家爱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他对女孩说:“不论这次分开是多久,我都会等你。”
在上山下乡开始的几个月里,他们几乎每个月都会给彼此写一封信。后来没有了纸,女孩就撕了公家的一篇记工分的本子纸来写,并因此而被全村批斗了一次。这些女孩都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她清楚地记得在那个冬天,男孩给她说过这一生要和她白头偕老。
他们用信来苦诉衷肠,用信来鼓励彼此。时间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地过了,到了那年夏天,男孩因得了重感冒而住进了当地的卫生站。女孩写给他的信被村长收到后,看到里面全是些儿女私情,就在没有告知男孩的情况下把信给撕了。男孩在病的几个月里没有收到女孩的一封信,以为她出了事,于是就不停地写信,最多时达到了每周一封。女在见去信没有回音后,以为男孩出了事,于是也加快了写信的频率。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信并没有传到对方的手中,而是被男孩那个村的队长没收了。
女孩和男孩把一封又一封用心血和泪水写出来的信寄出去后,都会亲自把邮递员送到村口,直到看着邮递员被眼前的山丘遮挡得看不到身影了为止。但是一封封去信后都不见回音,慢慢地,他们都不再给对方写信,因为他们已经不能确定对方是否还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做任何事都需要一个理由,没有了理由,自己就会觉得自己的行为失去了意义。
时光流逝,斗转星移。在他们都已经对生活绝望了几年以后,全国突然恢复了高考。
这时候,女孩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天真烂漫的女孩了,多舛的命运使她们在艰苦的环境中挣扎并成长着。她在没有收到男孩的信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沉沦、迷惘。年龄的冲动,人性的原始渴求导致她犯了毕生的第一个错误,她和当地的一个农村青年有了第一次。其实当时也不能怪她,被分配插队到当地的大多数女子在时间残酷地磨砺后都和当地人成了家,她们由首都高干子弟的女儿变成了那永久的偏远山村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人。这些女孩都看在心里,但她却无能为力。时代不但蹂躏了她们的青春年华,还在她们身上和心上都留下了毕生难以愈合的伤口和难以弥补的遗憾。
1977年,全国恢复了高考。这一消息像2003年的非典一样迅速地传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并且在每一个下乡插队的人的心中都震起了不小的波澜。那些在农村已经成家落户和还没有在农村扎下根的青年们又重新陷入了对人生的思考。他们都深深地知道,现在走错一步,接下来就将会对走的这一步付出一生的代价。那些嫁在农村的青年女子大多已经有了孩子,即使命运重新洗牌,但是结果对她们来说更多地是增加她们的痛苦。这时候女孩正准备和那个农村青年结婚,其实女孩一直都没有答应结婚这事,这些都是村里人找那些和她同命相怜的女子来游说她的结果。在这些所谓的姐妹的游说中女孩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在当时看来命运已经完全抛弃了她们。乡亲们在女孩没摇头也没点头的回应中推算出了默许的回答。于是那个农村男青年家就忙着张罗结婚的事。可无巧不成书,偏偏又在这时,上面又发来文件恢复高考。这个消息给了女孩新的希望,她没有丝毫忧郁就决定回去参加高考,而后来她也没有因为走了这一步而后悔过。但是,男孩家已经在准备结婚的事情了,要想白天走是肯定走不掉了,于是女孩就趁着夜色趟过一条又一条河,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加上沿路乞讨终于赶上了高考这列改变她一生命运的“列车”。
这时候,男骇也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男骇了。下乡插队的经历对他的人生观、价值观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段经历,使他踏上了现实主义的创作道路。他的文字笔尖记下了整个时代的印痕,写作水平有了质的飞跃。
天不怜人。虽然男孩和女孩都考起了大学,但是上天并没有让他们如愿相见。他们从偏远的山村回来后才发现自己的家乡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模样。男孩和女骇的父亲平反放出来后,为了远离政治都搬了家。男孩的家由原来的北京搬到了石家庄,女孩家则搬到了海南。
男孩也曾想过去寻找当年那个女孩的下落,可茫茫人海,找一个人比登天还难。但女孩却并没有放弃希望,她知道男孩喜欢文学,于是她就专攻文学。
男孩大学毕业后很快就在湖北的文坛上一枝独秀,但他为了和自己的前半生作一个分界限,于是在创作作品后署名时,他总是署上后来的假名。女孩在文学上走的路要崎岖的多,后来她专门到国外去深造,所以对国内文坛的发展也知之甚少,自从她出国以后也给自己取了一个笔名并在1997年移居到了香港。
女孩在国外深造的日子里,她给了一个大学时候的一个挚友一个名字,她叫这个挚友帮她找这个人,而这个名字正是当年那个男孩。她的挚友多方打听,并且在博客上帖上了寻人启事,但都寻人无果。
世事无常,弹指一挥之间,沧桑已在身后。男孩和女孩都已经芳华已逝,年过半百。虽然他们后来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但都郁郁寡欢。女孩心中一直有个结未曾打开,她想知道男孩不回它信的原因,她想知道男孩究竟还在不在这个世上,但是这个遗憾直到她去世都未曾了结。
男孩在2006年的冬天听到一位文坛上的朋友去逝的消息,准备去吊唁。其实这位朋友和他颇有交情,不过那都是在网络上,他们从未见过面,但却有个共同的喜好,那就是都喜欢英国著名作家爱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这部小说。他曾问过她为什么会如此喜爱这部作品,但女孩没有说,她把对男孩的爱都藏在了心底。
女孩此时在文坛上已有了一定的地位,她在死之前曾留下遗言,她的遗像要装上她15岁那年的照片,并且还要把她那本已经翻看得破烂不堪的英国著名作家爱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放在她的遗像前。他的丈夫疑惑不解,但因为是她身前的遗愿,她的丈夫还是照着做了。
女孩知道自己去世的消息一定会被报道,所以她希望自己身前那不能完成的和男孩再见一面的心愿能在她去世以后实现。女孩为自己设置了两个和男孩见面的渠道,一个就是通过她死后媒体的报道,假如男孩还在这个世界上的话,她希望他能去吊唁她。一个就是她死后,假如男孩在这以前也已经去世了,那么,她希望能在阴间和男孩相遇。虽然女孩是个无神论者,但她还是希望能够把自己今生未能说给那个男孩的心里话给他倾诉一遍。
男孩带着一种伤感前来吊唁他这位网络上的挚友。他还记得这位挚友和他交谈的语言有很多都是幽默风趣的,有时候她的话语中也会流露出一种伤感和愤恨。这些都是和男孩的心灵相合的真情而又朴实的交谈,特别是他们对自己命运的不济,对上山下乡那段艰苦岁月的心酸回忆,这些只有他们共同经历过的人才能找到共同的语言,也正是这些把他们两个人的心拉得更近,拉得更紧了。
被女孩丈夫选来作为遗像的那张照片,完全显示了那个时代的印迹。小女孩穿着一件白底子带有小花朵儿的衬衫,别看她老土,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走在了时尚的最前端了,这些都是因为她父亲当年在政府工作的才有的条件。
男孩走进灵堂,先是行了三拜礼,然后向家属表示慰问。男孩在礼拜和慰问完后,当他去瞻仰女孩遗像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面前的这个遗像不就是他苦苦寻觅了几十年的那个女孩吗?男孩用手拭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他怕自己看错了,或者是看花了。但遗像前那本英国著名作家爱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不正是他曾经送给女孩的那本吗?
时代和命运一起合谋作弄了这两个一生都相思,相爱的人,但那毕竟是历史,我们除了惋惜还能做什么呢?
那个寒风冷咧的上午,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那座新墓前放上了那块已经变质的巧克力。孤鸦东去,老人一个人噙泪望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