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要去日本了,可她总是说很爱你,所以不想去。
但你对英子的话总是感到不以为然,并且还常常笑她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就好了。
哦,难道这样就叫爱?——出门一遇上大雨,就会见英子冒雨给你送来雨伞,并且一个劲地往你这边伸,你想往她那边推推,她却非要让你半点雨都不淋。最终回到家后,她看你全身几乎滴雨不沾却不管自己已湿了大半个身子,然而还要乐呵呵地说什么“春雨如油,润物无声”,更不管事实早已是盛夏了。你问她为什么就不能让雨伞在两人头顶平均时,她总是抬起头来翘着嘴唇说因为她爱你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难道这“理所当然”就叫爱吗?你摇摇头说肯定不会这么简单。
而每当类似这样的时候,英子总是眨眨眼睛固执地说,是因为爱才理所当然这样做。她心里是不是也在偷偷地笑你:傻瓜,爱还会有多么复杂么?
哼,你才不认为自己是傻瓜——英子才是,她还是个大傻瓜呢!哪会有这么简单——肯定不会! ——
爱,应该像陨石坠落夜空那样火光四射;应该像山洪爆发那样汹涌澎湃;应该像原子弹爆炸那样震耳欲聋。或者,最起码也应该有古罗马角斗士与饿了十八天的猛兽撕杀时的激烈。
你第一次对英子这样讲时,她夸张地睁大了双眼盯着你看,你还意为她是很感动呢,可听完后却见她不停地拍着胸脯,显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说,幸亏她没有遇到这样的爱,要不然她肯定早已被“激毙”了。以后再听你的解释时,她就幸灾乐祸地说,十八天没吃东西的猛兽她也能对付。
哎,看看,说她傻她还不承认呢!
所以整个季节几乎每时每刻都是在英子那所谓的“爱”中渡过的。
英子去日本的事是拖了再拖才定下来的。你问她为什么不能干脆地决定,她又抬起头翘着嘴唇说因为她爱你不想离开你呀。你又笑她应该利用这个机会到日本好好进修一下“爱学”。她却什么也没说。
英子走的时候已是深秋了。那天天气阴沉沉的,但你的心情可不像英子那样郁闷。是不是还有种解脱的感觉呢?你也说不清。但同时你也知道,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肯定不会有人像英子那样“理所当然”地处处照顾你了。所以在送她上飞机之前你吻了她的额头,叮咛她到日本后可别再像以前那样“奋不顾身”了。她说她才不会那么傻呢,离开了你她就要理所当然地照顾好自己,否则回来拿什么再爱你呢?
可她挥手时的笑容是被泪水滋润过的。
回来的路上便下起了雨,冷冷的。而没有了英子的细心,你便只好任凭秋雨从头到脚地去浇洒。
以后的日子是在臭袜子、脏衣服、床单被罩以及锅碗瓢盆中洗过去的。偶尔心烦了你也会想想英子调皮而可爱的样子,给她拨一个电话,送几句祝福。而英子的电话次数倒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多,并且间隔是渐渐增大的,直到有一天彻底没有了消息。你一连几次打她的电话都没人接,最后听到的声音是话务员的,她说那个号码已过期。
你的心里就因此而渐渐有了一种莫名的失落感,同时也有点儿欣慰——英子可能真是长大了,至少她可能明白了真正的爱不是挂在嘴边,不是轻而易举,不是饥饿时的那一块面包……
可英子到哪里去了呢?
北国的雪冰封了大地的时候,英子突然出现了。
电话那一端的她声音颤地厉害也兴奋地出奇,第一句话就说她真的很爱很爱你,问你现在也能不能实实在在地、没有理论地爱她一下?你却像是破灭了什么梦想似的,语气失望地说她怎么还是个长不大的小女孩呢?难道在电话线里仅仅用语言就能涵概得了爱的一切?——不是这样子的,不是这么简单……当你有点激动地解释完那伟大的“爱学”时,电话那一端早已没有了声息。
可能有泪水滴落。
其实你也想急切地知道英子的近况如何?身体还好么?更想告诉她你也很想她,但你没有能让自己来得急。因为你不认为相处在一块彼此快乐,相离两地互相挂念就叫爱;或者说生命中最伟大的爱原来就这样平淡的话,你可能觉得此生都很委屈。而英子,她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懂得呢?——你其实很在乎很企盼。
可这次你也知道肯定伤害了英子——虽然她从来都不会生气,虽然她说她的心因爱你而有了“防弹衣”,你是伤害不了她的。而她不知道,有的东西可能比射出的弹头还要厉害……
春暧花开的时候,你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傻傻地望着满天飞舞却没有一点色彩的杨花发呆,而昔日里那些你最喜欢的五颜六色的花朵却在没有人照顾的情况下一天天的枯萎。日子久了,杨花也终有飞尽的时候,可你望着那一方天空的目光依然在每一个午后定格。你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或许因为你常常笑英子怎么就只知道凝视星星的美丽而不懂得探寻太阳的炽热!?
而没有了英子,那太阳却连心头的凝云都晒不化。
英子,日本的樱花开了么?开败了么?你就真的只是一朵来也无声,去也无声的樱花么?……
那一天是春日里天气最好的一天,你本打算就这样轻轻地将英子忘记,因为她总是说她很爱你,可你却从不像她那样随便说过一个字;因为她轻轻地来又悄悄地去,从不曾在你的生命里激起澎湃的浪涛……然而当万里无云的晴空中突然下起铺天盖地的“樱花雨”时,你却被惊呆了。那无数朵鲜艳无比的樱花比北国最大的那一场雪飘落地还更纷繁,而那每一朵,乃至每一朵中的每一瓣,都像一张久违而美丽的笑脸,又像一颗挚爱而博大的心灵。
樱花不再是无声的飘落。
有信翩然而至。
那是英子那一笔娟秀的你永远都熟悉的字。她说她对不起你,其实她去日本是为治病并为其它,并且在治疗期间更是很想常常听到你的声音却怕让你查觉后为她担心,便只能强忍着难耐的思念只在况态好的时候打电话给你。而你偶尔给她送来的一句问候就能使她的病情好转一大截……但那段时间可能是由于想你想地实在过分吧,病情竟然恶化了不得不转院治疗,所以就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给你打电话。那一天,当医生告诉她她的病终于有根治的希望了时,整个早晨她都兴奋个不停,所以还是忍不住急急地拎起电话拨通了你的号码——她相信只要能听到你说一句爱她,她第二天就能出院回国。而你激动地,却依然说她不懂……她便偷偷地跑出医院,开始满日本地找寻“爱”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最后她找到了樱花——开放的樱花很美,可人们还是要期盼它飘落时的纷繁!她便决心走遍日本,将每一柱樱花树上最鲜艳的那一朵摘下,并且用她的生命去护理,然后给予你一次汹涌澎湃的、你一直都想要的那种爱……而她真的就做到了,所以即便是她的生命在她把这份爱寄托天使送到你身边的这一刻就被病魔夺去了,她还是很欣慰,因为这样的结局的确很浪漫,浪漫地让人不去想什么叫伤,什么叫痛。
而你,能在这激情澎湃的一刻过后明白英子以前那样傻傻地但真的也叫爱么?……
在你手中的信被最后飘落的那一朵沉甸甸的樱花打落的时候,你的心也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那种难忍的痛迫使你不得不喊出声来:
英子,英子,为什么汹涌澎湃的爱只能像溃堤的洪水一样冲过即逝?如果这样,我宁愿要你还和以前一样如一泓湖水静静地、傻傻的爱我一辈子……
这样喊时,躺在一旁的英子便被从梦中惊醒了。她轻轻地侧过身子搂住了你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把脸颊贴在你的胸脯上。当她听到你的心跳此刻是那样好听时,她翘翘嘴角,睛里便又一次溢出了幸福的泪花。
每当这样的时候,英子就最怕你突然间从梦中醒来。因为梦醒过后,你又要抚摸着她的头发,或者吻一下她的额头笑她说:傻瓜,连做梦也怕错过了“爱”呀?结婚都两年了还跟一个小女孩一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