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实在可恨,丈着父母疼,恃宠而骄,是家里的小恶霸。二姐要干的活最多,上学得的生活费却最少,衣物几年不得换新……是最委屈的一个。而我那时候每天揣着午餐钱去上学(那时还是小学生,按理是没有钱拿的,可母亲疼我,不忍我中午吃早上带去的冷饭),放了学一路晃悠,到天黑才回家,也不用做家务,还常常欺压和刁难人。
二姐周末才能回家拿米拿黄豆。富裕一点的人家,经常有一些好东西,比如饭豆,萝卜干,芋头干,酸辣椒。我的二姐什么都没有,只能砍几棵甘蔗,剖净,去皮,装在袋子里,很宝贝,也就不显得两手空空地不衬人。
是什么原因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我吵吵嚷嚷着二姐要什么东西。二姐说没有,我就跳上床,一把把二姐的袋子拽下床去。于是——那个袋子——质量脆弱——摔在地上,"啵"地一声撕了好长一条缝。
闯了大祸(那时家里穷得找不到第二个袋子了),我也慌了手脚,不知所措。二姐不说话,没有指责和质问,低着头把摔坏的袋子连同甘蔗捡起,抱在怀里出去了。
她转身的那一刹,我分明看见了她红红的眼眶和欲滴的泪,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哽哽地难受起来。那一刻,二姐苦难的模样深深刻进我的心底,刻进骨髓,成为我一生无法抹去的悔恨。
一年之后,那个冬天,我们没有一起过完,二姐就踏上了东去的班车。走的那天,正下着毛毛细雨,空气阴冷阴冷的,寒意刺骨。二姐的鼻子通红通红的,一个泛旧老土的背包是她全部的行李,就这样踏上了她异乡的未知的打工路。
那一年,她才十六岁。
为了外出的费用,二姐在甘蔗地里挣扎了一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泪都流过。春天为了剖蔗种弄得十指血肉模糊,为了摆种腰痛得直不起,为了施肥被熏得全身臭味难闻;夏天正是高温天气,蛇蜈出没正盛,却得到湿热闷晒的蔗林里去除草;秋天要剖包在蔗杆上坏死的叶,那时空气干燥,一进蔗林就回碰到死叶上的毛粉,全身痒入骨髓,却又不能搔不能止;冬天要泡在湿冷冰冻的霜水里把甘蔗一棵棵砍下来,又装到大卡车上。。。。。。多年以后,我仍无法想象,二姐那单薄的身躯如何能够承受连大人都叫苦连天的重量?我不敢想,一想就心酸。
那拼命的一年之后,春节才第三天,她就走了。叮嘱的叮嘱,挥手的挥手,大家笑着说再见,像在送别一个去我方领取荣誉的人,而谁都没有想到,只一声再见再再见时已然是多年之后的事了。我躲在人群后不敢出来跟她说话,只默默随着大人的情绪走,没有悲伤或难过。
十年之后我上了大学,暑假跑去见她,迢迢深圳,不顾家人的劝阻,也没有考虑她的难处,一个人买了车票就坐夜车去了。而在这之前,我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是个大门不敢迈二门羞于出的胆小鬼。那时我还没有手机,上了空调车就舒舒服服地睡着了,不知我的二姐如何在殷殷的担忧里拖着一日的疲累熬过漫漫长夜。
本来说好了班车凌晨六点到站,可是下车时已是十点五十多。我的二姐,就站在深圳烈烈的阳光下等我,脸上是久站的潮红和柔和的笑。
流年如梦,面前这个美好的女子,差点教我认不出来,成熟了,变得落落大方,不变的,是当年她身上的那一股气——不甘于平庸——是明显的。
在二姐工友的租屋里住了三天,二姐送了我去东莞。二姐的工厂,宿舍,我没有去看,一个打了十年工还是贫穷的人,我去看她的境况,她的妹妹去看她的境况,不敢。不去。对这样一个人,我所能表现的只有尊重。
深圳,曾经在我的梦里闪闪发光,亮如明月,而这个七月,我在那里见了我的二姐,从此,这个繁华的城市成了我闭口不缄的地方。
同年十月,二姐回到家里来。
这么多年来,我,当年那个蛮横的小恶霸,也一直求学在外,我的青春才刚刚开始,而她,我不敢想,在她青春最旺盛的十年里,是怎样一个人在一家又一家的苦力工厂,在一群又一群的复杂工人里磨难她的一切。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尽。如今沧桑了心,仍孤身一人,无可奈何地回到原地来。异乡是不可再住了,可难道家乡就能住一辈子吗?
难道我们人的一生里,有什么东西是可以不离不弃地一辈子拥有么?
和朋友闲聊,说到三哥,说我的失望和伤心;说大姐时,说她的秀气与亲和力。惟独不说二姐,就算要说,也只说一句——她是我们家最应读书的人。
不再说了,对于二姐,我是崇敬的,而对于崇敬的人,我通常不多说。二姐也一样,惋惜一声,就将她锁进我今生的记忆里。
当年她那双含泪的眼冲击着我的一生一世。
有人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那么在这剩下的年月里,让我好好看你,凝视你,你的悲伤与快乐,付出我一生的关切。这样,在来世我是不是能够选择做你的姐姐,不再让你小小年纪便尝尽世间的苦涩辛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