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幕深重。明黄色的纱罗将霄安殿衬得更加夜色朦胧。淡淡的松木香气萦绕鼻间。
苒鸢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醒了过来。摇了摇重似秤砣的头才想起昨夜的一切。她缓缓起身坐在床上望了望四周。不是冷月阁,更不是大内的监牢。
正欲下床探个究竟,一个粉色宫衣的侍女便撩帘而入。她见苒鸢已经醒来,便将手里的药盏放到桌上,朝苒鸢笑道:“姑娘醒了。这是皇上的霄安殿,皇上吩咐了,要奴婢好好侍奉姑娘。”
苒鸢微微怔住,喃喃问道:“冥雪,你怎么会在这里?”
冥雪走到苒鸢身侧,低声应道:“姑娘不必惊讶。九王爷知道姑娘此次任务必定困难重重,所以让奴婢前来随侍左右,听从姑娘差遣。”
苒鸢心中一紧,额上已沁出细汗。没有想到九王爷居然可以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个又一个的棋子安插到未央宫里。
冥雪见她低头沉思,便低语道:“以姑娘的身手昨夜怎会落入汐萝公主的手里?要不是白嬷嬷传信给二公子,只怕姑娘已经命落黄泉了。”
苒鸢轻叹道:“如今情势实在不宜过多曝露自己的身份。我若使出玄天门的功夫,只怕索额就再没机会与未央结盟了。”
冥雪轻轻撩开苒鸢的内衣,一道道鞭痕触目惊心。冥雪几乎要落下泪来:“他们也下手太狠了!这样多的伤痕不知是否会留下疤痕呢。姑娘,亏你忍得住!”
说罢,冥雪便将手里的雪玉新肤散细细洒在渗血的鞭痕上。一阵沁凉,苒鸢瑟缩了下身子,眼前浮现出昨夜紧紧抱住自己的身影。
松木的香气更浓了。那是他身上的气息。
一张玉脸悄然红透。这时殿外传来了内监细软的嗓音:“皇上驾到——”
冥雪轻轻伏地行礼。苒鸢也起身跪在床边。
墨澄一身玄色的绣龙外袍,眉目越发地如刀削一般。他望了望地上的冥雪,低声道:“你先下去吧。”
冥雪伏地跪拜,方才起身缓缓退了出去。
墨澄伸手扶起苒鸢,温柔的嗓音如泉水般渗入苒鸢的心内:“你早就认出了朕,是么?为什么不说?你可知道朕一直以为你已经……”
苒鸢愕然,微微抬眸,一双墨色浓重的眸子映入眼帘。她垂头应道:“奴婢不过是索额一个卑微的舞姬,实在惭于与皇上相认。”
墨澄蹙眉:“苒鸢,不,怜玥,你根本不是这样想的。朕知道,你在怪朕!”
苒鸢欠身道:“奴婢不敢。奴婢确实是这么想的。”
墨澄望着眼前这个此刻低眉顺目的女子,心里忽然一阵疼痛。这么多年了,她究竟吃了多少苦?如今竟然还被送来未央当成结盟的礼物。若是此次索额要结盟的不是他们未央,那么眼前这个自己思念了四年的女子是否已经落入了他人的怀中?
他紧紧揣了拳,一双薄唇抿得失了血色。良久,他方才将身旁的女子扶起:“苒鸢,告诉朕,这四年你一直在衍州么?为何不来未央找朕?”
苒鸢淡然笑道:“皇上,你当年不过告诉了怜玥你的名字和家乡的大概位置。怜玥就算想到未央找你,也未必找得到。况且,那个名字应该是假的吧?只是怜玥一直将皇上的话当真,苦苦在将军府等着那个心爱的子桓回来娶怜玥.”
墨澄一把将苒鸢揽入怀中,瑾色的宫灯将暖黄的光线打在两人身上,泛着迷离的光晕。
墨澄低喃:“怜玥……不要叫朕皇上,更不要自称奴婢。你不是朕的奴婢,你是朕的怜玥.你是朕的珍宝。朕答应过你此生要护你爱你宠你的。朕不是骗你,那个名字也不是假的。子桓是朕的小名,是朕的生母为朕取的小名。朕当年的盟誓也并非信口开河的玩笑话,只是当年朕回到未央时发生了一些变故。四年前,朕派臣弟墨奕去索额贺寿,另一个真正的目的其实是去向定远大将军求亲的。可是,那天却发生了那样的事。墨奕回来后,告诉朕莫氏一门已经全部被索额新帝斩杀了。当时朕的心都死了。”
苒鸢眼里渐渐浮上泪花:“子桓。……”
泪落襟湿,却相对无言。苒鸢心绪万千,无奈却不能多说一句。她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跪地低语道:“怜玥恳请皇上出兵解救兰阙城的百姓。”
墨澄微怒:“怜玥,你我整整四载未见,今日相认你同朕说的竟是这样的话!你难道已经将旧日的情谊统统忘掉了么?”
苒鸢俯首道:“皇上,并非怜玥将旧日情谊忘怀。只是如今索额百姓尚处在战乱之中,民不聊生,怜玥实在无心考虑自己的感受。怜玥知道皇上一定能够体谅怜玥的苦衷。另外,今日起希望皇上能答应怜玥不再喊我怜玥了。因为当年那个怜玥已经同莫氏一门一同死去了。今天站在皇上身前的是索额第一舞姬苒鸢。”
墨澄无奈叹了口气,将苒鸢自地上扶起:“好,朕答应你。只是怜……苒鸢,你可曾想过你们九王爷为何要将你派至朕的身边?若是结盟之礼,完全可以是稀世珍宝,为何偏偏送个人呢?而且朕听汐萝说,你还会武功。”
苒鸢急声道:“皇上难道怀疑九王爷将苒鸢送给皇上是别有用心,而并非为了结盟?”
墨澄抚首道:“朕的怀疑也并非是凭空揣测。那么你告诉朕,你真的只是索额的一名普通舞姬么?”
苒鸢顿时哑口无言,一双美目望着墨澄几乎要沁出泪来。
墨澄道:“朕并非怀疑你要对朕不利。朕知道你不会,也知道九王爷也没有那么愚蠢。但是,他的心也并非那么单纯。他的用意朕完全明白。也难怪他有这样的担忧,所以朕已经答应同索额结盟了。诏书已经在拟了,这件事左相会全全负责。”
苒鸢松了一口气,福身道:“谢谢皇上对索额的信任。”
墨澄颔首笑道:“那么现在你是否可以告诉朕这四年发生的事情了?朕真的找你找的好苦。”
苒鸢缓缓走到窗前。月似玉盘,星光点点。冰凉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冷冽的痛感。
苒鸢幽然笑道:“其实没有什么。四年前一位江湖奇人收了我做她的关门弟子,于是就学了一身舞技和几招花拳绣腿。”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了男子灼热的气息。墨澄轻轻将苒鸢环入怀中:“难怪你的舞姿犹胜天人,看得朕都醉了。今晨朕也听墨奕说了,你与那王澈是师兄妹?”
苒鸢微微点头道:“是的。所以苒鸢才认识了九王爷。九王爷是个仁主,他一心一意为的是索额的子民将士。所以……”
墨澄修长的手指轻轻压在苒鸢娇嫩的唇上:“朕明白。你放心吧,他迟早会成为索额百姓的神,得到索额百姓的爱戴。”
一时两人无语,默默望着黯蓝天幕上的寥寥夜星,各怀心事。
远处宫灯闪烁,风里满是红玉盏沁人的香气。
终于,墨澄滚烫的唇轻轻落在了苒鸢白皙的颈上,惹得她一阵颤栗。墨澄将她翻转过来,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满是浓浓的爱意。
他声音微哑,却酥麻了苒鸢的一颗芳心:“苒鸢……朕等这一天等了许久,你可愿意?”
苒鸢微微颔首,脸上已经醉红一片。萋萋美人,艳若桃李。
墨澄一把将苒鸢抱了起来,一步一步朝龙床走去。
明黄的纱罗罩住了满室的春色,交缠的身影让这冷冽的冬夜骤然温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