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11)

　　五月初三。这是苒鸢加入玄天门的第二年。

　　苒鸢坐在冥井的秋千上，泪水盈盈地望着天上的一弯新月。又到初三了，可是她却始终没有一次可以拿到玄天令，更不用说可以出谷了。她多么想可以出谷到父母的坟前看看。

　　莫氏一门尽数被斩之后，所有的尸首皆被草草地葬在了衍州城外的乱坟岗。所幸太后与九王爷仁德，费尽唇舌方才说服了新帝让九王爷替苒鸢的父母收尸安葬。到今日已经半年有余了，可是苒鸢却一次也没有到坟前为父母扫过一次墓。

　　逆臣。逆臣。新帝如是说。苒鸢没有想到像父亲这样一位生前曾立过无数汗马功劳的猛将，死后却被安插了这样不堪的罪名。

　　那么应该不会再有人去为这样一个被新帝满门斩杀的逆臣扫墓除草了吧。父亲的坟前此刻是否已经杂草丛生了呢？

　　苒鸢只觉心内锐痛，仿佛无数细密的银针深深刺入了心内。父亲的音容笑貌再次浮上眼前，他轻轻唤她：“玥儿，我的玥儿。”

　　眼前渐渐模糊。她是多么不孝啊，这么久了竟未能为父亲的孤坟除过一次草，翻过一回土，没有为父亲送过一杯好酒，一碟好菜。父亲生前是最爱饮酒的啊！

　　苒鸢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愧疚哀痛。她紧紧握住了掌心，指甲嵌入掌中。

　　今夜是最后一次机会。她一定要从大师兄手上拿到玄天令，出谷一次。

　　戌时。鬼寮的周围已经点燃了熊熊燃烧的火把。比武已经进行了四个时辰了，不断地有人被踢下擂台。玄天就是用这样的方法磨练门下的死士。优胜劣汰，只有好的优秀的才可以继续留在玄天门。因为玄天门在江湖上的名气，每天都有许多人要加入，可是每个月留下的却少之又少。而玄冥和王澈也可以通过每月的比武不断增强自身的实力。这一年来，他们二人在武学上的造诣几乎让苒鸢目瞪口呆。

　　她此刻站在擂台下看着玄冥在台上不过三招就把一个身形几近她两倍的男子击倒，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正在恍神，台上已经传来了王澈的声音：“苒鸢——”

　　不行，再怎样也要一拼。今夜她一定要出谷。

　　苒鸢飞身上台。玄冥的青色獠牙鬼面具在火光里有着说不出的诡异。苒鸢竭力匀着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望着玄冥已经汗湿的鬓角。

　　玄冥微微笑道：“师妹，今天是最后一次了。你若还是过不了我的十招，你此生便再也无法为你的家人报仇了。因为玄天门从来不留没用的死士。”

　　苒鸢微微欠身道：“那苒鸢今夜就请大师兄指教了。”

　　还未说罢，玄冥急劲的掌风便打了过来。苒鸢飞身躲开，一招冷月照影轻轻将掌风化解。玄冥接着出拳，频频攻向她，拳路快而多变，几乎迷花了苒鸢的眼睛。她深深吸气，用玄冥教她的心法将内力逼于右掌，紧接着一招撩雾揉花，将玄冥的拳头紧紧包于掌内，再送掌推出，又解了玄冥的第二招。

　　台下已经开始安静下来，王澈握着玉箫眼里渐渐放出欣赏的光芒。台下一些资格较老的死士也都起了原本鄙视的目光，安静地凝视着台上的二人。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苒鸢已经连连破了玄冥九招，额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玄冥忽然停了下来，望着苒鸢笑道：“师妹，看来今年你可以如愿以偿了。”

　　方一说罢，玄冥便飞身将擂台旁的火把踢向苒鸢。这看似最不显眼的一招在玄天门的弟子眼中确是最骇人的一招。因为以玄冥的内力将这火把踢出，火把里必定带了玄冥的内力。所以，这招明摆着是考门下弟子内力的招数。这招若是接成了，玄天令便可到手，若是接不成，只怕后面的一个月都要躺在床上休养了。

　　苒鸢望着急速朝她飞来的火把，心脏迅速地跳了起来。最后一招。她一定要成功。这一年日夜不歇的训练，朝朝暮暮的锤炼为了什么？父母的脸再次在电光火石间闪过苒鸢的眼前。苒鸢闭上眼凝聚全身的力气朝火把踢去。

　　“轰——”刹那间，火把碎裂成无数的火星缓缓落下擂台。台下掌声一片。王澈激动地跃上台去，将玄天令交到她的手里：“今夜起，你可以出谷三日。”

　　苒鸢眼里顿时浮上泪花，双手摩挲着玄天令玄色的牌身，朝玄冥说道：“谢谢大师兄的指点。”

　　玄冥笑道：“你终于没有辜负师父，没有辜负你的家人。苒鸢，欢迎你今天起开始正式成为玄天门的一份子。”

　　王澈笑着地说道：“既然入了玄天门就要守好规矩。三日后你若迟了半刻回到玄天门，我定不饶你！”

　　苒鸢俯身道：“谢谢王兄提醒，苒鸢一定守时回来。”

　　王澈继续笑道：“马匹已经帮你准备好了，在冥井外的马厩里。你快去吧。”

　　夜色下薄雾缭绕的山谷里，一匹快马奔驰而出。马背上红衣女子的脸在月光下美若仙子。

　　不到一个时辰，苒鸢便已经站在破败的将军府前。她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艰难地走了进去。她那样希望自己可以在推门的刹那看见父母微笑的脸，然后听见他们轻轻地唤她“玥儿”。

　　门缓缓地被推开。浓重刺鼻的灰尘味呛得苒鸢咳了起来。将军府里早已满是密布的蛛网，硕大的老鼠肆无忌惮地穿过苒鸢的身旁钻进洞里。那个一年前她和父母家人居住的将军府已经再也不存在了。

　　里面一个人也没有。苒鸢轻轻地蹲了下来，双手环住不住颤抖的肩膀。泪水终于滂沱。既然玄天门留下了自己，那么杀戮的生涯便要开始。从此以后，苒鸢便要成为浴血的修罗，跌入永世不得超生的地狱。

　　爹娘，玥儿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呢？

　　苒鸢含着泪抬眸望向屋子，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任何人可以解答她心中的困惑。

　　初夏的夜风忽然变得寒凉起来。苒鸢的身体开始不住地颤抖起来。惨白的月光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苒鸢回头，只见玄冥一脸犹疑地望着她。

　　他低声问道：“你在哭？拿到玄天令了，不开心么？”

　　苒鸢别过脸喃喃应道：“我已经一无所有了。这里曾经是我最温暖的家，可是如今却成了一片废墟。”

　　那一夜不知道为什么苒鸢忽然很想将心里所有的哀伤都倾数告诉给眼前这个在月色里温柔地望着自己的男子。也许因为他有着一双水一样温柔的眸子，也许仅仅因为他跟着自己来到了这个自己曾经最温暖的家。

　　那个夜里两人一同在已成废墟的将军府里生起了火堆，两个人面对面地说了许多许多的话。也是在那一夜，苒鸢将她从小在将军府里的点点滴滴都告诉给了如同兄长一般的玄冥，而且也知道了这个平日温柔淡定的玄天门第一高手居然不是索额的子民。他在索额的领国西梁有着一个尊贵却目前只能处于暗处的身份。

　　至于他为何流浪到索额，他日又是否回到西梁，玄冥没有说，苒鸢也没有问。她知道，这个夜晚是他们这一生的秘密，这个夜晚是她告别往事的时刻。

　　自此，她不再是莫怜玥，她是玄天门的死士！

　　那夜苒鸢不知自己究竟同玄冥说了多久的话，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去的。待到第二天被刺目的日光照醒时，玄冥已经不知去向了。

　　苒鸢独自离开了将军府，到郊外替父母扫了墓，又买了些祭品，在附近的茅草屋里守了父母两日方才回到玄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