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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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岁，在人生的长河中，不论是对男人还是女人都有着它不同寻常的意义，而对于叶雨欣来说，在即将迈进而立之年的时候，她却并没有感到与平常的日子有什么不同。

　　这一天，她上夜班。时间已经是九七年岁末，天很冷。下午三点半，叶雨欣装上饭盒，穿好羽绒服骑车去上班，刚一进单位大院，上白班的同事小周就冲她喊： “嗨！叶子，有你的电话，打来两次了。是个男的，我让他三点半以后再打来。”雨欣嘴里答应着，心里纳闷：男的？会是谁呢？奇怪！自己工作以来几乎没接触过异性。过去的同学也大都断了联系，平常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单位——家，平静得如一汪湖水。她放好车子，换上工作服，坐下整理了一下资料。叮铃铃，电话响了，她拿起听筒：“喂？”“喂，是小叶吗？还记得我吗？”对方的声音似曾相识。“我姓方。”叶雨欣猛然记起：“方明！怎么会是你？没想到这么久了，你还记得我。我们单位搬家了，电话号码也换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打你们原来的电话，人家告诉我你们单位已经搬走了，我就问了你现在的号码。怎么样，你现在过得还好吗？”“还行吧，你怎么样？”方明叹了口气：“唉！一言难尽哪！你明天有空吗？”“怎么，有什么事吗？”“我想见你！”雨欣心里一惊：“没这个必要吧。”“有！”对方语气坚决“明天我就过去，难道你就不想真正认识一下我这个朋友吗？”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这样不是很好吗？”“不管怎样，明天我一定要见你，答应我，好吗？”雨欣深吸一口气：“好吧！明天早晨八点我在东城新华书店门口等你，到时候你来不了，我就不等了。”“我一定到，谢谢你，小叶。我真是太高兴了！”“那就这样吧，再见！”“再见！”

　　放下电话，雨欣有些茫然，她之所以答应方明，一方面是他的语气令人难以拒绝；另一方面，她对这个方明也确实有一丝好奇。他们是在电话里聊天认识的。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后来的这些年里，偶尔也通过几次电话，都是他打过来的。彼此问候一下，谈谈近况而已。谁也没有想到非见面不可，以至于后来雨欣已经把这个人忘记了。可今天他又突然打过电话来，还那么迫切地要见她，真让她一时有点回不过神来。雨欣正出神，叮铃铃，电话又响了起来。奇怪，今天的电话也格外多。雨欣抓起话筒，有点不耐烦：“喂，找谁？”“喂，小叶，我方明，我忘了告诉你我的特征了。”雨欣笑了：瞧这两人，谁也不认识谁，凭什么辨别呢？她突然觉得这事挺有意思，象过去特务接头似的，她打趣地说道：“你光顾着急了，把最重要的事忘说了。你说吧，你长什么样？”方明有点腼腆：“我嘛，四十岁的样子，个子挺高，挺白的。”“哟，有那么老吗？听声音也就三十多岁。”雨欣依然是一副调侃的口吻，方明却非常郑重：“凭声音是判断不出男人的年龄的，见了面你就知道了，你可一定要等我，可别骗我。”叶雨欣也严肃起来：“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不会骗你。”“好，不见不散。”

　　放下电话，雨欣拿出一本杂志随便翻着，和她一个班的小张又到别的岗打扑克去了。雨欣不喜欢凑热闹。平常上夜班，包里总装着本书。可今天她却怎么也看不下去，思绪又把她拉回到十年前。

　　那是八六年的秋天，叶雨欣从河滨技校毕业被分到胜滨一矿位于城东的一座输油泵站工作，成了滨海这个北方石油小城中千百个女工中的一员。

　　那年，小叶刚满十九岁。娇小的身材，圆圆的脸庞，齐耳的短发，看上去就象一个十六七岁的中学生。几个月过去了，大家都觉得这个新来的小姑娘身上透着一种与她的外表极不相称的成熟。同事们都弄不清小叶为什么总是显得心事重重，她们不知道在小叶的心里确实装着一件非常沉重又难以启齿的事情。

　　叶雨欣属于早恋，男朋友是她技校的同学。她们是在进校不到一年认识并相识的。男朋友叫杨帆，一表人材，风度潇洒。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有才子的美誉。叶雨欣也是品学兼优，出类拔萃。他们从一见倾心到出双入对，一时成为整个学校的焦点。

　　那个年代，年轻人的法律意识非常淡薄，打架成风。学生们从各个地方凑到一起，很自然地就分成了很多帮派，拉帮结派的目的是为了不受到别人的欺负。杨帆和本班另外两个和他一样从地方考进油田的学生以及要好的其他三个来自油田的同学，也在这股潮流的影响下跪地结盟，彼此间称兄道弟。杨帆排行老二，他们都是这个班的班委，理所当然地成了这个班乃至整个这一届的”领袖人物”，对外号称”侠义六君子”。

　　叶雨欣从认识杨帆的那天起就多了一份心事。怕他们哥几个惹事生非。杨帆、苏庆豪是学校武术队的骨干，况且又都是十八九岁，血气方刚。好在六君子从来不主动找别人的麻烦，好歹两年算平平安安的过来了，眼看毕业在即，可就在实习期就要结束的时候，一件意外的事发生了。

　　杨帆他们这帮实习的学生和钻井队的职工发生了冲突。混战中有人举着三角刮刀朝杨帆刺来。出于自卫，杨帆飞起一脚正踢在那个人的眼睛上，刀子飞了出去。就是这一脚，踢伤了那名职工的眼球，造成左眼失明。杨帆因过失伤害罪被公安局拘留了。

　　消息传到学校，叶雨欣惊呆了！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但这一切却都是真的。校园里再也看不到杨帆那熟悉的身影。她哭了整整一天一夜，茶饭不思。好朋友沈佳守在她身边，也陪着掉泪。六君子中的其他五个也都过来看望她。发生这样的事他们的心情都很沉重，感到深深的负疚和痛心。所有的同学和老师也都在关注这件事，大家都在揣测清醒之后的雨欣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过几天就要宣布分配方案了，杨帆的父母又远在东北，怎么办？兄弟几个一时没了主意。最后，还是老四许凌锋对围在雨欣身边的老三赵文轩和老六曲波说“：你们俩去争取学校领导，请求他们能否出面保住杨帆，不受刑事处分。”然后又对老五苏庆豪说：你去找杨帆的二姐一起给东北的家里发电报，让老人尽快来一趟。记住！不要说得太严重。”最后他对清醒过来的雨欣说：“叶子，你要坚强些，我们会尽量想办法的”雨欣点点头，哽噎道“大家不用担心我，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杨帆，你们能陪我去看看他吗？我怕他会想不开、、、、、、说着泪如雨下。几个人重重地点头，看着雨欣明显消瘦下去满是泪痕的脸，叹着气强忍眼泪分头行动去了。所有的人都无不被她对杨帆的那一腔痴情与挚爱所感动。

　　叶雨欣在这一天的昏昏沉沉中，何曾睡着一分钟？她想了很多很多。她和杨帆相恋以来的一幕一幕象电影一样从她脑海中闪过。他们的爱是那么真，那么纯，那么缠绵绯测，那么激动人心。那初吻的甜蜜，那挚热的拥抱，她一辈子都会铭心刻骨！他们恨不能时时刻刻守在一起，一分一秒都不分开。在那些分开实习的日子里，他们饱受相思之苦。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竟然能在互相探望对方的路途中相遇！这是一种怎样的缘份！他们已经完全把对方视作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没有什么力量能把他们分开！况且，杨帆并不是一个品质恶劣的人，这是有目共睹的。他只是少年气盛才导致一失足成千古恨。他没有亲人在身边，自己这个时候如果离弃他，等于把他往绝路上逼。不能！坚决不能！爱情如果这么经不起考验，那还叫爱情吗？！雨欣做出了最后的选择：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离开他，她等他！她没有去想以后自己将要面临的处境以及来自周围的压力，她只坚信，杨帆会带给她幸福和快乐！

　　最后，学校的努力终于没能抵过受害人的一纸诉状，毕业典礼与杨帆失之交臂。就在大家忙着奔赴工作岗位的时候，他却因过失伤人被判刑三年。杨帆几乎崩溃了！别人都认为他是个很刚强的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实际上有多么的脆弱。失去自由以后，他首先想到了死，可所有的危险物品都被没收了，他连死的权力都没有！他在悔恨和对雨欣的强烈思念中捱过每一分，每一秒，真是度日如年！雨欣来看他了！按程序在宣判之前是不能探视的，可她居然费尽千辛万苦见到了他！还给他写了一封长长的信。雨欣很平静地告诉他：她会永远爱他！她会等他！让他不要胡思乱想，好好保重。面对眼前这个用生命爱着自己，对爱情忠贞不渝的女孩，杨帆又重新看到了希望。他要好好活下去，将来才有机会回报这山一样的恩情。

　　工作以后，雨欣的生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她坚持每月都去看杨帆，给他送书，送吃的。平时还给他写信，一直到现在。这就是她的故事。她不愿让周围的人知道。她很孤独，也很压抑，有时候她真的很想找个人好好倾诉一番。

　　偶然的一天，偶然的一个电话让她这种倾诉的愿望得到了满足。八七年春天的一个晚上，叶雨欣在值班时接到一个电话。开始，雨欣以为又是那种闲来无事的骚扰电话，但她发现这位男士非常有礼貌，不是那种喜欢在嘴上占女孩子便宜的无聊之辈。对方自称姓方，说值班怕犯困所以想找个人聊聊。于是两个人就聊了起来：人生，社会，文学等等，居然聊得十分投机。她觉得对方谈吐不俗，一问才知道他是自学考的电大。问年龄，他说：反正比你大，已经是拖家带口的人了。然后他又说：我觉得你这个女孩挺不一般的，你看问题有见解也很深刻，技校生像你这样的水平不多，你这么优秀，一定有很多男孩子追你吧？一句话勾起了雨欣的满腹心事。她犹豫了片刻，心想：反正我也不认识他，不妨对他说说，心里也好受点。于是，那个晚上，雨欣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了这个她认为对自己没有影响的陌生人。她没有觉得自己有多伟大，只是觉得心里痛快了许多。

　　十年后的今天，这个人居然没有忘记她，还要见她。雨欣有点忐忑不安，她思前想后，几乎一晚上没合眼。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曾经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现在是一个六岁男孩的母亲。七年的婚姻生活，使她对人情世故多少有了一些了解。她想，他一定是碰上了什么麻烦：要么是离婚了，要么是夫妻感情出现了问题。如果是这样，自己该如何应对呢？转而她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了，不就是见见面吗。她并没有打算与他深谈，何况家里还有一大堆的事等着她，哪有空跟他闲聊，毕竟不再是无事一身轻的时候了，她知道什么对她更重要。

　　夜深了，方明的家里，灯依然亮着。放下电话以后，方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接之而来的是莫名的兴奋与恐慌，这两种情绪交替折磨着他，使他夜不能寐。他坐起身子，点燃一支烟，渺渺的烟雾中，他好象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同样让他夜不成眠的晚上。

　　叶雨欣的故事让方明有说不出的震憾和感动！他简直不敢相信现实生活中竟会有如此痴情的女孩子。从此，叶雨欣和她的故事就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里。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关注着她的命运，后来她在电话里告诉他：她已经结婚了，对象就是杨帆。并且还有了一个儿子。他更是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也曾把这个故事讲给自己的妻子听，并且对她说：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佩服的人就是叶雨欣！

　　这些年里，他曾几次想见见这个不同凡响的女孩子，又怕这样做会给小叶带来不方便。他是个处事谨慎的人。他有个原则：凡事先替别人想，决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或疏忽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因此，他在单位里人缘很好。大家都说他心细，考虑问题全面。他甚至连电话都很少打，两三年才打一个，知道她过得不错，这就够了。

　　不过，他还是压抑不住好奇心偷偷去看过小叶两次：第一次是在长途车站，小叶在电话里说第二天要去看杨帆，于是第二天他骑着自行车赶到车站。在长途汽车的站牌下，有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正准备上车。凭直觉，他猜想这就是小叶。第二次是他去东城办事。突然有个想法：想去小叶上班的地方看一看。他找到了泵站。因为是星期天，院子里静悄悄的。隔着玻璃，他看见值班室里有两个女孩，一个在织毛衣，一个在看书。看书的女孩扎着马尾辫，很专心的样子。因为是侧面，看不太清楚，不过，他已经可以确定这就是小叶。他犹豫着是否敲门进去，又觉得这样做很冒昧。如果因为自己事先没打招呼就冒冒失失来见她，惹得小叶不高兴，从此再不愿跟他做朋友岂不遗憾？他们在电话里谈得那样默契，那样愉快，感觉真的很棒！还是保持这份不同寻常的友谊，不要被破坏吧！想到这，他又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大院，没有去打扰她。

　　可这一次，他是非见她不可！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让他悲愤交加又百思不得其解。他该怎么办？！他的痛楚同样难以启齿，没有人能了解他内心的感受，他苦恼极了。辗转反测间，他想起了小叶，她是个有头脑，有主见的女孩，也许只有她能帮助他从痛苦中解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