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城头守军看见城下又有一个身影冒着兵戈冲将而上,连忙把手里的余箭都射了出去,顿时流矢如雨。毕竟单单上来一个巨汉就让种师道应接不暇,其亲卫还真不敢想象再来一个情况会是如何。
谁知倾泻下去的箭矢还没靠近那人的身体,就被一阵急速的劲风卷送而回,惹得城头士卒一片慌乱。
一杆方天戟的戟头尾随到射回的箭矢,蓦然出现在众人眼前,刹那间将墙边的两个守兵绞成碎末,场面骇人听闻。
“嘿嘿!婆卢火,怎么还没搞定?”此人声音似阴似阳,听起来尖锐刺耳,让人心浮气躁。
巨汉狂喝一声,手中双锤漫无目标的乱舞一番,荡开了种师道那并无多少力道的长枪。
“他奶奶的,要不是那些白衣南蛮出现,我早就杀出条血路了!”被称之为“婆卢火”的巨汉一阵牢骚,骂骂咧咧的喘着粗气。
种师道面对身前两人丝毫不敢大意,刚刚上来的这人头戴高冠,身着一袭苏绣华服,修长的身段却使出了如此强劲的戟术,只看刚刚虐杀两卒的手法,功力即算比起自己恐怕也是不遑多让。但这还不是最令其惊讶的,因为不知道为什么,种师道望着此人总是有种熟悉的感觉。
突然,种师道的眼神落在了此人光滑的脖子上,顿时愕然道“原来是你!狗贼杨戬!”
杨戬听得种师道叫出自己的名字,脸上冷然露出残虐的笑容“没想到你这个丘八莽夫还记得杨某人。”
杨戬乃是宋徽宗时最为宠幸的宦官,当年与臭名昭著的童贯等人横行无忌,搞得宋朝朝野乌烟瘴气,民不聊生,被老百姓谓之为“六贼”。这种情况直到钦宗赵桓登基之后才得以缓解,“六贼”一一伏法,总算除去了一大毒瘤。谁知恶贼杨戬今天又出现在了种师道的面前!
“真的是你!”种师道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是死了么?”
杨戬仰面狂笑“赵桓那个愣头青,又有什么资格来取老夫的性命?”
“是啊!身为朱门‘魑魅道’的‘鬼影子’杨戬,又怎么会被朝廷小小的刑囚诛杀。”适才帮助种师道维持城墙守卫的白衣人众中掠出一人,飘然落在三人中间。
杨戬出奇的没有说话,冷然看着身前这人。
他太熟悉此人了,身为应天书院本代院主,身份地位均属超然,即便是当年全盛时期,杨戬倚仗蔡京、童贯、高俅等人的势力,也不敢对其有所不敬。宋徽宗对于此人的荣宠,绝对不会比杨戬等人要少。他,就是被世人称为“秃笔点苍”的画界宗师张择端!
大宋四大书院,以岳麓为头、以嵩阳为骨、以应天为脊梁、以白鹿洞为血肉,均是超然朝廷之外的文武圣地。自当年两程开创理学一派,天下文人十之八九都是程门学生,朝廷之上更是独占半壁。所以杨戬他们这些朱门高手,虽然以谄媚博得了宋徽宗的宠幸,却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动书院的众多高手。
“没想到身为‘魑魅道’三大护派长老之一的‘鬼影子’,居然会舍得放弃做男人的尊严,净身入宫,祸乱天下。张某也是太过迂腐,才没有看穿你们的阴谋,使得大好河山罹难于你们这群妖孽之手!”张择端面上虽然还是那么平静,但是心中已然愧疚不已。作为应天书院的院主,居然没有识破敌人的伎俩,怎能不让他惭愧?不过,这也证明了敌人确实手段高明,不但对人残酷,对己也这么无情!
杨戬咬牙切齿,恨恨的道“只要能颠破赵氏江山,杨某身上几两贱肉有何可惜?动手吧!”
张则端心中一冷,杨戬如此深邃的怨念,恐怕和徽宗当年风流暴虐不无关系,不过其竟然引狼入室,把金人带进中原腹地,却是罪无可恕!
婆卢火性格鲁蛮,早就受不了杨戬他们文绉绉的对话了,要不是临行前粘没喝特意嘱咐其听从杨戬的安排,恐怕他鸟都不会鸟这个瘦弱的竹竿(婆卢火是这么看杨戬)!所以杨戬那声动手,端的是遂了他的心愿。
只见诺大的乌金八棱铁锤如两朵乌云,携着狂暴的气势向张则端和种师道杀去。
与之前不同,种师道断然不会傻得去与其对峙,因为杨戬那杆丈八方天戟就像没有脊骨的毒蛇,在婆卢火的身周迤逦盘旋,阴森的劲道令整个城头都凉了半截,要是种师道的破军枪硬抗,说不定就是生死不定的结局。
张则端阖眼长叹,手中三尺青锋挽起数道剑花,淡淡的点向了婆卢火的巨锤。
不单种师道不解,就是杨戬也错愕不已。
一个人不论境界多高,功力总是有限,面对婆卢火这种人形兵器,修为反而不是那么重要了。就算是种师道这样身经百战的大将,也不敢把破军枪直接对上巨锤,就是因为力道实在差距太远。“避敌之长”是每个人都懂的道理,张则端这么做岂不是送肉上案板?
“嗡!”
剑锤交击,张则端吐血后退的情形并没有出现,他手中长剑就如韧性极好的竹片,不断的变幻着形状,将婆卢火的巨锤引向别扭的方向。
婆卢火刚刚升起的斗志再次陷入泥潭,因为张则端的长剑指向哪里,他的锤子就不由自主的舞向那边,仿佛根本不是他自己在动一样,偏偏长剑送过来的绵劲缠绕着他的手腕,丝毫不让他有机会松手,整个人一下子变成了一尊扯线木偶。
种师道见状,破军枪骤然速发,一把支开了杨戬的方天戟,全身先天真气宛如初生的朝阳,肆无忌惮的朝其杀去。
杨戬号称“鬼影子”,身法自然也是他的看家本领,但是现在婆卢火的巨锤被张则端牵引着,不时朝其某个部位来那么一下,使得他反而没有种师道灵活,长戟招式断断续续,被种师道压制得极其郁闷。
就在这时,兴汉门城楼上另外几个段口赫然被金军攻了上来!那些应天书院的白衣剑士竟然没有阻止住这些人的进攻!
“糟了!敌人又派了高手。”张则端此时已经无法超然了,手中长剑“倏”的一声猛然崩得笔直,尺余剑罡赫然可见!
“剑罡!?”杨戬失声叫了出来,凄厉的喊叫让人毛骨悚然。
婆卢火也认得这个东西,慌乱下双锤立刻护到了胸前。
“宕!”
剑罡的强势不是婆卢火和杨戬可以抗衡的,刚一接触,两人的武器就象纸片一般扭曲崩碎,一股巨大的力道把他们荡出了城墙。
种师道直到现在才明白自己与四大书院这类级别高手的差距,破军枪的枪芒仅仅只有寸余,而且和“罡”相比,还有质的区别。
但是此刻不是唏嘘的时机,杀敌才是最重要的。
“威凌天下!”
种师道跃出墙面,手持破军枪飞身杀向杨戬和婆卢火。
“小心!”
张则端眼神极好,刚刚已经瞥见了远处金军大营有人举弓!
那绝对不是一把普通的弓,张则端站在城墙上都可以感受到那把弓的杀气!
“嗖!”
幸好张则端喊得及时,漆黑的箭翎擦着种师道的脸庞掠过,激得其一阵生疼。
张则端连忙运起身法,将种师道从半空中捞了回来。
“噗!”
刚刚踏足墙头,一根极细的长矢直破苍穹,洞穿了张则端的左肩。
血染残阳。
城下金军大营。
“狼主真是神功盖世!”一个佝偻脊背,神态猥琐的男子朝中央持弓的将领谄笑道。
大营中央的男子头戴貂皮大帽,身着虎皮甲,灼灼有神的眼神依然停留在汴梁城头,听见身旁的赞美,丝毫没有得色,只是淡笑点头,随手将雕弓抛给了手下。
“宗翰,这样你还要多少时间攻城?”该男子回头朝身后一个魁梧的身影询问道。
“有狼主出手重创张则端,想必明日黄昏之前就可以拿下汴梁城。”那名叫做“宗翰”的将领一脸平静,十分仔细的推敲了一番后回答道。
猥琐男子把脊背又弯下了一些“有我们混进城内的高手协助,粘没喝将军一定攻城拔寨、所向披靡!”
“希望如此!到时我兀朮答应各位的好处,绝对不会食言。”
原来此人就是完颜阿骨打的四子完颜宗弼,也即是金兀朮,至于边上被其称作“宗翰”的男人,就是此次行军元帅粘没喝了,粘没喝的汉名即是叫做“完颜宗翰”。
兀朮其实很鄙视这些卖国的小人,不过汴梁这样的坚城若是不用一点手段,恐怕不是短时间能拿下的,要是时间一拖久,事情也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张叔夜、姚古、宗泽都不是泛泛之辈,等这些人回来勤王,兀朮可没有分身之术。
兀朮身边这个谄媚小人,正是朱门派来与金人做交易的高手,名叫做郭药师。此人曾经出仕辽国,有段时间还被誉为“常胜将军”,但是后来辽国失势,郭药师带着手下义无反顾的投奔了宋廷。结果屁股还没有坐稳,心性多疑的郭药师又怕赵桓追究他这个降将的罪责,一溜烟的又跑到了金国。如此反覆,恐怕当年被骂成“三姓家奴”的战神吕布也得甘拜下风。
郭药师看了看渐渐黯淡的天空,阴恻恻的笑道“刘德仁和萧抱珍此时应该已经动手,说不定一时三刻之后,狼主就可以看到宋朝的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