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夏日的早晨总是绚丽得令人目眩。天边，彤霞明丽，青鸟衔云。旭日自红霞中喷薄而出照耀在大道上，一路的金光令人目眩心欢。赵富安骑着自行车悠然在上班的路上。看着金光闪耀的路面，他倏然心怀驰骋于成功大道的感奋。是啊，命运应该垂青于他了！就在赵富安无限感概之际，一辆烟银灰色的本田轿车从他的身边疾速掠过。“4608”正是蒋仁和的车。“妈的，中国的官本位规矩就是这样，正职与副职只不过一字之别，待遇却是天壤之别。好在老天有眼，蒋某人的正午时分即将过去了！”赵富安看着绝尘而去的轿车，心里无比妒羡，那滋味如同吞了五味之丸。但是，他转念这辆轿车即将成为自己的“专骑”，心里的怨气便消除一半了。心怀壮志的他感觉屁股下的自行车顿时飘然如鹤。

　　今天，蒋仁和的心情特别好，两个多月来的的阴霾心情已经被清新的晨风吹拂得无影无踪。医院在今年的卫生管理年检查活动中获得全省最高分。这是自开展卫生管理年活动以来，市级医院第一次名列榜首。以往，这样的荣耀只有省级医院或医学附院才够格承受。三个月的辛苦终于得到回报，让将仁和感到甚是欣慰，并决定让职工们从本周开始享受双休。

　　今晚，医院在皇冠大酒店订了宴席。全院职工分两晚在这儿进行会餐活动，以祝贺付出了六十多个夜以继日的辛劳才取得的成绩。

　　晚上，赵富安从酒店回来心里老是想笑。因为，看见蒋仁和对即将临降自己头上的危险毫无“先知先觉”的灵性，他不由得在心里嘲笑对方的无知。“早知道他这么无知，我就不用煞费心思地部署计划了。”赵富安为自己对“计划”的精心部署感到不值。正如技艺差异太大的拳击手相互对峙难免会令观众腻味。

　　“安仔……你笑嘛…。。？”赵母见儿子整夜都在兀自发笑，好奇地问道。

　　“妈，我没笑。好，你的脚洗好了。等一会，我给你剪剪趾甲吧！”赵富安收敛些许笑意，和颜悦色地对母亲说道。

　　赵富安细心地为母亲剪趾甲。由于心情好，母亲的硬如甲壳的趾甲似乎也变得柔软许多了。所以，赵富安不消一刻便为母亲剪好趾甲了。他安顿母亲睡下之后，又到小卧房看女儿。他确定女儿已经熟睡之后，便回房睡了。

　　今晚，蒋仁和的心情也是异常兴奋。令他兴奋的不仅仅是医院取得卫生管理年检查的好成绩。而令他兴奋的另一个原因是钟婵婵终是谅解他的“无情斥责”了。

　　今晚，与钟婵婵跳舞的时候，他从对方默然含情的眸子里看到了“宽恕”。在灯光昏暗的舞池里，他环抱身轻若燕的钟婵婵沉浸在音乐的旋律中。趁旋转之际，他发现周围的一双双舞友都在低低私语，只有他们这对舞友至始至终都在静默中随着音乐旋律轻盈摇摆，尤如在专心感受一种默契的心灵之约。钟婵婵的可爱的小脑袋在往复回旋中不时地停靠在他的胸前。在每次相互碰撞的身体接触中钟婵婵都像一头因惊而慌不择路的小鹿鲁莽地闯进他的心之家园。她的温柔的莽撞令他惶恐而甜蜜。一整夜，他与钟婵婵都在静默中感念对方的渴慕之情，“无声胜有声”的默契在两人的心湖溅起千层涟漪。

　　蒋仁和从酒店回到家已是午夜时分。然而他却毫无倦意，依然兴致勃勃地打开音响要听音乐。对于音乐的爱好，他已超乎一般爱好者的热爱境界。他早已将这些声之诗当作自己的精神家园了。但是，他并不是每天都听音乐。他只有在自己极其悲喜而需要慰籍的时候才会渴盼这份声之诗音之赋所给予的忠贞与包容。因为，只有漫步在这些纯美的音律之中他才能感念到肉体与灵魂的自由。这样的时刻，他既不需要考虑官场的生存规则，也无需考虑医院的生存与发展。徜徉在丝竹之韵的美伦美奂之中，他就是他，一个纯粹而自由的自我。

　　今夜，他不想听那些主题沉郁的佛教之音。他要听旋律高昂的交响乐。于是，他选了一曲西方交响乐曲《序曲1812》。少顷，辉煌的音乐元素如瀑流般地倾泻而下。高亢激昂的旋律让他有一种身置时代洪流之风口浪尖的感觉，久违的少年之刚锐在他的脉管里沸腾奔涌，他的生命再一次被激情燃烧了。

　　“仁和，该睡了！”林韵湄在卧室里轻声呼唤道。

　　“嗯！”蒋仁和一面将音响的音量调小一面应付式地回应妻子。因为，在身与心尚未被音乐侵染和感动之前，他是不会让灵魂止步于音符之都的。

　　蒋仁和上床的时候，林韵湄已经睡着了。看着已然熟睡的妻子，他倏然心生歉疚。因为一段时间以来，他每天为工作劳碌奔波，回到家已经累得人仰马翻了，哪里还有心思照顾家人的情绪。尤其是这两个月，他频频被市委领导传去“洗脑”，而这些烦恼又不能向身患疾病的妻子倾诉，极度的郁闷令他身心疲惫。他为了不让林韵湄看出他的心绪破绽只好每晚加班到夜半才上床。此刻，看着妻子纯若婴孩的睡容，他感觉脉管里有一种难耐的躁动在窜逃奔涌。欲火中烧的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亲吻她的秀美的脸庞。右手爱怜地游戈在她的紧致的腹部。林韵湄被丈夫的肌肤之亲自梦境拉进浪漫之都。她温柔地回应他的缠绵。且在丈夫的引领下，她感觉心儿愈跳愈快，热血亢奋地冲入脑际。亢奋中，蒋仁和的令人窒息的亲吻令她目眩头晕。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与丈夫热烈下去了。否则，她一定会晕厥在他的怀抱里。为了不让自己难堪，也为了不让蒋仁和惊慌，她努力地挣脱他的亲吻，并喘息地说道：“仁和，我的心悸得发慌。”听到妻子的话，蒋仁和的热望和探索嘎然而止。“韵湄，对不起！”看着捂着胸口娇喘吁吁的妻子，蒋仁和无比心痛和愧疚。

　　蒋仁和安顿妻子睡下之后，来到书房里。他燃了一支香烟，惆怅地叹了一口气，骨子里的欲望不肯褪去，依旧像千万只蝼蚁疯狂地肆虐着他的灵与肉。“祝贺你取得好成绩！今后，我依然在人生的道路上随行于你身后，默默注视你的辉煌。”一条短信飞进蒋仁和的手机里。正可谓“天旱逢甘露”。这条短信就像一阵甘甜之露浇灌在蒋仁和的久旱的心田。此时此刻，他多么渴盼这份甘露能够滋润他的已然龟裂的旷野。“很想见到你！”他神使鬼差一般地回复了对方。可短信一发出，他即刻为自己的冲动感到懊悔不已。然而他的手机却哑然无声地躺在书桌上，对方没有回复他的短信。“天，险些酿成大祸！”蒋仁和为对方的“毫无反应”深感庆幸。

　　蒋仁和一觉醒来已是七点四十分，他顾不上吃早餐便上班去了。

　　眼看上班时间就要到了，蒋仁和匆匆忙忙地往办公室赶去。路过宣传窗的时候，他看见一群人围着宣传栏观看什么，便好奇地往前凑去。他挤进人群向宣传窗瞧去，只见宣传栏上贴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写着一行斗大的毛笔字：“某某某、某某某是蒋仁和的走狗！”而上面罗列的“某某某”都是蒋仁和新近启用的年轻中层干部。看罢“大字报”，蒋仁和气得热血直往脑门上冲涌。他强作冷静地走出人群。“梁湘媛，你立刻到宣传窗给我将‘大字报’撕了！”他电话命令梁湘媛立刻将“大字报”拿下来。

　　整个早上，蒋仁和都被“大字报”的事气得无法静下心来工作。想不到“文化大革命”结束二十几年了，还有人利用“大字报”这种盛行当时的卑劣手段攻击院领导。虽然，他不知道写“大字报”的是何许人，但他敢肯定这个人一定是本原职工，而且是年纪较长的老职工。可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己并没有得罪谁，此人何以采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攻击自己呢？

　　“头，我已经把‘大字报’扯下来了。”梁湘媛忐忑不安地向蒋仁和说道。

　　“你说谁会那么无聊竟然做出这般龌龊的事？”蒋仁和苦恼地向梁湘媛问道。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一定是那些被‘下课’的人了。”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头，你说你为什么总是吃亏于小人的龌龊之谋呢？”梁湘媛并不直接回答蒋仁和的问题。而是绕着弯子问道。

　　“不知道。”

　　“你正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我知道，把工作做到极致的完美是你一贯的作风。自从担任院长以来，你一直想把医院管理得井然有序，意欲使自己的正确思想得到传播并造福于职工。然而结果却总是事与愿违，‘油去灯不亮’。之所以出现这种令人失望的局面，都是因为医疗改革尚未能为医院管理者提供‘标本同治’的政策呐！因为，从本质上说任何改革运动都是对“人”和“人脑”进行的改革。‘人’才是实践改革活动的主体，而医院管理者不能对‘人’（人事制度）进行改革，其它的改革举措都不过是不能动其根本的小改良而已！“梁湘媛一针见血地道出蒋仁和改革失败的原因。

　　晚上，在全院职工大会即将结束之际，蒋仁和顺便提到“大字报”的事。只见他神情凛然地环视了会场一周，接着用平静地说道：“今早，医院宣传栏上张贴的‘大字报’想必有很多同志都看到了。这事，让我感到非常痛心。想不到‘文革’结束二十多年了，还有人对‘大字报’依然是情结难解。竟敢在医院宣传栏上张贴‘大字报’，公然侮辱医院领导。虽然‘大字报’的攻击对象只是我----蒋仁和。但是，它同时也是对整个医院领导班子的形象歪曲。我承认自己的工作能力有限，或多或少都有不尽人意的地方，尚且不能让所有的同志都满意。但是，我想让大家明白的是，医院领导班子的一切改革举措都是本着发展医院和繁荣医院的宗旨而定的。我----蒋仁和为人磊落，敢想也敢做合乎情理并且有利医院发展的事情。我无法想象区区一张‘大字报’如何能整垮一个作为端正，意志坚定的领导班子。我不知道写‘大字报’的人姓甚名谁。我更不想为此而心生怨恨。毕竟，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怨恨更能消耗人的精力了。更何况对于思想正派的人来说，怨恨只是多余的感情。因为，他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感受那些怨恨之情。因此，我希望这件事就此结束。并且希望医院从此以后不再发生这种低级的人身攻击事件了。我们在座的每一个同志都是医院的主人翁。我们应该把精力放在发展医院的实践活动中才对。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医院，对得起我们共同的称谓---光荣而神圣的白衣战士。而且我相信医院的发展史一定客观如实地记载我们这一代医院人的功与过！”蒋仁和的话如掷地有声的金戈雷霆，浩然之气迂寰不散。安静的会场忽然响起热烈的掌声，久久不肯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