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彩超室从去年十月份开始私自向病人收取检查现金。金额高低不等,但最高的现金收费也比医院正规收费低许多。做胎儿性别鉴定的每人次四百元。对经济状况好的病人,他们会收五百到八百元不等。我调查到的信息就这些。”下午,一上班梁湘媛就来到院长办公室向蒋仁和汇报彩超室私自收费的情况。
“这些人真是狗胆包天,竟把医院几百万元的设备当作自己的摇钱树了!还胆敢违反计生政策,顶风为孕妇作胎儿性别鉴定,我看他们是要钱不要命了!”蒋仁和强忍心头之火,压低嗓音愤怒地骂道,并将右手屈成拳击打在坚固的橡木办公桌上,桌子发出郁闷的声响。
“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梁湘媛很少见蒋仁和这么愤怒,不由得担忧地问道。
“怎么处理?!严惩重罚!”蒋仁和态度坚决语气坚定地说道。
“可是彩超室有好几个医生都是有来头的,你要慎重考虑啊!”
“有来头,有来头!每次想整顿行风中的歪风邪气都要考虑这些‘来头问题’。等我想出万全之计的时候,医院也该关门了!”蒋仁和气恼而痛苦地说道。
室内氛围因蒋仁和的痛苦而紧张,梁湘媛也不再言语了。蒋仁和铁青着脸愤恨地盯着桌上的闹钟公仔,语气决绝地说道:“梁湘媛,你立即拟个文,从这个月起停发B超医生林春丽的奖金。时限为一年,即从今年七月至明年七月。下午,院务会上通报之后下发各科室!”
“头…。。”
“叫你去,你就去!”蒋仁和知道梁湘媛想说什么,立即挥手打断她的话头。
梁湘媛知道此刻蒋仁和是不会再听进任何意见和建议了。于是,她收住话头,沉默地走了。
下班后,蒋仁和没有回家,而是像一只无所归依的幽灵漫无目的地游荡街头。夏季的天就像婴孩的脸,说变就变。晌午还是丽日当空的晴朗,傍晚却是风起云涌的阴霾。此刻的天空乌云正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云絮由薄变厚且颜色由淡变浓在天边汇集成团之后又滚向更远天边。天际被乌云压得极低极低低得几乎触手可及,地上呼啸的狂风似乎要将其所触之物都撕成碎片, 路上的行人惊骇于天公的狂妄都步履匆忙地往家里赶去,只有蒋仁和漫不经心地游荡在暴雨将至的街头。此刻“欲与天公试比高”的他正引颈傲视满天乌云,而大风的猖獗竟使他心生藐视一切的快感。“山雨欲来风满楼!来吧,倾盆之暴雨!来吧,满楼之狂风!”他在心中愤怒地呐喊道。可是,脚步匆匆的路人哪里看见他的眼里的无声呐喊。
然而这场暴风骤雨却给另一个人带来酣醇的快慰之感。那人就是赵富安。此刻,他正坐在酒店的餐桌旁透过玻璃墙饶有兴趣地欣赏一颗颗硕大的雨滴自苍穹跌落之后,粉身碎骨地摔在地板上并溅起一朵朵脏黑的雨花。按常情这样恶劣的天气容易令人心生厌烦。而赵富安对它却情有独钟。在他看来,今夜的狂风暖若熏风,今夜的乌云灿若夏花。今夜,他要在这儿会见一个重要的人物。在客人未到之前,他得想出一条完全之计。因为,他还无法确定自己到底该将关于蒋仁和收受建筑商及医疗器械商贿赂的举报材料递交至何处。他忖思:“若将检举材料直接送到反贪局的话,肯定要走法律程序,这对蒋仁和的打击将是直击蛇之七寸的致命打击。这样的打击当然令人快意淋漓。但是,假如指控蒋仁和贪污受贿的材料不真实而使其受贿之名不成立的话,我岂不成了诬告?届时我是吃不了兜着走了?不,绝对不能将材料直接送到反贪局。那么,纪委呢?不,纪委也不行!”赵富安思虑了一会儿,又推翻了自己的看法。毕竟,纪委也是正儿八经地走‘政治路线’的部门。假如蒋仁和受贿的举报材料‘纯属虚构’的话,其影响面太大了。“对,还是送交人大走‘民主路线’较为安全。这样,假如材料‘情况属实’的话,能够将蒋仁和一棍子打死更好。假如材料的故事情节‘纯属虚构’的话,检举之事也不过是走一趟行政程序。与法律尚沾不上边也无所谓诬告与否了!”想到这里,赵富安欣慰地笑了,并为自己的睿智感到骄傲。
半夜三点钟,蒋仁和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手机响了。“将院长,我们的救护车在宕庙镇出事了,你快来!”院办值班干事在电话那端说得不清不楚的,但蒋仁和一听到“出事了”三个字便心急如焚,穿上衣服立即赶往医院办公室。
蒋仁和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办公室,值班干事向他汇报道:“下午出诊宕庙的救护车在返途的路上被雷击而倒的古树压住,人员伤亡情况还不清楚。”蒋仁和听完汇报立刻感觉一阵目眩险些栽倒在地。头脑清醒过来的他立即随救护车一路驰骋以最快的速度赶往车祸现场。
宕庙镇距离城区八十多公里。地处僻郊荒野的原始森林区,森林覆盖率达百分之八十五,让人放眼望去总有漫山苍翠盈于双目的感觉。下午,医院接到该镇卫生院电话,说一产妇在该院生产,婴孩已娩出,但胎盘滞留子宫内,要求派专科医师前往处置。傍晚,接诊医护为病人处置妥帖之后,返回医院。然而救护车刚驶出卫生院不久,天空立刻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倾盆大雨随之瓢泼而下。救护车在路树茂密的公路上冒雨前进,突然随着一声巨大的雷鸣声响一棵参天古树匍然倒下并呈纵轴状击中救护车车身,行进中的救护车嘎然而止。由于出事点地处荒郊,行人稀疏,因而一直没有人发现车祸险情。半夜,一辆运送木材的汽车经过此地,司机发现车祸现场后立刻报告交警,然后接到警情的干警再电话通知医院。一番周折,医院接到通知已是凌晨三点钟。
蒋仁和随车抵达出事地点。汽车刚刚停稳,他立刻奔向出事的救护车。只见救护车被一棵足够两个男人环抱的古榕树压在身下。由于车身已被压得瘪塌,无法观察车厢内状况。但是蒋仁和从车厢内了无生息的凄寂中已经猜到车上的医务人员已经以身殉职了。此刻他无奈而怅惘地抚摸着树干下的救护车,那神情就像一个无力营救亲生骨肉的无助的父亲。
这时,交警队及消防队的干警们都已赶到。
“车上有几个人?!”
“不知道!”
“先把树吊起来再用电锯割开汽车救人!”
“树太大了,没有办法吊起来!”
“先用电锯将树干切割成段,再用吊车吊起来!”
“电锯!电锯!谁拿电锯,快把树锯成段!”听到队长的指示,几个消防战士立刻拿来电锯,“嘎、嘎、嘎”地锯切古树。蒋仁和则无力地倚着路树等待消防战士将树从救护车上吊起来。救护车上的古榕被吊起来了,瘪如泄气之球的救护车终得以裸露。但是,救护车的车门已经严重坏损,车门根本无法开启,车里的人也无法营救出来。“拿氧焊条来把门割开!”消防队队长高声喊道。
经过十分钟的氧焊切割,消防战士已将车门割开。车门一打开,蒋仁和立刻冲进人群紧张地探身车厢内。然而车内妇产科医师,急诊护士和司机共三人均已声息寂然了无游丝了。由于灾难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他们三人连对灾难临头的反应时间都没有。因此,三个死者的表情都很安详,毫无惊骇之色。最令人心酸的是年轻护士的手里还拿着一把捻子花,蔫蔫低垂的粉紫色花瓣上沾满了殷红的血滴。或许,这是她在出诊归来的路上随手采摘的野花吧!
蒋仁和在消防战士的帮助下终于将三个遇难同志的尸体搬上另一辆救护车并随车将遇难者的尸体带回殡仪馆。
周一的院务会上,蒋仁和将打造医院“人才小高”地及建设“人才白宫”的计划书拿出来与中层干部讨论。然而,“白宫计划”在“左倾派”与“右倾派”的历时三小时的激烈争论中无果而止。
“白宫计划”的讨论无果使蒋仁和很沮丧。散会之后,他闷闷不乐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头,吴副市长让你马上到他的办公室!”梁湘媛连门都没敲便径直冲进院长办公室焦急地向蒋仁和说道。
“吴副市长找我干什么吗?”蒋仁和满脸疑惑地问道。
“他是主管卫生的副市长,找你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梁湘媛更是疑惑地反问道。
“你从电脑里调出第二季度的业务收入打印出来放在桌上,晚上我拿回家看。噢,走了记得锁好门。”蒋仁和丢下话,走人了。
一路上,将仁和冥思苦相想不出吴副市长何以突然“召见”自己。因为,近段时间医院并没有什么“大动作”需要惊动政府领导的。而近时间,市政府和卫生局都没有向医院摊派工作任务。但是无论怎样,自己总不能拒绝市长的“召见”吧?于是,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吴副市长办公室。
“噢,蒋院长坐、坐、坐!”吴副市长热情地招呼道,并放下手头的工作,从办座位上走到蒋仁和身旁的沙发上坐下。他语重心长地向蒋仁和说道:“小蒋啊,记得你上任院长职务的时候我正在组织部。记得当时我还以组织部部长的身份出席你的就职典礼呢!时间过得真快哪,想起来还像昨天的事,可一晃就五年了!”
“谢谢吴副市长对我的关心。这五年来,我是在吴副市长的关心和栽培下成长起来的。为此,我一直对市长您充满感激之情。”蒋仁和谦谨地说道。
“小蒋,你太谦虚了。其实,你的成长完全是个人努力的结果。”
蒋仁和不再言语。因为,他知道吴副市长叫自己来的目的绝不是为了相互吹捧的。果然,吴副市长停顿了一小会儿,起身将门关严。“小蒋啊,看在我与你上下级合作五年的份上,你得跟我说实话。也许你还不知道,有人将你的受贿检举材料送到市人大主任崔田壮那儿了。你到底有什么把柄让人拿了?让人将你告到市政府来了。”吴副市长的语气里充满疑惑和诚挚。毕竟,他与蒋仁和上下级合作已经五年了,他对蒋仁和的为人早已有所了解。而且他非常赏识蒋仁和的才智和胆略。昨天,人大副主任马立新私下告诉他,有人将蒋仁和违纪受贿的材料送到崔田壮的手里。他不相信蒋仁和是那种欲壑难填的人。所以,他想趁早将此事告诉蒋仁和,以便使其有接受组织审查的心理准备。
“吴副市长,上任五年来,我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发展医院的事情上,哪有心思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呀!”蒋仁和一脸无辜地说道。
“他们说你接受医院综合楼承建商苏老板的价值六十万元的商品房贿赂,而且还借医院医疗设备整合的机会收受医疗器械商杨经理的现金贿赂。噢,对了,他们好像还说你指使B超医师为孕妇做胎儿性别鉴定以牟取暴利。”
“这都是指鹿为马的荒谬啊!”面对这些子虚乌有的指控,蒋仁和真是欲哭无泪。
“小蒋,以我对你的为人处世的了解,我相信这些指控纯粹是无中生有的诬蔑。可是除了我,还有谁相信你是无辜的呢?”
“吴副市长,我知道现在我即便浑身是嘴也无法为自己开脱罪责。为了澄清事实,我愿意接受组织的调查。但是,我希望此事能由纪委出面调查。”蒋仁和希望纪委受理这件事是因为他觉得此事太蹊跷了。他怀疑有人从中作梗。因为,按行政常规群众对领导干部腐败行为的举报,应该将信函投到反贪局或纪委才对。这个举报任何以一反常规,不将信函投送上述两个部门,而是直接递交到人大主任那儿呢?而人大主任崔田壮正是崔富松的亲叔叔,上次为医院综合楼的承建一事自己曾经得罪过崔富松,难保此事不是他在作梗。 所以,将仁和觉得此事由市纪委受理,无论是对人对事都较为公平公正。
“你的请求,我得请示市委吴书记之后才能答复你。”
蒋仁和告别吴副市长之后,满腹心事地驾车回家了。这个空穴来风的举报仿佛是晴天霹雳当头击来,险些将他击昏。因而他想找一个空间来理顺自己的思维。
今天,杨喻出差了。下午下班梁湘媛把毛毛送到母亲那里,让母亲代看几天。因为,这些天医院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感觉自己的脑子混沌得像浆糊。她想独处的一段时间,以便梳理这满头混沌的思绪。然而,最让她担忧的还是蒋仁和。下午蒋仁和去市政府,也不知等待他的是喜讯还是忧事。整个晚上,她一直联系不上他,真是令她心急如焚。凭借第六感官,她预感蒋仁和要出事了。但事出何因,她却说不上,只是觉得心底有意种隐约的不详预感。那天,在三个以身殉职的医务人员的追悼会上,她听见有人私底下议论说这些不幸都源于蒋仁和取消双休日。因为,正是医院取消双休日才会导致司机疲劳驾驶,从而酿成骇人听闻的惨烈祸事。因而,蒋仁和才是导致三名职工不幸身亡的罪魁祸首。听到这样的私议,梁湘媛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她非常清楚医院取消双休的目的是为了顺利通过卫生管理年的检查。也是为医院保住“三甲”及爱婴医院的牌子而不得已而为之的举措。更何况双休日的取消只是暂时的,它只是“非常时期”的特殊调节。可偏偏在这个“非常时期”就发生这样的哀事,如何不让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借机为蒋仁和戴上“不惜一切代价追求政绩”的高帽呢?梁湘媛不知道是否有人为取消双休的事而将蒋仁和告到市政府。吴副市长是否为此事而“传令”他呢?一整夜,她都在为蒋仁和被市长“传唤”的事情而忧虑难安。
“丫头,你马上到绿岛咖啡厅,我想和你聊聊!”是蒋仁和打来的电话。梁湘媛接听完电话,简单收拾之后便出门赴约了。为蒋仁和担忧了一夜的梁湘媛终于得到对方的消息。因此,她自然是欣喜若狂地赶赴咖啡厅了。梁湘媛不知道自己应该对蒋仁和这个形态稳如泰山而内心却纯若婴孩的男人心怀怎样的感情。她更不知道自己何以为其担忧,为其欢欣。在她心里他既像手足情深的兄长又像拒绝肌肤之亲的恋人。因而,她对他的感情隐忍而包容。她甚至可以为他付出一切!
“头,下午到政府有麻烦事了?!”梁湘媛匆匆走进咖啡厅包厢,甚至来不及看一眼优雅的服务生以及雅致的室内环境。
“麻烦大了!”蒋仁和苦恼地说道。并将自己到政府得到的信息一一倒给梁湘媛。梁湘媛静静地聆听蒋仁和的倾诉。而且她一边听一边在头脑子里分析事情的因果要害。但是,她万万没有料想到事情竟是这般复杂。两人相对无语,沉默地喝着咖啡。“这事一定有人从中作梗,而且是以‘内外勾结’的方式来陷害你的。”思虑良久的梁湘媛语气肯定地向蒋仁和说道。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假如说‘内外勾结’的话,‘外’,我曾经为不愿泄露医院综合楼的建筑标底而得罪了崔富松。可是对‘内’,我可是从未得罪过谁,这个‘内’又会是谁呢?”蒋仁和百思不得其解地说道。
“这个‘内’当然是赵富安了!”
“你凭什么肯定是他?”
“凭感觉”
“什么感觉?”
“女人的直觉。”
“直觉?这可是唯心主义的思维方式。”
“女人的直觉百分之八九十是可以提升为唯物主义的理性思维的。”
“赵富安为什么要害我呢?”
“为了满足男人的追逐欲望。”
“可是上任五年来,我从来没有心思跟他玩那些逐鹿游戏。“可是你已经是赢家了。”
“我不懂你在玩什么文字游戏。”
“不懂没有关系。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让人大将材料移交到纪委那儿。”梁湘媛停顿了一会儿,又说道:“林韵湄知道这件事情吗?”
“我没有告诉她。”
“她的身体不好,在事情尚无处理结果之前,最好别告诉她。若然,她的身体再有个意外的话,那可是乱上添乱了。”
“我也是这么想,才约了你。”蒋仁和感激地看了梁湘媛一眼。他打心底里感谢命运赐予自己如此优秀的红颜知己。
蒋仁和送梁湘媛回家后,已是深夜十二点了。但他没有径直回家,而是来到办公室。梁湘媛的话让他觉得有些道理,他需要静下心来好好琢磨事情的来龙去脉。
“波澜不惊是一种道的境界,请你相信自己呵!”蒋仁和才坐下,一条短信便飞进他的手机里。短信仍是“不可触摸的恋人”发来的。看完短信,蒋仁和感觉喉头一阵哽咽,两滴硕大的泪珠倏然落下。随之是一阵阵剧烈的疼痛自胸腔由内而外地传遍心灵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心霎时像一块泡了水的酥饼,碎了,软了,化了。他竟孩子般无助地倚在案前低声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