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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部麻醉

作者: 唐晓风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1章

  “头,我这辈子是难圆母亲梦了!”梁湘媛说完话,低头嘤嘤地哭了,手中的病历本随着哭泣的战栗而跌落在地上。

  蒋仁和捡起落在地的病历本翻开看,只见病历本上白纸黑字的写着:“继发性不育症。”医科出身他当然明白这样的诊断结果对于一个未生育的女人来说将意味着什么。

  “他的情况怎么样?”蒋仁和关切地向梁湘媛问道。

  “精子的成熟度和活动度都很低,不能达到生育水平。”事已至此,梁湘媛也顾不得羞涩了,如实地将丈夫的生育条件诉与蒋仁和。

  “或许你可以选择人工授精。”

  “可是他的成熟精子数太少,再说人工授精生育的成功率比较低。”

  “试一试试管婴儿怎么样?”

  “他倒是同意,可是……”梁湘媛说话的时候,脸上现出几分羞涩而苦恼的神情。

  蒋仁和从来梁湘媛吞吞吐吐的言语中猜出她不敢贸然接受试管婴儿生育并不是她无法接受高端医学科技的生育方式,她是担心精子库的精子质量。她担心万一自己接受到质量欠优的精子作试管婴儿培育,将来会影响到孩子的身体素质。而且她对献精人的性格及受教育程度都不了解,万一日后生出一个人格缺陷的孩子来又如何是好。于是,他安慰地对她说道:“丫头,我知道你担心精子的质量。这样,我替你找一个身体条件特好的朋友来为你提供精子,你看怎么样?”

  “头,……”梁湘媛一脸惊愕地看着蒋仁和,眼里充满感激之情。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好事”却让她一时难以接受。沉默了几分钟之后,她终于羞涩而肯定地点了点头。

  梁湘媛原是外科护士。她相貌出众,处事干练,而且文采精致。用当今时髦的话来说,她可以算得上既可当花瓶又可做战士的“两栖女”。蒋仁和上任院长职务以后便任她为医院办公室主任。中国自古有“红颜薄命”的说法,此说放在今天也不为过时。正如命运并不垂怜梁湘媛这个集容貌与才情为一身的女人。梁湘媛结婚的头几年一直在手术室工作,手术室的全封闭设计使室内的空气流通完全依赖于一台小功率的空气过滤器,而且室内到处都是消毒剂,怀孕之后的她长期薰泡在这样的环境终于导致胎儿停止发育,造成死胎。那次死胎引产之后,她再也没有怀孕。此后,粱湘媛夫妇只能在长吁短叹中度日。

  送走梁湘媛,已经到了下班时间,蒋仁和也带上门下班了。蒋仁和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来到康尔卫生医疗器械经销公司找好朋友杨喻。杨喻是这家公司的经理,也是蒋仁和多年的故交。杨喻长相英俊,身材威猛,身体素质特好。而且爱好体育的他读大学时曾在全国大学生运动会上获过游泳项目的奖牌。这次,蒋仁和找他的目的就是看上他的良好的身体素质。因为,他想让杨喻为梁湘媛提供精子作试管婴儿生育。杨喻一听蒋仁和说要他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提供精子作试管婴儿,他即刻惊讶得张嘴哑然失笑起来。因为,在他看来,这样的事似乎在医学领域的科技报道里才能了解。如今,这样的奇事将要发生在自己身上,这让他感觉不可思议。杨喻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并用嬉戏的口吻向蒋仁和说道:“你先说我‘老婆’漂亮不漂亮?因为,以我的遗传基因,‘老婆’一定会生出英俊威猛的儿子。但是,如果你配给我的‘老婆’是一个又矮又丑的侏儒,日后再生一个同样矮小的侏儒儿的话,不但抹黑我的脸,而且浪费我的遗传资源呢!所以,我得先看看孩子他娘长得什么模样。”

  “你放心,女方的长相和遗传基因都是无可挑剔的,相信她一定能生出像你一样英俊聪明的儿子。但是,你绝对不能与她见面。而且往后你也不能找任何借口探视‘自己的妻儿’。”蒋仁和坚持不让杨喻与梁湘媛见面。因为,这样做不但可以预防不必要的节外生枝,同时也是尊重梁湘媛夫妇两人的做法。

  杨喻见蒋仁和坚持自己的看法便不再勉强他,并爽快地答应他的请求。

  蒋仁和从杨喻那儿出来,天色已擦黑。华灯初上,街市已现出艳浮的端倪,流光溢彩的广告灯箱开始张扬着夜的妖娆。一辆辆轿车如衔枚之卒,目标明确的直奔娱乐之夜所。偶尔有小商贩的人力三轮车踯躅路上,仿佛告诉人们这儿并非天堂,生存的艰难仍如梦魇一般困扰着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们。当然,这个迷人的不夜城并非处处都是欲望弥漫的“红灯区”,它同样垂青于辛劳的人们。毕竟,生活是包容的,城市也是包容的。所有的城市都会张开胸怀接纳热爱生活的人们,使其在赖以生息的城市里找到物质与精神的归宿。对于夜生活的消遣方式不同性情的人有不同的选择,有人喜欢热闹,有人喜欢宁静。

  有人说,一个人的业余爱好足以反映其内心的修养及精神的追求。对于蒋仁和来说,夜是愈深愈美。因为,他最大的业余爱好是听音乐,而听音乐当然是环境越静谧音色就越清晰。当夜已然深沉,周遭一片寂静,天籁之音自音箱传来,旋律中宫声鏦铮,羽调凄厉,声声入耳,一如崖崩石裂,高山出泉;一如嫠妇咿嘤,旅人叹息,喜怒哀乐感人肺腑。或许音乐之所以伟大,是在于它能为人类提供取之不绝的精神食粮。它既能催人奋进又能使人心怀悯怜。所以,每次听完音乐,蒋仁和都感念到一种巨大的心之欢愉。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愉悦让他接受激情涤荡的同时又不由地感慨个体生命的微渺。这些体验让他明白每一个人乃至每一条生命都有其存在的理由。就拿他自己来说,作为一名医生,他认为自己的生存理由是珍惜和挽救每一个病人。而作为一院之长,他的人生价值则在于保存及发展医院,并为本院医学人才撑起施展医技才华的广阔平台。

  伊市第一人民医院无论是医院规模还是医技力量都堪称本市一流,同时也是当地百姓最为信赖的国家三级甲等医院。常有病人将该院称作“我们的医院”。因此,能在市一医院工作是该市医务工作者的骄傲和向往。然而,每次听到老百姓将医院称作“我们的医院”的时候,蒋仁和总是在感动之余深感压力在肩。而且面对百姓的信赖以及职工的期望,他常有一种力微任重的压力感。这样的时刻,他终于理解古人何以发出:“百忧感心,万事劳形”的感慨了。

  二十年的行医生涯使他对人事乃至卑微的蝼蚁都心怀悯怜。这份悲悯源于他的少孤的命运。他永远也忘不了父亲临死前的那双渴求生存的眼睛,那是充满哀怜与绝望的眼神!看着曾巍然如山的父亲临死前竟无助得像一只折了翅的小鸟,年少的他惊骇得流涕恸哭。而这种份惊骇陪他走过了整个童年。懵懂的他从大人的谈吐里隐约知道父亲之所以英年早逝都是家乡缺医少药造成的。从那时起,他便立志学医,以便让更多的孩子无需承受少孤的命运。

  人生之事,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童年往事。童年的经历在很大程度上能够影响人的一生。蒋仁和受童年的记忆及其意识形态所牵引,连找对象都觉得只有本行的女孩可爱。妻子林韵湄就是一名心内科医生。儿子正上高三,蒋仁和已给儿子下了“口谕”,要求他“子从父业”报考医学院校。蒋仁和对自己的生活状况深感幸福而满足。为此,他对生活一直心存感激。尤其值得感谢的是,命运赐予他一个明理贤惠的妻子。

  提起妻子,蒋仁和既是感激又心怀愧疚。当年,为了自己的个人发展,他一路不停地边工作边深造,一直读完医学博士,拿下高级职称之后才肯歇息下来。而这一路走来,一家人的衣食住行都让身骨孱弱的妻子一个人扛着。以至,刚刚年逾四十的她已经背上严重的心脏疾患。为此,蒋仁和对妻子一直心怀愧疚及敬重之情。

  “仁和,帮我拿一粒救心丸。”林韵湄在卧室里呼唤丈夫。

  蒋仁和听到妻子的呼唤,丝毫不敢怠慢,忙关掉音响,疾步走进卧室。“韵湄,你怎么了?!”只见妻子和衣卧于床沿,面色苍白,汗水淋漓,一手压着心口,一手擦着虚汗,此情此景令蒋仁和惊骇不已。

  “救心丸!”林韵湄的声音低微且略有颤抖,但语气却是坚定。

  “你坚持一会儿,我这就去拿!”蒋仁和奔向客厅,从矮柜抽屉里拿出药箱一阵翻腾:“韵湄,药箱里没有救心丸!”

  “哎呀,我的包里有……背包在客厅……”持续的心前区疼痛使林韵湄感觉心力交瘁,情绪也开始烦躁起来。

  “哦,我马上来!”蒋仁和从妻子的女士背包里找到一瓶救心丸,取出三粒让她舌下含服,并为其松解衣领,将之平卧于床。

  蒋仁和又找来家里常备的氧气袋让林韵湄供吸。一切处置妥当之后,他坐在床边守着气虚体弱的妻子。他心想,林韵湄的病都是为他和这个家付出太多太多而导致的。人生能寻到这样的伴侣,夫复何求!

  “谢天谢地,总算再次逃过鬼门关了。”半个钟点后,林韵湄感觉胸痛心悸的症状有些好转,略感欣慰地对候在床畔的蒋仁和说道。

  “老婆,你差点把我吓死了!”蒋仁和轻抚妻子光洁的额头,如释千斤地说道。

  “死?那么容易死吗?我的命长着呢!”为了安慰丈夫,林韵湄故意用调侃的语气说道。

  “我带你到病房做个心电图。”蒋仁和不放心地说道。

  “深更半夜的,别给值班医生添麻烦了。”

  “那,我到你们科要一台动态心电监测仪让你背背,也好捕捉一个异常心电波段。”

  “科室只有一台动态心电监测仪,你拿回家来,如果半夜有病人需要用又没有用,不急死值班医生才怪!”

  “我们办住院手续,把你当作住院病人来处置好了。”

  “仁和,我的身体我清楚,你不必兴师动众的了。”林韵湄是心内科医生,她对自己的病心中有数。一向处世低调的她不喜欢追随所谓“夫荣妻贵”的俗世之风。她知道假如自己办了住院手续,医院同事一定会冲着她的“院长夫人”的头衔前往探视。所以,每次心脏病发作,她都尽量自己为自己处置。

  “这一夜还长着呢,我还是到药房拿些药回来给你备用吧!”蒋仁和说完,便出门了。

  今晚,钟婵婵接班以后,一直坐在药房里发呆。倘大的药房,她只开了一盏小筒灯。微弱若萤的灯光刚好能够笼罩她的娇小之躯,而灯光不可企及的地方却是一片漆黑,已然死寂。上周,她的热恋三年的男朋友与她分手了。此后,生活对于心如死灰的她来说,仅仅是上班下班下班上班。但是,今天的一件事却让她从失恋的梦魇中拉出来。

  今天,值午间班的时候,新生儿科一年轻护士拿处方来领取鲁米那药片,钟婵婵一时疏忽将药物剂量给看错了,瞬间使得小孩儿的药量比原用量加大了十倍。当时,她并不知道自己弄错了药物剂量。直到交接班的时候,她核对已发药的毒麻药处方时才发现坏事了,但是她丝毫不敢声张。而是强作自如地与接班药师一边谈笑一边交接班。下班回到家,钟婵婵一直为这件事操心。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向科主任坦诚自己的工作失误。整个下午,她的心思都在“坦白”与“不坦白”的矛盾中斗争。她心想:“药片已经碾成药粉,肉眼看不出药物剂量,只要我不说谁都不懂纸包里的药量究竟是多是少。这样,即使孩子的病情有什么异样,别人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假如我自告奋勇地将这事揽到自己的身上,这一年的奖金都别想拿到一分了。”侥幸的心理让她感到一丝安慰。“可是如果我不肯坦白,万一小孩儿的病情有变化,医生又找不出原由,岂不将孩子带入丧命的险境?”钟婵婵否定了自己搏侥幸的心理。经过这样那样的利益权衡之后,她仍然拿不定事情的处理办法。她依然在为自己寻找“坦”与“不坦”的理由。直到晚上,她仍未想清楚是否要向科室领导坦言自己的工作失误。

  刚才,她乘闲暇之际,偷偷溜到新生儿病房看了一眼那个服用鲁米那药粉的小孩。孩子的情况还不算糟糕。只见小家伙脸色红润,只是呼吸稍微有些慢。 孩子的母亲见有医生下病房看孩子,高兴地说道:“小家伙,下午睡得可好哪,痉也抽得少了!”钟婵婵知道孩子抽痉少是药物在起作用,愧疚的她不敢与孩子的母亲说一句话,仓惶离去了。孩子的药每八小时服用一次,离下次用药的时间只有四个小时了,钟婵婵仍在“坦”与“不坦”之间徘徊不定。

  “嗬,小丫头,眼睛利得连灯都不用开啊?!”蒋仁和见倘大的药房只开了一盏小筒灯,一如浩渺的苍穹只有一颗小星星在闪烁,便向钟婵婵打趣地说道。

  钟婵婵听到院长的声音,赶忙将手中的毒麻药处方搁在桌上,跑到走廊那头开灯去。

  “小钟,药房都有哪些心血管新药?”蒋仁和边说边向药架行间钻去。

  钟婵婵跟在蒋仁和的身后应声说道:“还不是心血康之类的中成药了。”

  “有成都产的心血康吗?看,家里有个心脏病人,我这个搞外科的莽夫都快要变成谨慎的心内专家了。”蒋仁和自嘲地说道。他一边说话一边从药架行间里钻出来,无意间看到办公桌上的一张毒麻药处方便顺手拿起来看了看:“新生儿科有毛毛用鲁米那?看这个李煜明写的处方,这剂量到底是几毫克啊,‘0’都粘成一堆了 !”

  “30mg”因为,中午就是按这剂量发的药,钟婵婵连想都没想便冲口而出地说道。

  “30mg,新生儿哪能用这么大剂量?!”蒋仁和跟条件反射似的,大声地说道。

  钟婵婵见纸包不住火,只好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工作差错向蒋仁和汇报。

  “小钟啊,医院反复强调有了差错要及时报告。医务人员出现差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出了差错又隐瞒不报,等酿成大错了才慌手慌脚。这样,无论是对于病人或是医院都是极大的危害啊,你知道不知道?!”出了那么大的医疗差错,蒋仁和想发火却又见钟婵婵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怕她接受不了批评,只好强压怒火,隐忍地说道。

  钟婵婵被蒋仁和的危言正色吓坏了,已经嘤嘤地掩面而泣了。

  蒋仁和见钟婵婵哭得一塌糊涂,料想她今晚已难以完成值班任务,便掏出手机联系药剂科主任,让他找人来顶替钟婵婵值夜班。一切安排妥贴之后,蒋仁和对钟婵婵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之后便赶往新生儿科看望那服药过量的小患儿。

  还好,夜班护士还未给患儿用上第二次药。蒋仁和与值班医生一同观察小病人的病情变化。两个小时过去了,小病人的病情一直平稳而无甚大碍。这时候,蒋仁和方才想起妻子的药还没有领,匆忙赶到药房为林韵湄领药。

  蒋仁和从病房回到家已是凌晨两点钟了。林韵湄还没睡,仍开着灯等丈夫。林韵湄就是这样,成天有操不完的心。每次蒋仁和出门,不管他多晚回来,她都要等他回到家才安心睡觉。

  每当深夜回家,看见整幢楼只有自家的灯在亮,满窗的桔黄如同亲人的殷切呼唤,蒋仁和的心里顿感几分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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