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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作品名:局部麻醉 作者:唐晓风

  今天,蒋仁和一大早便来到办公室。因为,下周一医院综合大楼的承建资格将进行公开招标,他得赶时翻阅各竞标公司的资料。

  医院的病房大楼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迄今已有五十多年的历史,整座建筑已经破败不堪。虽然,前任领导曾对大楼进行过数次大大小小的维修。可是建筑主体已日渐下沉,大楼基础早已不堪负重了,即使裱糊上等的装饰材料也难以掩饰大楼的颓废与破败。正如沧桑满面的老妇人纵然装扮得再华丽也难掩饰岁月的痕迹。

  蒋仁和非常清楚建设新的病房大楼要花大钱。其经济支出甚至会影响医院一代职工的生活福利。毕竟,现今的医院管理已不同于计划经济时代,凡事可以等靠政府。在市场经济背景下的医院管理工作大到大型医疗设备的购置,小到一次性的塑料注射器耗损都得由院长们操心。但是,假如不建设新的病房大楼,依然在这幢摇摇欲坠的危楼里行医,万一发生坍塌事故,损失的可不仅仅是职工福利了。那时,损失的可是一两千号病人及医务人员的生命财产了。因此,自上任第一天起,蒋仁和便考虑到医院综合大楼的建设问题了。此后,他与行政副院长一路不停地跑,从市长办到建设局,两人不停地求爷爷告奶奶。历时一年的奔波,医院综合大楼的建设终于得到市委市政府领导以及相关职能局的大力支持。

  按照综合楼的的建设规划,整座大楼拿下来大概需要投资九千多万元钱。市财政承诺为医院综合楼的建设拨款一千万元,但要等大楼竣工之后才拨款。根据医院的财务状况一口气拿出九千多万元变成“死钱”,足以使医院的“财神”大伤元气了。所以,上周三通过职代会讨论,医院决定通过银行信贷来填补资金缺口。由于,医院具备还贷能力,几家银行都愿意向医院发放贷款金。医院领导班子经过再三权衡最终选择向农业银行进行信贷。如今,医院综合大楼的建设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建筑工程队)。当然,这股“东风”必须是温暖民心的五月熏风。

  “咚!咚!咚!”一阵“彬彬有礼”的敲门声响起。“蒋院长,您好!敝人是市二建公司的催富松。早已久仰蒋院长的名声,今日才得以拜访,真是惭愧而荣幸啊!”随着敲门声进来的是一个衣着考究的青年。此人身着休闲装,且全身上下皆名牌。名牌服饰的气派使他在颦举之间都流露出文化商人的雅气。然而,这张俊秀的面孔却给人一种欠缺清朗的感觉。市第二工程建筑公司是市委人大主任崔田壮的侄子催富松挂靠的公司,是一家名为姓“公”,实则姓“私”的公司。崔田壮的社会关系网巨大而复杂。依靠他的势力,只要二建公司参加竞标的工程,其他工程公司只能望尘莫及。因此,本市的大工程基本上都是由崔富松承建的。

  蒋仁和非常清楚像崔富松这样的人物,自己是万万得罪不起的。于是,他忙谦和笑着说道:“噢,崔经理,你好,你好!常听人说崔经理精明干练,我以为崔经理是一脸沧桑的‘豪哥’呢,没想到经理却是一个儒雅书生!”

  两人彼此吹捧一番之后,崔富松便将话头切入正题。原来,崔富松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他是奔着医院综合大楼的招标事宜而来的。交谈中,他不失时机地向蒋仁和流露企盼大楼承建资格的心愿。

  虽然,蒋仁和不是建筑专业出身,但是为了求得医院综合大楼的审批资格,他少不了与这方面的人士有过交往。而且在建设部门上上下下来来往往地奔波了一年,他对建筑行业的规矩也有所了解。俗话说,行行有行规,行行出“行霸”,而伊市建筑行业的“行霸”当然非崔富松莫属了。而且崔富松的社会关系复杂,与白道黑道都人都称兄道弟的。在伊市“江湖”,他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有时候,他的一时的喜怒之情甚至可以干系到一个中小建筑公司的生死攸关。因此,建筑业中的“小庄家”对他向来报以膜拜的仰视姿态。蒋仁和知道崔富松是“来者不善”,但他又不能给对方任何承诺。于是,他托词道:“工程招标会既有建设局的领导出席又有医院的职工代表参加,这定夺权可不在我的手上呀!假如崔经理真的对该工程感兴趣的话,大可参加竞标。以你的智慧,中标不过是个小小的脑筋急转弯了。而且能与你这么精明能干的人合作也是哥子的荣幸啊!”

  崔富松完全没有想到蒋仁和竟然不肯给自己面子,瞬间顿生愤恨。但是,为了得到医院的综合楼的承建资格,他不得不强忍心中的羞怒。毕竟,这个九千多万元的工程不是一个“除了锅巴没有饭”的民宅建筑。这个工程要是拿下了,今年一年他都大可高枕无忧了。然而更重要的是医院地处伊市黄金地段,这个占地面积不是很大的建筑能够投入近亿元建设资金,其辉煌程度足以成为本市的标志性建筑了。如果能承接本市标志性的建筑工程,对二建公司今后的发展一定能够起到如虎添翼的作用。想到这里,崔富松不由得压抑心中的愤怨,毕恭毕敬地向蒋仁和陪笑脸:“蒋院长,你也是在江湖上行走的人,现今的大气候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没有关系,再好的构思也是水瓢底下写字----白费心机。你说人在江湖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朋友和义气嘛!你予人方便,别人也就给你如意了。”崔富松说着,从腋窝下的公文包里取下一包报纸包放在蒋仁和的办公桌上。

  蒋仁和明白对方的用心,忙起身说道:“崔经理,我非常感谢你对医院工作的支持,但我仍希望你通过招标的形式获得工程承建资格。因为,投在大楼的钱都是职工们的血汗钱,我不能成为医院的‘千古罪人’啊!”蒋仁和的语气恳切而坚定。

  崔富松平日倚靠在叔叔的“人事树下”荫凉,上到政府官员下到黑道霸头谁不对他心生几分敬意?没想到唯独有蒋仁和是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疯子。蒋仁和的不识时务的蛮劲使崔富松失去了和谐“谈判”的耐性。只见他恼羞成怒地对蒋仁和说道:“蒋仁和,你真是一蔸开不了窍的榆木!不过,我告诉你,只要我催某人想承建的工程就没有我拿不下的标!”崔富松说完话捡起桌上的纸包,一脸傲慢的摔门离去。

  赵富安走到院长办门口,见一个衣着讲究的男子腋下掖着纸包从里面出来,心里很纳闷:“这人是谁?看这架势应该是个有来头的人。”

  赵富安是医院业务副院长,与蒋仁和同龄。不过,这个副手的城府要比蒋仁这个正职要深得多。赵富安是内科主治医师,擅长脑血管疾病的治疗。五年前,赵富安撰写晋升论文曾为一些研究数据找到蒋仁和,当时蒋仁和对神经外科的治疗研究方才起步,经验尚未成熟,他怎么能为别人提供研究数据呢?何况,蒋仁和研究的是脑血管疾病的外科治疗,自然不能为赵富安提供帮助了。那年,赵富安职称晋升未果,至今仍拿主治医师职称。中国有些知识分子的价值观就是把名誉看得比生命还重要。而赵富安就是这样的“知识分子”。但更让赵富安如梗在喉的是,这届领导班子选举的时候,当时身为医务部部长的他与身为外科主任的蒋仁和同时接受市委组织部拟任院长职务的考核,他竟败在蒋仁和的手下。蒋仁和当上一把手的院长,而自己则是他的副手——业务副院长。事隔五载,赵富安每每想起这件事仍免不了一番长吁短叹。

  赵富安看见这个愤然摔门的男人,心想:“蒋仁和是不是又得罪人了?看那人手里的纸包,该不是上门行贿的吧?对,那纸包里面一定是钱!哼!好一个成日谠论连篇的正人君子,看来也不过是一只纸老虎罢了!”赵富安轻蔑地摇摇头,那神情仿佛看见蒋仁和正在干那龌龊之事。

  “噢,赵副,请坐!”蒋仁和说着,忙去沏茶。他知道赵富安对自己一直颇有不满,但为了医院的利益,他只能本着从大局出发的态度尽量避免与赵富安发生分歧意见。而且只要不是原则性的决策,他都尽量顺着赵富安的思路去做。

  “蒋院长,别客气!我来向你请示结核病人转诊流程的制定。市疾病控制中心要求医院在门诊张贴结核病人的转诊流程图。”赵富安见蒋仁和要沏茶,赶忙阻止。

  “哦,这段时间光顾着综合楼建设的事,倒把这事给忘了。结核病人转诊的事,你与呼吸内科的蓝主任磋商磋商,看怎么做更安全便捷就是。定出方案之后,流程图的事就交给信息科去做吧!”

  “好吧!噢,刚才从这儿出去的人是谁?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哦,他是二建公司的经理崔富松,为医院综合楼招标的事情来。”蒋仁和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原来是崔田壮的侄子。我曾在人大办公室与他打过照面,难怪觉得面熟呢!”赵富安嘴上虽是谦谨,心里却在想:“都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脚’看来你蒋某人也不会高尚到哪儿去。这座投资九千多万的综合楼,光是工程质量保证金就足够你让牵制包工头了。蒋仁和呀,难怪你一上任就迫不及待地搞建设,原来是想外水想疯了!”一丝不屑的妒意掠过他脸上。

  “蒋院长,凌圩发生特大交通事故,市委领导和交警部门都赶往事故现场了……”办公室主任梁湘媛奔到院长办,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赵副,你调遣急诊科立即赶往事故现场接诊,顺便问伤亡人数!梁湘媛你立即电话通知各手术科室做好抢救准备!”蒋仁和分配好工作之后,立刻穿上白大褂赶到病房大楼的一楼大厅,指挥手术科做好接应救护车的准备。

  突发事故及灾害事故都是医院公共卫生安全应急能力的实战考验,医院的公益形象往往表现在这种时候。蒋仁和非常清楚公共卫生安全的应急能力的重要性。所以,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狠抓医务人员的公共卫生安全的应急能力培训。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第一辆接诊车回到病房楼的大厅。

  这是一起严重的车祸。下午五点十分,一辆载满石头的农用车行至一乡级幼儿园门前,车轮胎突然爆破,满车的石头自车斗里一倾而泻,如天外飞石“轰隆隆”地砸向排着路队走在路边的幼稚生,酿成八死十伤的惨剧。可怜的孩子,方才还灿若鲜花,顷刻间却是血肉飞溅,一命呜乎,这样的惨景怎不令人疾心痛首!市委及政府领导对此事高度重视,指示医院不惜一切代价救治这些年幼的伤员。

  救护车刚停稳,蒋仁和立即奔上前打开车门向车厢内探头,看见两个伤势极重的孩子,大声喊道:“胸外、神外把平车推过来!”当第二个孩子被抬下车的时候,蒋仁和发现孩子的呼吸已是缓慢而表浅了,他立即掰开孩子的下颚,为其打开气道,并向护士喊道:“气管插管!”护士递上器械。蒋仁和立刻就地为孩子行气管插管术,然后带回病房进行抢救。

  各手术科室按病种将本科室病人接回病房。顷刻间,病房一片忙碌。这时,市委领导也赶到病房看望伤病员了。

  晚上,饭都没顾得吃,蒋仁和又与市委领导们一同召开紧急会议,认真听取市委领导对伤员救治工作的指示。

  送走市委领导已是晚上十一点钟。

  蒋仁和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办公室。经过院办的时候,他看见梁湘媛还在电脑前忙活,便向她说道:“丫头,还没走?”

  “哦,我打印这些受伤孩子的资料,明天好报给你。”梁湘媛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太晚了,明天再做也不迟。孩子自己在家会害怕!”蒋仁和体恤地说道。

  “头,晚饭的时候,我估摸你不能按时吃饭,顺便帮你打了一份。你就凑合着吃吧!”梁湘媛说到。

  “噢?看来还是老搭档善解人意呵!”蒋仁和傻呵呵地笑着说道。别看他平时工作雷厉风行,对人情世故却尤为稚嫩。当受人恩泽之时,他会显出惶恐不知所然的迂腐之态。惟恐别人不了解他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情怀。

  梁湘媛看着蒋仁和憨淳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怜爱之色。她对这个老搭档太了解了。但是最让她伤心和无奈的是共事多年,蒋仁和从来不把她当作女人看待。在蒋仁和的心里梁湘媛是一个尽可信赖的朋友。有些心事,他宁可诉与她,也不愿向林韵湄提及。所以,梁湘媛可算是他不折不扣的红颜知己。其实,蒋仁和对这个相貌靓丽的“知己”不是不存一丝想往和欲望,只是林韵湄于情于爱都不曾亏欠过他,自己怎能为满足男人的贪欲而负心于她呢?

  “梁湘媛,车祸伤员的名单打出来了吗?”赵富安向院办里探头问道。

  “哦,还要几分钟就好了!”梁湘媛应声说道。

  “打好之后,拿到我的办公室来。”赵富安说完话,便回自己的业务副院长办公室了。

  “这个老奸巨滑的家伙又耍什么花招了?”梁湘媛在心里自语自语地说道。

  今天,医院对车祸伤员的处置做到有条不紊,为病人争取到分秒必争的抢救时机,受到市委市政府领导的高度评价。这原本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但赵富安对市委领导只是褒扬蒋仁和的做法感到有些怨愤。他心想:“我怎么说也是业务副院长,而且为这些应属业务管理的分内之事也费了不少心思,到头来却成了默默无闻的幕后英雄,真是令人不甘心!”所以,他决定明天亲自将伤病员的资料送到市长办公室。

  医院综合大楼破土动工了,几代医院人的梦想终于得以实现。奠基仪式上,蒋仁和特地请老院长为奠基碑培土。前辈们都被蒋仁和的‘荫凉不忘种树人’的感恩之情感动了。医院综合大楼的承建单位是市一建公司。 崔富松在竞标活动中故意“飞标”,自动放弃工程的承建机会。蒋仁和对崔富松的“飞标”行为既是暗喜又心怀忐忑。暗喜的是,他不再担心职工们所挣的用于刀刃的血汗钱花得不明不白的了。但是,他不知道崔富松故意“飞标”的用意所在,担心对方为此记恨医院,而伺机在市委领导面前诋毁医院领导班子的形象。毕竟,这对于医院及他蒋仁和本人都是极为不利的。

  忙了一个早上的赵富安直到临近中午时分才匆忙赶到市政府向市长呈报昨天车祸伤员的个人资料。从市长办出来,经过市人大主任办公室的时候,他偷偷朝办公室里瞧了瞧,刚好与崔田壮的向外张望目光相遇:“崔主任好!”他无不尴尬地向崔田壮问好。

  “哦,原来是小赵啊!进来、进来、进来坐一坐再走也不迟啊!”崔田壮热情地招呼赵富安。去年,崔田壮患上急性**炎的时候,是赵富安私下找泌尿专家为其上门治疗的。所以,他对赵富安的玲珑性情很欣赏。

  赵富安迎着热情的招呼声走进崔田壮的办公室。他见崔富松也在崔田壮的办公室里。崔田壮忙向赵富安介绍自己的侄儿崔富松。今天,崔富松依然是一身名牌休闲服装扮。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心修饰的扮相令观者心生愉悦。“常听叔叔说赵院长为人温厚,处世熨贴。今天有幸得见,院长果然是一幅温润之态啊!”崔富松那张如簧的巧舌早已把赵富安捧得飘飘然然了。

  “哪里、哪里!崔经理的聪慧才是名扬建筑界呢!”赵富安猜想崔富松一定是为医院综合楼招标会“飞标”的事而来的。他心想:“我是业务副院长,只管医疗业务,与医院的基建管理毫无关系,这事,他要怨只能怨蒋仁和了。他既是怨恨蒋仁和,我何不与他一块抑制抑制蒋仁和?这样一来,我既不用花费什么心思便能压抑蒋仁和了,而且还因此得到崔田壮的信赖。此一石二鸟之事,我何乐而不为呢?”

  “赵院长,上一次叔叔全依赖你的照顾才得以康复。为了感激院长对叔叔的悉心照顾,我想请你吃顿便饭,不知院长肯不肯赏光?”正当赵富安忖思之际,崔富松向他提出一同进餐的要求。

  赵富安正愁求不得这样的机会呢!于是,他即刻爽快地接受崔富松的邀请,三人驱车赶往酒店。

  下午,赵富安从酒店出来已经是四点半钟了。浑身酒气的他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绝对不能回办公室。因为,他很注意自己的领导形象,绝对不会形象邋遢地出现在下属面前。再说,蒋仁和也曾多次强调医院职工不能酒后上岗,以免在病人面前破坏医务人员的形象。赵富安想回家睡觉,但一转念妻子今天休息在家,又不愿回家看她的一张夜叉脸。他忽然想起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到敬老院看望母亲了,便打算到超市买些东西去看望老母亲。

  提起母亲,赵富安的心里即刻涌起无限的愧疚。因为,母亲四十岁不到便守寡,含辛茹苦地将他和妹妹拉扯成人。如今,妹妹远嫁他乡,生活条件艰苦,无力赡养母亲。而虽说自己的条件相对较好,赡养老母亲倒是不成问题。可是妻子的性格刁蛮跋扈,根本容不得婆婆与之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去年腊月小年,妻子为一些琐事与老母亲拌了几句嘴便歇斯底里地嚷着与婆婆分开过活,并以死要挟赵富安。无奈之下,他不得不将母亲送到敬老院寄宿。

  赵富安来到伊市最大的超市为母亲选购食品。母亲最爱吃马蹄糕,赵富安一进超市便直奔零食区。货架上食品琳琅满目,光马蹄糕就有不同厂家生产的七八种之多。母亲最爱吃桂林产的马蹄糕。说它松软柔韧,甜淡适宜。赵富安对置于货架的马蹄糕进行地毯式搜寻,誓言寻到桂林产的马蹄糕。只见他躬着肥硕的身体细心查看每款马蹄糕的生产厂家。忽然,他感觉有一个物体挡住了自己的视线,抬头一看才发现挡住自己视线的“物体”竟是一个纤巧秀丽的身背:“婵婵是你?”赵富安惊讶地说道。钟婵婵是他的一门远房姨表亲戚。五年前,钟婵婵就是靠他的关系到医院工作。

  “五舅?!”钟婵婵用同样惊讶的语气与赵富安招呼。

  赵富安看着钟婵婵的孱弱身骨,不禁想到那次她因发错药而受到蒋仁和训斥。尽管事后医院并没有对钟婵婵进行任何处罚,但赵富安仍然觉得蒋仁和训斥钟婵婵是有意不给他面子。其实,那次钟婵婵发错药险些酿成大祸,蒋仁和原本想以此为警示素材在全院范围内敲响生产安全的警钟。但考虑到她是赵富安的亲戚,担心斤两计较的赵富安为此心胸满忿,往后两人之间的合作会更加不畅快便作罢了。

  “上次的事,五舅不能为你遮荫庇护,真是对不起你的父母哪!”赵富安语气诚恳地对钟婵婵说道。

  钟婵婵知道他是指发错药的事,年轻人不喜欢重提不愉快的旧事,她装作懵懂而将话题切往别处:“五舅,你一个人逛超市,舅娘和雯表妹呢?”

  “哦,我顺路进来看看!”钟婵婵的故作懵懂的态度让赵富安不免有些尴尬。

  两人寒喧几句之后,分头各自选够所需商品了。

  “赵老太,我们几个人的儿女当中要数你儿子最有出息了。当这么大一家医院的院长,那乌纱帽怎么说也和县官一般大呢!”

  “李老太,你的儿子开了这么大的工厂,我不信他还能冻着或是饿着你了?”

  “哎呀,古人说:‘农不及商,商不及官’,这做生意的哪里比当官的来得体面啊!”

  夕阳下,四个发苍体臃的老太太坐在凉亭里的石凳上聊天。赵富安担心自己的突然出现会惊扰了老太太们的谈兴。于是,他饶有兴趣地站在离凉亭不远的卵石曲径上看母亲与三个老太太聊天。坐在阴面的母亲似乎没有看见自己的儿子,依旧谈笑自若地与同伴们聊着家常。暮晖照在她的脸上,那份安于天命的坦然隽刻在她的岁月雕凿而成的皱纹里。母亲见其他老太太都羡慕自己有一个长出息的儿子,脸上绽放着自豪的笑容。看着母亲的自豪之色,赵富安不由感觉脸庞一阵燥热。他忽然想起欧阳修之父的:“祭而丰,不如养之薄”的孝行感慨。是啊,古人尚知行孝重在即时。而他一个受过现代文明高等教育的大男人却连“养不必丰,要于孝”的基本孝道都不能践行,这能怨谁呢?“古人尚且追求忠孝两全,我连作古的前人都不如啊!”赵富安在心底深深自责道。他恨自己在处理家事的时候,为何总是那么窝囊。

  “哎,哎,赵老太,你儿子看你来了!”面向赵富安这边的老太太看到赵富安,立即高兴地向赵老太太大声喊道。

  “哎呀,真的是你儿子呢!”另外两个老太向这边转头看到赵富安,异口同声地向赵老太太喊道。

  赵老太看见儿子,脸上即刻焕出光彩来“安仔,真的是你呢!”赵老太太兴奋地说道。老太太迈着碎步颤悠悠地向儿子这边走来。

  “妈,慢点!”赵富安担心母亲绊跌,忙迎上前将其搀扶。

  老太太在同伴们妒羡的目光中随儿子回家了。赵富安原本只是想看看母亲便回家。但当他看见母亲在同伴面前一脸自豪的时候,便决定将她接回家住些日子。至于母亲回到家得不得到妻子的接纳,他的心里并没有底。“反正今晚是要豁出去了!”他默念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竟生豪迈之感。

  赵富安并不急着带母亲回家,而是带老太太乘公交车游览城市面貌一圈。儿子的孝顺,让老太太高兴得笑不拢口。

  凌莉回家不见赵富安,以为他又为应酬而不回来吃饭了。女儿到同学家参加同学的生日宴了。所以,她也懒得做饭,吃过一碗中午剩下的旧饭之后,便躺在沙发上泡电视连续剧了。

  结婚前,凌莉并无固定职业,与赵富安结婚之后,被当作医院家属照顾到医院工作。现在是医院蒸汽高压房的一名消毒工。三十岁的凌莉比赵富安小整一个生肖轮回,夫妻两人性格迥异。赵富安生性谨小慎微,而凌莉则是鲁莽无知的俗不可耐的女人。当初,凌莉看上赵富安的稳定安逸,而赵富安则看上她的青春活力,况且她的五官容貌也还不错。所以,两人都是本着“划算”的态度,仓促走进围城。婚后,夫妻俩因年龄差距大吵不起,生活倒也安然无恙。自从凌莉生了女儿,赵富安的母亲从乡下进城带孙女,婆媳俩的相处可谓:“朝烽暮燧,战火延绵”,家里几乎一刻不得安宁。其实,凌莉也知道婆婆总体来说还算是个善良蔼睦的老太太,但她实在无法忍受老太太的俭敛节约了。有时,她冲澡时间长一些,老太太便嘟囔她把水用得多了。随后又是唠唠叨叨一大通忆苦思甜的思想教育,让凌莉心烦不已。所以,婆媳之间大的矛盾没有,却总是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闹别扭。

  “雯雯,开门!奶奶回来了!”赵富安人还在屋外,便兴奋地朝屋子里叫嚷开了。

  “平日里像个瘟神,老太太一回来,他就像吃了兴奋剂一样,至于吗?!”凌莉自言自语地嘟囔道。但她却不为丈夫开门。

  “雯雯还没有放学?”赵富安进屋不见女儿,便向凌莉问道。

  “你以为你女儿读的是大学啊,现在还不放学?她到沛沛家过生日去了!”凌莉崩着脸,不好生气地回答道。“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把她接回来了?!”凌莉看见丈夫身后的婆婆,厌烦之火立即涌上心头。

  赵富安见母亲缩瑟地躲在他身后,方才的幸福之色早已荡然无存,一股护母之情自他心底油然出生:“难道我连接老娘回家的权利都没有吗?!”他大声地质问妻子。

  老太太见儿子与媳妇眼看就要吵起来了,连忙拽着儿子的衣服后襟,不安地说道:“安仔,不是说回来拿件衣服就走的吗?待会,我还要跟李老太她们伺弄菜园呢!”

  “妈,你哪儿都别去!我是你儿子,我住哪儿,哪儿就是你的家!谁都没有权利赶你出门!”母亲的一昧退让令赵富安心痛不已。

  “好,赵富安,我成全你的孝心。从今天起,我就让你跟你妈过一辈子!”

  “凌莉,我警告你,凡事不要太过分!做得过头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好,是我过份!我过份,我走还不行吗?!”凌莉说着便冲进卧室收拾东西。

  “悉听尊便!”赵富安毫不挽留地说道。因为,他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一个男人倘若连自己的老娘都不能保护,这个大写的‘男人’如何写?!这个男人如何当?!”他在心底为自己鼓劲。

  凌莉见赵富安的语气如此坚定,不禁惊愕地看着他。但是放出去的话怎好收回,好强的她只得硬着头皮收拾东西。凌莉准备出门的时候,胆怯地向赵富安看了一眼。此刻,她真希望赵富安对她说一句挽留的话。假如赵富安给她一个下台阶的话,她一定会留下来。可是赵富安没有说话,而是一脸漠然地盯着墙,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凌莉环顾一周这个生活了八年的熟悉的家,心酸地走出家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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