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飞在办公室门前喊了声“报告”,听到里面应了声“进来”便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他见只有分监区指导员韩新一个人在里面,马上点头哈腰地说:“指导员好,你找我?”
“是的,坐吧,”韩新示意了一下门后的小凳子,接着说:“今天叫你来没别的事儿,主要是想和你聊一聊,了解一下你有什么需要的。”
“指导员,您真是菩萨心肠,时时刻刻都在为我们着想,我刚来,还没什么需要的,谢谢指导员关心,谢谢。”
“这是我的职责,你没必要难为情,有什么困难就提出来,只要不超出原则我都会尽力帮你。”
韩新看了看放在办公桌上的笔记本,又接着问龙飞:“你曾经在东湖监狱服过刑?”
“是的。”
“这儿有你认识的人吗?”
“有,那个叫黄三儿的,以前在东湖监狱就认识。”
“噢,这很正常,这儿很有可能还有你认识的人。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和他们不一样,听说你还获得过本科文凭?”
“是的,2001年参加自考获得的。”
“了不起啊,在这儿服刑的绝大部分人只有小学水平,与你相比就差了一大截,所以,我希望你在今后的日常生活中不要把自己和他们放在一个起点上,凡事都应该站得高一些,看得远一些。”
“我一定遵从指导员的吩咐。”
看到龙飞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韩新清楚,眼前的这个对手城府和阅历确实不同于其他人,要摸清他的底牌绝非一朝一夕的事。尽管这样,韩新还是认为打打预防针是很有必要的,便接着说:“我知道你曾经‘辉煌’过,但既然到了这儿就应该现实些,这儿毕竟是监狱,有许多的规章制度,比如《服刑人员行为规范》是司法部制定的,每一名服刑人员都要无条件的遵守,这方面不需要我再强调了吧。”龙飞心里有点烦,以前都是他对别人指手划脚,所有的事情都在围着他转,他想说谁就可以说谁,别人只有听话的份。现在韩新虽然没有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姿态,语气也很平和,可这种听话的滋味还是让他感到不舒服。龙飞清楚,共产党一贯看重政治思想工作。土地革命时期,一句“为共产主义理想而奋斗的号召”就可以让成千上万的傻子青年去抛头颅,洒热血;夺取政权后,共产党依然延续着这一贯性思维,号召全国人民饿着肚子闹革命,结果是老百姓越闹越穷、越闹越没精神。现在的监管改造政策也是其执政理念的延伸,以为犯了罪的人,通过几句并不能填饱肚子的说教,就可以让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最让人不能理解的是,明明已经被判了死缓无期徒刑,在监狱里至少也要关十六七年,几乎把人一生最宝贵的年华都浪费了,还说什么站得高些看得远些,这不是哄三岁的小孩吗?明明是严刑峻罚,却偏偏要盖上一层遮羞布,一点也不像西方国家那样,犯什么罪、判什么刑,明码标价,一关了事,到时放人。他们知道高墙电网下的老实和积极是装出来的,不可信。龙飞心里有些烦,却又不得不忍着,他知道眼前的这个指导员是管改造的,平时的吃喝拉撒都归他管,得罪了他会对自己不利,便又答道:“不用,不用,请指导员放心,我不是那种做事没头脑的人。”
韩新感觉到了龙飞情绪的变化。多年的管教经验告诉他,像龙飞这种反社会意识十分强烈的人,对监规纪律有着一种天然的排斥心理。目前的恭顺只是一种假象和伪装,再要延续这样的话题肯定不会有什么效果,弄得不好还会适得其反,便及时转移了话题:“你家里怎么样?”
龙飞知道指导员是想了解家里的情况,十分熟练地和盘托了出来:“父母亲已经过世,大哥十年前被枪毙,三弟这次也没活下来,妻子离婚后,带着儿子回了娘家,目前就我一个人。”
韩新本想把话题弄得轻松些,没曾想一开始就戳到了龙飞的痛处,为避免引起误会,只好自我打圆场地说道:“哦,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个情况,你别介意啊。”
“看你说的,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也没怨别人。用政府的话说这是咎由自取,或者是罪有应得吧。”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种不幸,你能有这样的认识是对的,今后的路还很长,从现在开始还来得及。”
“是的,我也认为来得及,这种自信我还没有失去。”
韩新以为龙飞认可了他的说法,又进一步肯定道:“那就好,希望你能够开好头、起好步,争取早日实现你自己的理想。”
韩新自从当上指导员后,每逢有新人下队,他都要在第一时间与新下队的服刑人员进行个别谈话。一来是借谈话的机会了解一下对方的具体情况,以便今后开展工作;二来也有必要把监狱的规章制度告诉他们,使他们做到心中有数。毕竟监狱是一个封闭的世界,外人根本无法了解这里的生活方式。经验告诉韩新,第一次谈话对所有新入监罪犯都十分重要,能帮助他们正确了解与认识自己所处的环境,懂得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进而明白自己的前进方向。
韩新觉得与龙飞的第一次谈话,尽管不算成功,但总算顺利,好赖自己问什么,龙飞能回答什么,抵触情绪没有他原来估计的那么重。
后来的事实证明,韩新的这次谈话是完全失败的,龙飞很快就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了韩新他所说的“来得及”是另有所指。
自从妻子下岗后,韩新发现家里的饭桌上少了一些油水,抠门的付丽娟舍不得花钱。这天,韩新在值完空班后,从超市里买了两条鱼准备好好改善一下。回到家里,他拿起菜刀准备剖鱼时,家里的电话响了,韩新放下手里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回屋里拿起电话一听,是接见室的马丽萍,便调侃起来:“哎哟,我的梦中情人,怎么才想起给我打电话呀,我都梦见你好几次了。我提醒你哟,韩新可不是什么柳下惠,经不起诱惑哦。”
“少贫嘴,说正经的,你交待的事有反应了。”电话那边的马丽萍见韩新没个正经的,马上打断着说到。
韩新一听,也严肃起来:“真的吗?那你说说具体情况,好吗?”
“刚才有一男一女拿着身份证来接见室登记,要求见龙飞,你看怎么办?”
“登记没有?叫什么名字?与龙飞是什么关系?”
“男的叫龙四,女的叫龙英,他们自称是龙飞的弟弟和妹妹。”
“叫他们别走,我马上过来。”
韩新认为要做好龙飞的思想转化工作,争取家属的理解和配合是十分必要的,况且目前龙飞的思想状况并不稳定,情况又十分特殊。毕竟龙飞在社会上灯红酒绿过惯了,一下由从前的人上人变成了阶下囚,心理落差肯定是存在的,加上要适应监狱的生活环境和特殊节奏本身也需要一个过程。这个时候,争取家属从亲情的角度伸手拉一把,肯定比做十次思想工作更有效。考虑到有些家属并不懂得这些,他们想帮也无从下手,于是韩新决定先见一下龙飞的家属,交待一些接见时的注意事项,然后再通知龙飞来接见。
韩新一进接见室,马丽萍用手指了指坐在长条凳上的一男一女,韩新心照不宣的走到他们跟前主动说:“请问你们是龙飞的家属吗?”
对方听见有人在主动打招呼,显得十分惊讶,其中那个男的马上站起来,一叠声地说:“是、是、是,我是龙飞的弟弟,”说完又指着身边的人介绍,“这是龙飞的妹妹,我叫龙四,她叫龙英,请问您怎样称呼?”
韩新自我介绍说道:“我叫韩新,是龙飞所在分监区的指导员。”
龙四的脸上立即堆满了笑容:“哎呀!是韩指导员,真不好意思,还要您亲自过问。”
“我就是干这个的,你们来探监我们非常欢迎,但是按照监狱规定,必须要出示接见证和身份证,非直系亲属是不允许探视的。”
“对,对,对,应该的,我们是第一次来,不知道有这些规矩,幸好我们都带着身份证,您请看。”龙四边说边把他和龙英的身份证递给了韩新。
韩新接过一看,姓名和地址与龙飞所说的完全吻合,又把身份证还给他们,说道:“你们第一次来,不懂这儿的制度是正常的。正是考虑到这点,我才提前见来你们,一是想介绍一下龙飞现在的情况,二是想请你们配合我们的工作。”
“指导员见外了,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们一定照办。”龙四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答到。
“那就好,龙飞刚下队,一时还不怎么适应监狱的环境,你们首先要开导开导他,让他安下心来投入改造。至于那些不高兴的事儿,最好不要对他说,这对他稳定思想不利。事实上,他现在已经失去自由,即使知道了那些不愉快的事,也无能为力,希望你们能多加理解。”
龙英答道:“指导员放心吧,我们是亲兄妹,肯定要为他着想。这次来主要是想见见他,没别的事儿,也不会说那些与他无关的事情。”
“那好,现在我带你们去办手续,然后叫龙飞来见你们。”韩新见龙飞的弟妹如此通情达理,也痛痛快快地答应着。
龙四掏出烟来请韩新抽烟,被韩新拒绝,他交待了一下马丽萍便转身走出了接见室。
龙四和龙英对视了一眼,两人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韩新一回到分监区就把龙飞叫到了办公室:“龙飞,你四弟长的什么样儿?”
“跟我差不多高,胖胖的,留着中分头。”
“你妹妹呢?”
“瘦高瘦高的,染黄发,”龙飞猛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哎?指导员,怎么问这些,有什么事吗?”
韩新见龙飞说的龙四和龙英的体貌特征与他看到的基本一致,便微笑着告诉他:“你弟弟和妹妹今天来看你,是接见室的民警把电话打到了我家里,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事儿。”
龙飞淡淡的“哦”了一声,韩新见状问:“怎么?不高兴吗?”
“那倒不是,他们早该来看我了,我还以为他们忘了我呢。”
“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在这整天没事,人家在外面能没事儿吗?你应该多理解和体谅他们。今天来看你,说明他们心中有你,就不要发牢骚了,赶紧跟我去见他们吧,记住,不要说那些扫兴的话。”
龙飞爱理不理的点点头,跟着韩新去了接见室。
一走进五号接见室,龙飞猛然一怔,瞬间又恢复了平静,十分自然的拿起了话筒。隔音玻璃那边的龙英见状也拿起话筒,一声“哥”还没喊出声来便热泪长流。龙飞见她只顾流泪,便对着话筒嚷了起来:“行了,行了,我还没死呢,你伤啥心!”龙英听出了龙飞的火气不敢再哭泣,对着话筒说:“哥,你好吗?”
“好什么好,好,这儿还叫监狱?”
“那你有什么需要的吗?告诉我们,让我们好准备呀!”
“我需要什么,龙四不知道吗?问他去!”龙飞不耐烦起来,龙英见状便说:“那先让龙四听电话,你对他说,好吗?”龙飞点了点头,龙四拿起了话筒。
“家里的事儿你要负起责来,大小事情都要和龙英商量商量,也可以来找我。”龙飞指了指身边的韩新又接着说:“他是主管我的指导员,对我也好,你们放心就是,其他的不多说了,现在是你们表现的时候了。”
龙英似乎想起了什么,从龙四手里接过话筒说道:“哥,你原先的那些下属公司怎么办?”
“外甥打灯笼——照旧,你还怕它跑了不成,这事我已告诉了龙四,他会协助你的。”
“可是我不懂啊。”
“不懂就慢慢学嘛,龙四他们懂,我相信他们会帮你的。”龙四听出龙英的话中有话,龙飞说话时又在看他,便要过话筒表白起来:“哥,放心吧,我一定全力以赴,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龙飞点点头,说道:“公司的制度必须要坚持,你们长着眼睛是看事儿的,搞得怎么样就看你们的能耐了。”
龙四和龙英又交替着说了一些家务事,直到规定的半小时接见时间到了,才放下电话和韩新一起离开。一直在旁边监听的韩新,见龙飞没说什么题外话,心里很放心,他认为这次接见对龙飞今后的改造肯定会起到积极的作用。让他没想到的是,后来发生的事让韩新大跌眼镜,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两个耳光。
“叮铃铃……叮铃铃……”,龙飞还在梦中,起床铃就响了,他掀开被子正准备下床,黄三儿凑了过来:“龙哥,今天星期六,是咱们洗涮的日子,把你的衣服脱下来,我安排人去洗了。”
“有人专门洗衣服吗?”
“有,有,一个月给一条‘红旗渠’就摆平了。”
“是不是便宜了些?”
“这儿就这行情,洗的人可多着呢。”黄三儿也看出龙飞的心思,直接说出了监内的“市价”。
“那好,这事儿你看着办,我不会亏待他们。”龙飞边说边把脱下的裤子扔给了黄三儿。
“那是,那是,龙哥让他们洗衣服,是给他们面子,他们比兔子跑得还快。”黄三儿接过龙飞脱下的衣服又递给站在一旁的郝三娃,说:“告诉赵寡妇,叫他洗干净点儿,再用熨斗熨好。”
“赵寡妇?”龙飞听见这绰号觉得好笑,便问黄三儿:“怎么叫这个名字?”
“咳,他的本名叫赵国兵,是个杀人犯,家里特穷。他老婆带着野汉子公开在家干那事儿,让他撞见了,一气之下,两铁锹就报销了两条命,判了个死缓,家里留下一个五岁、一个三岁的娃儿。赵寡妇老是担心娃没人管,成天拉着一副脸,人们才给他起了这个绰号。可别说,那家伙手脚还真行,针线活儿比女人做的还好。”
黄三儿的介绍引起了龙飞想了解情况的兴趣:“这里的人肯定都有一笔血泪史吧,说说这个号里其他人的情况。”
黄三儿见龙飞主动向他打听这些,立刻来了精神,指着床头的床牌号一个一个地介绍起来:“……睡九号床的叫李海天,是主管人类事务的‘CEO’。”
“主管人类事务的‘CEO’?”龙飞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个什么单位呀?”
“李洪志能把人类大劫难推迟30年,就是想看看他能不能把人类的事务搞好,李海天自己说是李洪志的嫡系传人。这家伙每年都要犯几次病,特烦人,政府拿他一点脾气也没有。”
“哦,原来如此。”龙飞点点头,示意黄三儿继续。
“十号床的叫刘得利,人们叫他‘流氓’,他‘股子’(同性恋对象)叫杨长生。”
“股子?”龙飞又好奇起来,“什么意思?”
“就是性伙伴,那真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两个人都是在谈恋爱的时候让女友给甩了,都对女人充满了仇恨。坐牢后,他俩同病相怜,又一见钟情,很快形影不离地打得火热,人们叫他们‘牛羊配’。那黏糊劲儿,别提有多精彩,同吃同睡同劳动,比真夫妻还真夫妻呢。”
黄华监狱的四周虽然建有高高的围墙,但墙内墙外却并没有隔绝。监内罪犯对社会的发展尽管没有切身感受,却也知道个大概,起码明白,社会已由计划经济时代进入到了市场经济时代,人们的衣食住行完全受市场经济的影响。再加上,犯罪入狱的都是成年人,其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早已形成一个固有的模式。这样,一堵大墙虽然把监狱与社会分成了两个世界,但监内服刑人员的思维方式,价值标准也与大墙外没什么差距。唯一的不同就是他们在经历了人生的悲欢离合后,看透了世态的炎凉,不再相信那些花言巧语,变得非常现实。
在监内,监狱虽然对服刑人员的生活起居在给予保障的同时也作出了明确规定,全监确定了统一的生活标准、作息时间及内容。但随着社会上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一些家庭条件好的服刑人员对生活要求也水涨船高,吃要吃好的,抽要抽好的,与家庭经济状况不好,长期得不到家人资助的服刑人员自然而然地形成反差。于是,一个畸形的监内供需市场,在物质的刺激下得到衍生。条件好的服刑人员纷纷把不想干的活、不愿洗的衣服等等自己不想干却不得不干的事交给那些条件不好的去完成,并给予一定的经济、物质补偿。而那些经济条件不好的服刑人员也不再讲究什么面子,甘愿出卖自己的劳动力以换取一定的报酬。更有个别意志薄弱又好吃赖做的人,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人格、尊严去换取几个廉价的罐头。龙飞对监内的供需市场一点也不陌生,黄三儿一提出把衣服交给别人去洗,便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他觉得现在在社会上雇一人干活,日工资起码要三十元以上,短工就更贵。尽管监内的劳动力不值钱,但洗衣服也需要不少时间,如只给一条烟,会让人觉得有些吝啬。龙飞是一个讲阔气、出手大方的人,他不愿让人说他是小气鬼,问道:“人们不笑话吗?”
“笑啥,见怪不怪,何况人家根本就不在乎,爱说说去。”
“那政府也不过问这些事吗?”
“前些时候还管,杨长生就是从三号调出去的,可后来就不怎么管了,听说国外那事儿是合法的。今后,龙哥有兴趣的话,咱给你找一个解解乏?”
“屁话!”龙飞瞪了黄三儿一眼。一见龙飞那阴森森的目光,黄三儿就不敢再吱声了。龙飞从黄三儿的介绍中知道了三号监舍所有人的情况,心里也有了底:看来这个监舍都是些苦大仇深的,只要用点手段完全可以为我所用。一想到这儿,龙飞认为有必要敲一敲黄三儿,他那个风风火火、口没遮拦的样子很容易得罪人,对他实施的计划有害处,便说:“三刀,今后对这些难兄难弟要好一点,别老欺负他们,知道吗?”
“知道,知道,难得龙哥有这幅好心肠,兄弟们跟着肯定沾光。”
“也许吧。”龙飞意味深长的盯着黄三儿笑了笑,然后去了洗手间。
太平市天龙集团总部是一栋高五层、建筑面积达一万平方米,集休闲、娱乐、住宿、餐饮为一体的建筑物。这里曾经是太平市最繁华、最热闹的休闲娱乐场所。大厦右边的停车场每天都有上百辆的轿车在那儿停放。龙飞为此经常引以为豪,说那是天龙的人气,只要人气旺,生意就好,就没有办不成的事。现在,设在一楼的桑拿和五楼的住宿都被查封了,只剩下三、四层的办公、写字间,天龙大厦一下就冷清了下来。
三楼中部的董事长办公室一直紧闭着。自从龙飞出事后,他经常坐的那把椅子也一直空着,公司的日常办公都改在董事长隔壁的会议室里进行。这是龙飞的压寨夫人黄沙沙决定的,她说,只要龙哥一天不回来,董事长办公室除了打扫的人外,其他人谁也不许进。黄沙沙本人也遵守着这个信条,她以前从不参与公司的大小事务,除了要到总部应酬,甚至很少来公司。黄沙沙对公司的管理也一窍不通,可她是龙飞的夫人,其特殊的身份依然决定了她至高无上的权威。龙飞在看守所时就明确地告诉他的手下,他本人不在的情况下由黄沙沙主持工作,其他人必须无条件地配合。
龙飞有六个兄弟帮他在天龙打点业务,除陈兵、谢玉山被抓外,还有张大勇、陈刚、陆猛、毕士强号称 “勇猛刚强”的四大金刚。这四个人平时不在天龙集团总部,长期在市区外的大致、运山、德州、保山四个郊区县,守候天龙集团设在那里的产业。这四处产业是联合经营,法人又不是龙飞,这样,龙飞一伙落网时就避免了一场灭顶之灾。那时,毕士强他们又刚好在外地,听到风声就躲了起来。经过一段时间的打探,直到龙飞一案下了判决,他们认为风声已过,才又重新回到了天龙集团总部,听候黄沙沙的调派。
张大勇是一位有着工商本科文凭的大学生。1996年他考上了太平工商大学,但由于家里特别穷而上不起学。当年,龙飞知道了这个情况后,慷慨的资助他完成了学业。张大勇出于报恩,大学一毕业就直接来到天龙集团公司为龙飞服务。龙飞对他特别欣赏,安排他到天龙集团属下的大致批发公司当了一名主管。张大勇也是很争气,利用在大学里学到的知识,把大致批发公司管理得井井有条,成了天龙集团的盈利大户。
天龙集团贵宾室的窗户都紧紧关闭着,咝咝作响的空调在沉默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响亮。黄沙沙坐立不安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见坐在周围的几个人只顾抽烟,便不耐烦起来:“少抽点,快呛死人了!”
陈刚见状立即掐灭了手里的烟,这时张大勇说:“龙哥平时对我们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清楚。现在处于非常时期,龙哥交代了,天龙集团的业务由嫂子主管,我们必须团结一致,共同帮助黄总把天龙集团经营好,以报龙哥的知遇之恩。”
陆猛、陈刚、毕士强都知道是自己表态的时候了,纷纷站起来表示决不背判天龙集团。黄沙沙见大家都表了忠心,觉得自己也该说几句来表表态:“昨天,我和大勇兄弟去见了龙哥,龙哥交代了两件事儿,现在我来转告你们,第一件事大勇已经说了,第二件事,就是龙哥要我们抓紧时间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关系把他救出来。你们知道我不懂公司的业务,龙哥把这个摊子交给了我,我只好把公司的业务交给大勇,由他负责,希望你们一定要协助他。现在大家都出出主意,看看有什么办法救龙哥出来。”
陈刚问道:“现在那儿是谁在管龙哥?这个人最关键,首先得拿下他。”
“龙哥说是一个叫韩新的。”张大勇说到。
“那我们首先要搞清楚这个人的喜好和社会背景,找准突破口。”陆猛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呢?贺鹏飞在黄华监狱不是有‘铁’关系吗?咱们去找他出面立马就能搞定。”陈刚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不行!”黄沙沙立即否定:“龙哥和贺鹏飞曾经有约在先,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找贺鹏飞,何况咱们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陈刚提到的贺鹏飞是太平市鹏飞集团的董事长,他的父亲就是现任市委书记贺霄汉。见黄沙沙不同意陈刚的建议,毕士强就说:“安阳建筑公司的老板安倍不是黄华人吗?咱们去问问他,看他有没有什么关系。”见黄沙沙点了点头,毕士强就拿出电话拨了出去:“是安倍吗?我是毕士强……什么?韩新和你是一个村的?他妈的,怎么不早说呢?你马上到天龙集团,我们有事儿找你。”毕士强“啪”的一下关掉手机,忍不住喊了一声“乌拉”。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黄沙沙也兴奋不已的吩咐道:“赶紧叫人到大门口去等安倍!”
安阳建筑公司是安倍联合一批建筑工人成立的联合公司,这几年一直在太平市发展。总经理安倍十分精明,他知道要在太平市这样的地方站住脚,必须要有一座得力的靠山。如果能靠住龙飞这个土皇帝,不仅公司的业务不成问题,其他的社会流氓也不会来干扰。于是,他主动给龙飞写了封信,谈了谈自己公司的能力、现状以及想在太平市发展的想法。龙飞见有人主动投奔他,十分高兴,很快派人去谈妥了条件:安阳公司在太平市自由发展,凡是由天龙集团介绍的业务则抽取总投资额5%的介绍费。安倍心想,5%的介绍费虽然狠了点儿,但业务是天龙集团介绍的,自己少赚点儿也可以接受,便答应了龙飞的条件,将安阳公司搬进了太平市。而龙飞也没有食言,安阳公司这几年的建筑业务有一半都是由天龙集团提供的。安倍一直对龙飞感恩戴德,逢年过节都要亲自去给龙飞请安。一来二往,安倍就与龙飞的四大金刚混得十分熟悉。
安倍一接到毕士强的电话,不敢怠慢,十分钟就赶到了天龙集团总部。他进去一看,见黄沙沙也在里面,便满脸堆笑的打招呼:“黄小姐好!龙哥好吗?有什么事需要我效劳的,请尽管吩咐。”
张大勇知道安倍在太平市的建筑领域里还没有单干的能力,更离不开天龙集团的扶持和保护,接过话题直接说道:“我们找你来,主要是想请你帮个忙,帮龙哥的忙。”
“没问题,龙哥有事要我办是看得起我,你说吧。”安倍一拍胸脯,满口应承。
“你知道黄华监狱的情况吗?”张大勇开门见山地问。
“知道一些,我有几个老乡在黄华监狱。韩新在那儿当警察,还有几个是工人。”
“那好,”张大勇伸手从办公桌里拿出两万元钱递给安倍:“你马上联系你的老乡,要他们照顾一下龙哥,钱不够就说话。”
安倍见状赶紧推辞:“大勇兄弟说的是哪里话,这几年龙哥给了我那么多的帮助,我为他做点事还能要钱吗?”
张大勇说:“拿着,该是啥是啥,我只要求你尽快给一个答复。”
安倍不敢再推辞,接过钱说道:“我马上回黄华,一有消息立刻告诉你。”
龙飞自从住进三号监舍就没有睡过安稳觉,过惯了花天酒地的日子,他一时还适应不了目前的生活环境。毕竟监狱的硬板床与他那高级席梦思是两种滋味,再加上三号监舍几乎集中了一分监区的打呼噜高手。每天晚上一熄灯大呼噜套小呼噜,长呼噜连短呼噜,轮番上场各显其能。这种状态一直要延续到他们一觉睡醒来才会停止,龙飞也往往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迷糊一会儿。
已经熄灯好一会儿了,耳边的呼噜声又此起彼伏起来。龙飞躺在床上双手反托着后脑勺,眼睛怔怔的望着天花板,脑海里不停的翻映着过去的一幕幕。渐渐地,龙飞的思绪集中在了一个叫贺鹏飞的身上,他的牙齿便不由得咬的咯嘣咯嘣直响。
十年前,贺鹏飞与龙飞就是一对好得出奇的兄弟。那时,贺鹏飞仗着他老子是人事局局长,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样子,对谁也不放在眼里,而龙飞在太平市也打出了一片自己的天地,手下有二十多个兄弟。贺鹏飞发展需要人手,龙飞则需要找一个靠山,两人一拍即合,很快走到了一起。1993年,贺鹏飞与龙飞发现太平市的汽车运输能力远远跟不上城市发展的速度,火车站每天有大量的物资运不出去,而他们经常进出的南大街又紧邻火车站,是他们的传统势力范围,决定共同投资办一个运输公司。很快,一个注册五十万的“飞飞”运输公司挂牌成立了。龙飞也在这一年结了婚。谁知好景不长,龙飞手下的一个兄弟犯事供出了他,龙飞因此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送到东湖监狱服刑。三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龙飞刑满释放后又回到了太平市。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三年前他和贺鹏飞共同投资的“飞飞”运输公司变成了“鹏飞”集团,而他心爱的妻子吕薇薇也成了鹏飞集团的压寨夫人。妻子的绝情和朋友的背叛,让龙飞绝望到了极点,他发誓:一定要让贺鹏飞倾家荡产,血债血还。然而,让龙飞无奈的是,经过了三年的发展,贺鹏飞已经羽翼丰满,根本不把他龙飞放在眼里。龙飞几次想报复贺鹏飞,都让对方的手下打得皮开肉绽,大败而回,始终不能伤到贺鹏飞的一根毫毛。几经折腾,龙飞意识到这样拼下去,吃亏的只能是自己,于是,他决定换一种方式来达到目的,把视线转移到了吕薇薇身上。你贺鹏飞不是喜欢吕薇薇吗,那我就在她身上做做文章。龙飞趁吕薇薇单独外出的机会,把她强行带回自己家里发生了性关系。吕薇薇知道龙飞向来心狠手辣,做事不留后路,当时离开他是迫不得已。她担心自己如果跟贺鹏飞说了龙飞强奸自己,反而会引起贺鹏飞的怀疑,便只好哑巴吃黄连,忍气吞声地隐瞒了这件事。真是无巧不成书,两个月后,吕薇薇发现自己怀孕了,就更不敢提这件事,只能把更多的温存送给贺鹏飞,并告诉他说自己怀孕了。得知自己即将当爸爸,贺鹏飞高兴得不得了,决定从此金盆洗手,给吕薇薇一个安稳的家。
吕薇薇同时也把自己怀孕的事儿告诉了龙飞,并央求他看在孩子份上,不要再找贺鹏飞的麻烦,让她安安稳稳地把孩子带大。龙飞得知吕薇薇怀的是自己的孩子,立马产生了一个恶毒的计划,他想让贺鹏飞继续当孩子的爸爸,为自己无偿做贡献。等到孩子长大了,再告诉贺鹏飞真相,这比用任何方式来报复他都更有效。于是,龙飞答应吕薇薇:十年之内绝不找贺鹏飞的麻烦,条件是贺鹏飞必须要把当年投资的钱还给他。
贺鹏飞见龙飞的胃口不大,他也愿意息事宁人,就答应了龙飞的条件。龙飞就是利用贺鹏飞给的50万元投资注册了天龙公司,并经过十年的打拚,将天龙公司发展成了现在的天龙集团。尽管他后来又结婚、离婚、再婚,但他始终无法忘却与吕薇薇的那段家庭生活,无法忘记贺鹏飞对他造成的伤害。龙飞就像一匹伺机报复的恶狼,在静静的等待着时机。前几年,由于天龙集团的发展壮大,龙飞成天忙于应酬,根本顾不上与贺鹏飞的恩怨情仇。可正当他春风得意时,老天爷睁开了眼睛,如日中天的事业,又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在这样一个无法入睡的夜晚,一想起与贺鹏飞的那些恩恩怨怨,龙飞心中的仇恨越积越厚:决不能便宜了那个王八蛋,老子死了也要拉上他垫背。
三号监舍的呼噜声渐渐平息了,龙飞翻来覆去老是睡不着,索性想开了心事:不能坐以待毙,要想尽一切办法早一天出去。可是怎么出去呢?跑?不是办法。墙上有大兵,有电网,那只能是送死;挖地洞?效率又太低,时间又太长,没准在操作的过程中就露了馅,自己偷鸡不成反到会蚀一把米。看来,最好的办法,只能是保外就医了。深谙此道的龙飞知道对那些患有重大疾病的服刑人员,国家有保外就医的政策。只是保外就医有一套严格的审批程序。龙飞相信事在人为,政策是人制定的,是人,就有他可以利用的一面。龙飞决定同时从两处着手:一是从外面找关系。这个信息在他接见的时候已经发出去了,他相信那帮兄弟已经开始了行动;二是自己从监内着手,找一个帮得上忙的警察,来协助自己完成心愿。当前,韩新是一个理想的人选,别看他职位不高,却直接掌管着对每一名服刑人员的评审、考核,如果能争取到他的支持,那自己办起事来了肯定顺利得多。龙飞决定在韩新身上来一次投石问路,他悄悄下床,叫醒黄三儿,轻声交待了一阵儿,见黄三儿说保证没问题后,才又满意地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
昏昏沉沉的刚睡着,第二天的起床铃又响了,龙飞睁开朦胧的双眼,极不情愿地开始起床。这在以往是绝对不能接受的,谁要是在他睡觉时有人来吵醒了,这个人不挨打也要挨骂。然而,时过境迁,龙飞清楚这里的监规纪律完全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如果躺在床上不起来,值班的民警肯定会来没完没了的问这问那,那样会更麻烦。他不得不接受这里的规矩。龙飞穿上衣服准备下床时,不小心一脚踩空,摔在了地上,黄三儿见状赶紧跑过去,把龙飞抱在怀里,急切的问:“龙哥!龙哥怎么了?”
“我……头晕得厉害。”龙飞有气无力的答到。
“铁蛋,赶紧喊报告!叫吴队长!”黄三儿听龙飞说头昏,着急地吩咐黄毅喊报告。
这天正好是吴汉川值空班,他一接到报告,立刻赶到三号监舍,看见龙飞双眼红肿,半躺在黄三儿的怀里呻吟。黄三儿一见吴汉川,便说:“吴队,刚才龙飞从床上一头栽了下来。我问他是怎么回事儿,他说头晕得厉害,你看他脸白得像纸一样,要不要送医院?”
“那就由你,”吴汉川见黄毅也在龙飞旁边,指着他说:“还有你,你们两个扶着他去医院检查检查。”
黄三儿说:“还是我来背吧,铁蛋扶着就行,这样麻利些。”说完,黄三儿背起龙飞就向医院快速赶去,吴汉川也跟着去了医院。
黄三儿把龙飞放在门诊室的床上,对龙飞说:“龙哥,你先躺下,我去叫大夫。”过了一会儿,黄三儿叫来了正在医院服刑的犯医赵平。赵平,现年58岁,2000年因贪污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入监前是一个乡卫生院的院长。监狱考虑到他有一技之长,便安排他协助民警医生为全监服刑人员服务。赵平确实有一定的业务能力,他在监内医院开出的建议处方治好了不少服刑人员的疾病,深受医院领导的信任。这样,通常的情况下,遇有服刑人员看病,一般都是由他先接诊,开出处方后再由民警医生签字就可以用药。赵平走到龙飞的身边,把了一下脉,问黄三儿:“病历呢?”
“新人,刚来没几天,”黄三儿看了一眼吴汉川,又转身说道:“你帮他重新建个档吧。”赵平听说便从抽屉里拿出了黄华监狱服刑人员病历卡,一项一项开始登记,然后拿起血压计开始为龙飞量血压。“低压100,高压150,”赵平看着血压计上的显示对吴汉川说:“属于明显的高血压,至于其他情况需要你们与院领导交涉。”这时龙飞对吴汉川说:“吴队长,不用麻烦了,我这是老毛病,过一会儿就好。”“你自己感觉到底怎么样?”吴汉川关心的问到。
“真的没事,吃点儿丹参片就行了,咱们还是回去吧。”龙飞恳切地说。
吴汉川见龙飞说没事,是老毛病,也认为有必要在分监区先观察一下,便说:“那就先回去,有事你说话。”
回到分监区,黄毅对吴汉川说:“吴队长,你看龙飞病成这个样子,让他睡我那儿吧,我年轻,睡上铺无所谓。”
“好,还是黄毅的思想好,你们服刑人员之间就是要互相理解、互相关爱。”吴汉川见黄毅自己主动提出来让铺位,感到十分欣慰,欣然同意了他的请求。
第二天,韩新一走进三号监舍就发现八号床位有了变化,仔细一看床牌号变成了黄毅,龙飞则睡在了黄毅原来的九号床上。韩新知道昨天是吴汉川值的班,便回到办公室向吴汉川了解调换铺位的原因。吴汉川便把昨天带龙飞到医院看病的情况向韩新作了介绍。韩新听完心里起了一个疑团:龙飞既然有病,可他为什么不住院呢?这可是许多服刑人员找都找不见的机会呀!韩新觉得有些蹊跷,以前一些服刑人员为了逃避劳动改造,总是无病呻吟,小病大养,往往把咳嗽说成肺结核,头晕就怀疑脑血栓,坚决请求住院治疗。怎么龙飞的表现与他们恰恰相反呢?装病?逃避劳动?他没这个必要呀!事实上分监区根本就没打算安排他去参加劳动;想让别人注意他?他本来就在风口浪尖上。从入监的那一刻起,无论是民警,还是服刑人员都在把他作为关注的对象,这一点,他龙飞比谁都清楚,那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韩新百思不得其解,他想,不管龙飞以前做了什么,有多大的民愤,但只要他在一分监区生病了,就应该给予他关心和适当的照顾,于是韩新决定把龙飞带到医院去再检查一遍,以便早防早治。
检查结果证明龙飞确实患有高血压。韩新舒了一口气:看来是自己多虑了,龙飞也许根本没有他想的那么复杂。韩新安慰了龙飞几句后,又回到了办公室,吴汉川早已在办公室等着,韩新一进来,他便毫不客气地喷过来一通无名怒火:“怎么了?堂堂七尺男子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眼了?屁大点事,有这个必要吗?如果我工作中有什么不对,你当面指出来就是,没必要偷偷摸摸的做事。”韩新一头雾水:“这是怎么了?我哪儿得罪你了吗?”
“怎么了?你自己不清楚吗?你刚才是不是带龙飞去医院了?是不是怀疑我和龙飞有什么关系?故意给他方便,才来几天就把他从上铺换到了下铺?”
韩新知道是吴汉川误解了自己,便解释道:“误会、误会,我也是想看看龙飞的病重不重,绝没有怀疑你什么。”“还没怀疑?我昨天带龙飞看病,你今天就带他去复查,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吴汉川越说越气:“别把自己当救世主,也别把别人当傻子,事情都明摆着。你要是看我不顺眼,认为我擅自作主调换铺位,伤害了你的权威,你向上级反映,把我调走就是。”
吴汉川是真生气了,韩新也明白自己确实是犯了主观主义的毛病,就一个劲儿地赔不是:“我可以对天发誓,绝对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这个下铺本来就应该给有病的、岁数大的、服刑时间长的人睡。你把龙飞从上铺调到下铺,完全正确。你这是在帮我做工作,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对你有意见呢?我今天带龙飞去医院检查,是想证实一下,他是不是还有其他的目的。你想,别的服刑人员没病还往医院跑,可他却有病不住院,这不能不让人怀疑,当然,这事儿我确实欠考虑,应该给你打个招呼。算了,别往心里去,晚上我请客不就完了嘛。”
韩新的真诚表白,打消了吴汉川的误会。两人重归于好,办公室又响起了欢笑声。
韩新带龙飞去医院复查,让龙飞对韩新的认识更进了一步,他看出韩新是一个做事认真,脑子不爱转弯的人。看来,这种直性子不能硬碰,要争取他,只有从侧面进攻才会有效。龙飞打定主意让外面的人去接触一下韩新,使他一步步朝自己设计的方向走。
韩新的妻子付丽娟已经下岗一个月了,原来的单位也没什么动静。她跑了好几个单位,不是说岁数大,就是说她没经验,一句话:不要。这天韩新下班后,看到妻子又愁眉苦脸地坐在那儿发呆,便打趣说:“天气预报真准,说晴转阴,马上乌云翻滚,一会儿就雷声阵阵,再一会儿肯定倾盆大雨。”
“都愁死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付丽娟知道是在说她,显得更不高兴了。
“可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呀,你老公又不是社会保障部部长,有什么办法呢?”韩新正说着,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他起身开门一看,见是安倍,马上高兴地说:“老婆,咱家来财神了!”边说边往里让安倍。
安倍与韩新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伙伴。韩新小时候家里很穷,而安倍的爸爸是拿工资的人,他家的经济条件比韩新家好得多。那时,安倍家有一个半导体,对韩新非常有吸引力,他有事没事总爱往安倍家跑。久而久之,韩新就把安倍家当成了自己的家。安倍的娘见韩新嘴很甜,对他也特喜欢,经常把安倍父亲带回来的饼干给韩新吃,还开玩笑说,要收韩新做她的干儿子。韩新那时还不知道干儿子是什么意思,见安倍娘总是笑着这样说,认为是好事,便心甘情愿地认了干娘。这样,安倍和韩新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兄弟。他俩岁数也差不多,安倍大两岁,韩新就叫他哥。后来,两人长大了,安倍接了他父亲的班,成了一名工人,韩新则考上了警官大学,毕业后分配到黄华监狱当了一名监狱警察。80年代末,安倍见工厂不景气,主动辞职下海做起了服装生意。有了一定的积蓄后,他发现建筑市场有门路,又果断转行拉起了包工队。前几年,安倍一直在黄华当地承包工程,韩新也经常给安倍想办法拉买卖,两人经常在一起,直到安倍到太平市以后,见面的机会才少了。韩新没料到安倍这时会到家里来,心里十分高兴,把安倍安顿在沙发上坐下后,扭头吩咐付丽娟弄点儿菜来,准备与安倍好好叙叙。安倍见状马上打断:“算了,别来虚的了。你那点儿工资还是留着买点儿白面和大米,养活一家人吧。”安倍说着,从带来的塑料袋里取出几样卤菜和一瓶茅台,往桌上一放,郑重其事的说:“我有言在先,这酒你想喝就喝,我决不劝你。你们那儿条条框框太多,什么狗屁禁酒令,要是全国人民都像你们这样,国民经济非倒退20年不可。”安倍边说边自个儿倒开了酒,韩新见酒杯倒得差不多了,一下拿在手上,也郑重地说:“我们只是不允许在工作时间喝酒,现在是下班时间,本人也是在家里,有茅台不喝是脑子有病!”说完,一仰头美美的喝了一口酒。
兄弟俩你一句我一句边斗嘴,边聊天,边喝开了酒,室内充满了欢笑声。
“哥从哪里来?见到干娘了吗?老人家身体怎么样?”韩新给安倍夹了一筷子菜问到。
“从太平回来,还没见着呢。”
“太平好发财吧。”
“你这人咋这么不懂事儿呢?现在社会上人们有三不问,一不问别人年龄,二不问别人收入,三不问别人出生。”
“那是对女性,你有没有搞错?”韩新忍不住呵呵大笑起来。
“现在男女平等,对女人不能说的,对男人照样也不能说,咋地?”
“好、好、好!不能对男人说。”
韩新不愿意让安倍难堪,主动退让,安倍却不依不饶的说:“你们这些当警察的,都是些死脑筋,一天只知道两点一线的生活方式,也不想点办法,开辟开辟第二职业,那几个死工资能花几天?还不够我一顿饭的开销。”
“可咱们有纪律呀,我只是凡夫俗子,不像你那么有三头六臂,八面玲珑。”韩新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担心妻子听见会对他更有怨气,可付丽娟偏偏听见了安倍的话,马上接过了话茬:“可不是吗?别人早就买汽车,跑开了运输,有的还开起了商店,只有咱们家还是老样子。”安倍听出了付丽娟话里带有情绪,便问韩新是怎么回事。韩新没办法,只好说出了妻子下岗的事。安倍一听,心里暗暗高兴起来:有戏了!只要在这个时候给韩新帮个忙,解决一下他老婆的就业问题,帮他化解一下让他头疼的家庭危机,到时候叫他办点儿事,就更有把握了。想到这儿,安倍慷慨地说:“不就是下岗吗?下了岗,咱再上岗,还不是小菜一碟!”
付丽娟说:“找了好几个地方,人家都不要。”
“那是他们有眼无珠。凭你的能力,到针织厂那个破地方干活,我还认为是屈才呢!”安倍接过话说:“这样吧,我先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再说。”安倍说完拿出电话拨通了毕士强的手机:“毕总吗?我是安倍,有个事儿想和你谈谈,这会儿方便吗?”电话那边的毕士强正搂着一个女的躺在床上,听到安倍的声音不耐烦地说:“有屁快放,酸不拉几的,我还有事儿呢。”
“是、是。”安倍不能当着韩新夫妇的面谈这事,一脸堆笑的站起来,捂住话筒对韩新说:“我出去一下。”安倍走到屋外的空地,才对着话筒说:“毕总,是这么回事儿,我正在韩新家里。他老婆下岗了,两口子正生闷气呢。我考虑这时候说龙哥的事不合适,你看咱们可不可以先帮韩新的老婆找个活儿干,然后再提这事,效果肯定要好得多。”
“找个活儿?这么屁大的事你也办不了?”
“我搞的是建筑,可人家是个女的,还是个中专生呢,在我那儿不合适,何况我在黄华也没有建筑业务。”
“行了,行了,”毕士强打断安倍的话说:“你等着,我一会儿给你回话。” 毕士强说完把电话拨到了太平市顺心超市的老板高富有那儿。
太平市顺心超市坐落在太平市南大街,老板高富有当年见南大街地处市中心,非常繁华,便想开个超市赚钱。可他的超市没开几天,龙飞的马仔就找上门来收保护费。天真的高富有认为,只要自己是合法经营,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便想据理力争。没曾想迎接他的,是一顿暴打,刚刚开张的顺心超市也被砸了个稀巴烂。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高富有想了几天,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南大街是龙飞的地盘,要在那儿找饭吃,没有龙飞罩着是万万不行的。高富有伤一好,赶紧装着什么事儿也没发生,提着礼品盒就去找龙飞,提出想得到龙飞帮助的请求。龙飞表现的十分热情,表示愿意帮助他发家致富。这样,顺心超市在关门一个月后才又开张了。从此他再也没有受到干扰,超市的业务也一天好过一天。精明的高富有一边按时给龙飞送保护费,一边趁着有龙飞撑腰,尽力扩大自己的经营规模,相继在太平市的周边地区开起了好几家连锁店。黄华市的顺心超市就是他的一个分店。
高富有一接到毕士强的电话,丝毫不敢怠慢。开始他以为是毕士强向他要钱,便主动讨好道:“我正念叨着下午到你那儿去呢,你就来了电话,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呀。”毕士强知道高富有说的是假话,没准高富有在心里早骂过他祖宗十八代了。只是高富有要想在南大街发展下去就离不开天龙集团。虽然龙飞目前不在,但天龙集团依然是他高富有的靠山。毕士强直截了当地说道:“你在黄华开超市的情况怎么样?”
“唉呀,可别提了,那个地方太穷,消费能力太差,超市一直不景气。”高富有叫苦不迭,可毕士强根本不想听他这些:“少废话!我问你,那个超市没关门吧?”
“那到没有。”
“那好,你听着,我有个人,你给安排在超市里。”
高富有实在不愿意接受毕士强介绍的人,他清楚,毕士强介绍来的都是只领工资不干活的主,一旦进来了,他连重话都不敢说,更别说辞退了。前几次都是这样,高富有为了赶走这些白吃白喝的人,只能以生意亏本为由,采取关门不干的办法才打发走。这次他以为又是这样,便说:“那个连锁店总共才两个人。”
“废话,赶走一个不就得了吗?我跟你说,你少跟我耍心眼,这次安排的人,工资由我付。你装着什么都不知道,按照你以往管理别人的办法进行管理,要绝对保密,其他的事儿你就别问了。我警告你,这事儿你要是办砸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好、好,我一定照办。”高富有一连声地答应着,心里却在想:真是见了鬼,黄鼠狼当起了大善人,他自己请人到我的店里来干活,世上真有这样的美事儿?高富有实在想不明白,毕士强打的到底是什么算盘,又说得那么严重,便接着说:“毕总你放心,这事儿我一定办好,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行了,你先把黄华那儿安顿好,明天会有人去找你。”毕士强挂断了电话,又接通了安倍:“听好了,黄华市有个顺心超市,老板叫高富有,他的电话是13903580358,你明天带着韩新的老婆去那儿上班。”
“好,我明天一定去。”安倍还想说什么,可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只好无奈地关上手机,随即又装出一幅高兴的样子,回到屋里对付丽娟说:“我刚才托朋友打听了一下,黄华顺心超市正缺人,我明天带你去,那儿的老板是我的熟人。”
“真的?!”付丽娟得知安倍帮她找到了工作,欣喜不已:“哥,我去给你炒几个菜,犒劳犒劳你。”说完,放下手中正在织的毛衣去了厨房。“行啊,安神仙,你真是神通广大啊!我们家阴雨绵绵了半个月,你一来马上烟消云散了。”眼看着安倍拨了两个电话就为下了岗的妻子找到一份工作,韩新不得不佩服安倍的社交能力。
“这有什么呀!朋友们在社会上互相都有联系,我办不成的事儿,可以找人帮助呀。”
“对、对,”韩新似乎有点儿开窍了:“多一个朋友,多一条出路,还是你眼界宽,今天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
“真的吗?那我可是等着啊。”
“真的,绝对是真的,现在我就借花献佛,敬你三杯,来,咱弟兄俩今天来个一醉方休……”
黄华监狱自1950年建监以来,监狱的大门口树着两块儿牌子,左边一块写着《黄华育新学校》,右边一块写着《黄华铝制品厂》,对外联系也一律采用××专用信箱。不明内情的人还真以为大门里面是两个绝密单位。除非你认真地看见了大门里持枪站岗的武警,以及进进出出的警察,否则任凭你怎么联想,也无法与监狱二字联系在一起。这是当年红色政治下的怪胎,明明是一所惩罚改造罪犯的监狱,却偏偏写成了另外一个与监狱毫无联系的名字,故意把人们的思维引向另一个角度。这种现象,直到九十年代才得到改变,黄华监狱的牌子才堂而皇之地取代了育新学校,而黄华铝制品厂的牌子却一直挂着,因为大门里面确实有一个铝制品厂。黄华监狱与黄华铝制品厂合二为一,铝制品厂实际是监内服刑人员的劳动改造场所。黄华铝制品厂是因监狱而存在的一个国营性质的单位。计划经济时代,工厂每天只管开足马力生产,产品全部由国家统一销售。工人的工资、劳保等都能按时足额发放。铝制品厂欣欣向荣的景象延续了几十年。到了八十年代末期,由于国家开始实行改革开放,政策激活了一大批私人小作坊。他们的工艺流程比国营的铝制品厂简单得多,其产品价格及市场竞争能力一下就超过了国营单位。黄华铝制品厂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开始走向下坡路,产品卖不出去,资金无法周转。工厂没效益后,工人的工资、劳保、福利就成了一句空话。2001年,国家出台了一系列政策为国营企业减负。司法部也制定了监企分家的时间表,以促使监狱与企业各归其位。黄华铝制品厂在生存无望的情况下试图转产,以改变监狱目前的经济困境,监狱企划部、销售部,这一两年一直在忙活着寻找一个合适的经营项目。
陆海涛这几天心情一直不好,监狱党委决定,为把铝制品厂仓库积压的2000万元产品卖出去,号召全体民警职工想办法找出路。陆海涛作为一监区的主承包人,被监狱摊派了一百万元的销售任务。可他从警二十年,工作范围没有出过监狱,而销售工作却需要丰富而圆滑的社交能力,这正是他的弱项。陆海涛决定把这事儿拿到星期一的工作例会上让大家议一议,看看有没有新的点子。这天,他例行公事的询问了三个分监区的工作情况后,转到了正题:“今年监狱的销售指标又下来了。我们一监区的销售任务是一百万,这个担子不轻啊!我这个人大家知道,除了认得在座的诸位,以及几个犯人外,没有任何社会关系,尤其是没有能帮我搞销售的社会关系。所以这事儿还要大家帮我想办法,你们有门路的找门路,有点子的出点子。还是那句话,关键时候不许掉链子。”
陆海涛的开场白一说完,大家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了。
“唉呀!你陆头都没办法了,我们到哪儿去找啊。”
“监狱也真是的,明明办不下去了,还硬要撑着,拿我们好使?”
“我们是搞管教的,又不是搞销售的,销售科那一帮人平时不是天南海北的很风光吗?叫他们想办法去。”
大家发牢骚的发牢骚,发感叹的发感叹,这时,一监区长赵明礼站起来说:“陆头,咱们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在销售方面的局限性,但我们完全可以充分利用犯人家属这层社会关系,请他们来帮咱们搞销售,这样会好办得多。”
“这个办法值得考虑,管他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只要能完成销售任务,咱们就万事大吉。”一语点醒梦中人,二分监区指导员马上附和:“咱们还可以在罪犯的奖励办法与力度上向帮助我们搞销售的罪犯倾斜,比如积极分子、记功等这些行政奖励都可以考虑。”
“那改造性质是不是发生了改变?”听到有人毫无原则的想要滥用行政奖励,韩新立即反驳:“要知道积极分子和记功作为行政奖励,是奖给那些积极改造的罪犯。如果哪一名罪犯仅仅是因为家属的关系而得到了监狱的奖励,那这个奖励的性质就值得怀疑了。”
“不见得,”赵明礼见自己提出的头一个主张就遭到韩新的反对,也不客气的说:“犯人积极改造的标准是什么?有的人阳奉阴违,有的人公开对抗,有的人消极应付。所以我们衡量一名犯人是否积极,不是看他嘴上说什么,而是看他实际做了什么。试想,如果一名主动靠近政府、替政府分忧、帮监狱解决困难的犯人,还不是属于积极,那就应该叫司法部取消积极分子这个说法。”
“积极改造是客观存在的,它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如果分不清到底是谁在积极改造,那就不是眼光的问题,而是立场观点的问题。”韩新固执己见地说到。
“是的,那种不把大伙儿的利益当回事,而是一味的讲教条,确实是立场观点的问题。”赵明礼也针锋相对。
“够了,够了,”陆海涛见赵明礼与韩新一开始就抬杠,阻止道:“说着说着就跑题了,你们是怎么了?开会还是吵架?开会,咱们就心平气和地说事,如果吵架,就到外边吵去。我看这事儿咱们得讲点儿实际,因为销售任务是硬指标。咱们到年底完不成,评先进要泡汤不说,到时工资、奖金都会成问题。所以要灵活掌握,既不能死板,又不能失去原则。我们可以动员家属帮助销售,但必须声明,他的人不能有违规违纪,否则到时候我们还是照样不给奖励。”
“也就是说,凡是销售了铝制品的罪犯,在当年度没有违规违纪,就可以视为积极改造?”韩新忍不住又接了一句。
“可以这么理解。”陆海涛说。
“但是没有违规违纪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有些罪犯平时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有的当面不敢,却在背后捣乱。他们在分监区、在监狱甚至都没有违纪记录,可大家都知道他们是怎么一回事。这样的罪犯要是被评为改造积极分子或者给予记功奖励,那会让人笑话的。”韩新据理力争,又不给陆海涛留面子,让陆海涛心里十分恼火:“明知道这名罪犯不安分,分监区却没有记录,那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难道干工作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就是放任自流吗?真是的,还有脸说。”
陆海涛生气了。韩新看了看周围,发现人们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只好没趣地收住了话题。周一的工作例会在这种不友好的气氛中结束了。尽管韩新并不赞同陆海涛的做法,但既然是例会上定下的事,他还得不折不扣地去执行。韩新回到分监区,马上草拟了一份号召服刑人员家属帮助搞销售的启示,贴在分监区的报栏里,很快就围上来不少人观看。
龙飞见黄三儿看得十分认真,便打趣儿地问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凑得那么近?”
“嘿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认识字,是瞎子看相,白忙活。”
“告诉你,那是好处,知道吗?准备给你好处。”
“好处?咱知道啊,是记功还是奖分?”
“你做梦娶媳妇——尽想好事,那好处是有条件的,就是要你帮助卖铝制品。”
“卖了铝制品才得好处?谁是傻子,那烂锅烂盆的,谁要谁吃亏。”
“真的吗?”
“真的,真的,你没见,那库房都堆满了,白送还没人要呢。”
龙飞不愿再与黄三儿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哦”了一声便走开了。
龙飞从分监区的告示中已经看出,黄华监狱铝制品厂走进了死胡同,产品滞销就是很好的证明。如果自己这时候帮他们解了套,对自己的生存环境肯定会大有好处。事不宜迟,当天晚上龙飞便走进了分监区办公室。
“赵队好!是你值班吗?”见分监区长坐在办公室里,龙飞便主动打招呼。
“是我值班,怎么?你有事儿吗?”
“是的,我看了分监区的启示,想和你们谈谈。”
“那好啊,”赵明礼见龙飞是来谈销售的事儿,十分高兴:“那儿有座,你坐下说吧。”
“是这样,我在外面认识几位做铝制品买卖的朋友,他们肯定能帮上忙。”
“那你估计他们能买多少?”
“多的不敢说,二、三十万应该不成问题。”
龙飞的话让赵明礼睁大了眼睛,他清楚,销售科的十几个人在外面马不停蹄、求爹告娘地奔跑一个月也难卖出几万块钱,而龙飞轻描淡写地就可以卖出去几十万,那让监区头疼的事,有龙飞一个人就能摆平了。赵明礼马上改变了原来不冷不热、公事公办的态度,主动掏出一支烟来,龙飞见状赶紧抢在前面递过自己的烟:“抽我的烟吧。”
“不,不,我们不允许抽你们的烟。”
“一支烟嘛,又不是行贿。”
赵明礼心想,龙飞是有利用价值的,不能第一次谈话就闹个不愉快,让他下不了台,对今后开展工作也不利,于是伸手接过了龙飞的烟,龙飞顺势点上火,接着说:“赵队,你是主管生产的,对铝制品厂陷入困境的认识肯定很深。”
“可不是吗。”龙飞的话题一下引起了赵明礼的共鸣,他把这几年铝制品厂生产机制是如何的不健全,管理是如何的不到位,痛痛快快的发泄了一通。龙飞听在耳里,喜在心上,待赵明礼牢骚发完了,他才接话:“那监狱为什么要在一棵树上……”话一出口,龙飞意识到自己措辞不当,便赶紧打住,但赵明礼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说道:“监狱早就不想要这个企业了,但监狱是靠省财政拨款的。如果没有企业,没有上交的利润,省财政就拨不了那么多的款,监狱就更不能运转。所以在监企没有分家的情况下,这个包袱不得不背着,何况现在市场竞争那么激烈,重新选项,资金、人力、物力、社会资源都不具备,谈何容易。”
“那可以搞一些短平快的项目啊,投资少,见效又快,解燃眉之急还是没问题的。”赵明礼听出了龙飞话中的意思,问道:“你有什么好主意?说出来听听。”
龙飞见赵明礼对自己的话感兴趣,便说道:“我认识浙江的几个个体老板,可以把组装打火机的业务拉过来。”
龙飞所说的浙江老板,是在他的天龙大厦租柜台做商品贸易的浙江人陈阿生。在龙飞还没出事时,陈阿生曾经和龙飞谈起过,想把他家乡的打火机组装业务拉到太平市来,从中赚取劳力差价。陈阿生说,浙江地区的打火机市场相当庞大,产品远销欧美。在当地请一个工人装一个打火机要支付两毛的工钱,而在华北地区只要一毛钱就能办到。除去往返的运输成本,还有不小的盈利。可当时龙飞认为,这营生只有在规模上才有利可图,而太平市又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大批的闲散人员来做这件事,便没有答应。龙飞在看了分监区的销售启示后才猛然想起,社会上不好找人,在监狱好找啊。目前监狱的铝制品厂处于倒闭状态,有大量的闲散劳力成天没事干,这时用来组装打火机,一来可以为监狱做贡献,二来可以奠定自己在监内的基础,有百利而无一害。
一语点醒梦中人。赵明礼知道搞外加工业务是一项没有任何风险,只赢不输的买卖。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吃准是傻子。赵明礼高兴地说:“你提的建议很好,我们会马上研究,尽快地给你一个答复。这事儿要是办成了,那你的贡献就大了,好好干吧。”
“一定,一定,只要赵队信得过我,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
从办公室出来,龙飞的心里暗暗高兴不已,他知道钱在赵明礼的眼里分量很重,这样的人只要给他点儿甜头,完全可以争取过来,这对自己实施的计划无疑会起到很大的作用。
龙飞提供的情况着实也让赵明礼高兴了一阵儿。他算了一笔账,一百万元的销售任务,三个分监区分摊,顶多也就是三十万。如果龙飞真的能利用他的关系帮助销售三十万的产品,那一分监区的销售任务一下子就搞定了;如果还能促成外加工业务的开展,肯定能帮助监狱摆脱眼前的困境,还能为监狱企业的转产提供一次无风险的实习机会。一旦成功,那他赵明礼就是黄华监狱的头号功臣。想到这里,赵明礼心里美滋滋的,认为事不宜迟,必须尽快促成这件事儿,不能让别人抢了风头。于是,赵明礼利用星期五,分监区例行集体学习时,当着大家的面首先提了出来:“前天我值班时,刚来的那个叫龙飞的罪犯在看了分监区的启示后,主动向我提出帮助搞搞销售,他还提出可以帮助开展外加工业务,大伙儿对此有什么看法。”
“陆头不是为销售一事头发都急白了吗?这可是个天大的喜讯,省得我们再去做这费力的买卖。”
“一次就能销售三十万,这人不简单呐。”
“那赶快办呀,还等什么呢……”
与会的民警一听分监区的销售任务有望一下解决,纷纷附和着表示赞同,这时,吴汉川问道:“组装打火机在咱们这儿好像还没有人干过,那营生能干吗?”
“我打听了一下,”赵明礼说:“组装打火机就是从浙江的个体老板手里拉来配件进行组装,装成一个可以赚一毛钱,流水作业每人每天可以装50个。”
“那成本呢?”
“成本只是需要专用的场地和照明电。”赵明礼进一步补充到。
“看来咱们一分监区时来运转了,龙飞那家伙没准儿真是个财神。一个人挣五块钱,咱们分监区100多号人,一天可以收入七八百,这买卖不做是傻子。”
“这可是咱们分监区发现的一个商机,一定要好好利用起来,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如果让别人抢了去,那咱们就亏大了。”
“咱们每个月的工资只有职务工资和工龄工资,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奖金是啥滋味呢。这外加工一开展,上交一部分给监狱,剩下的,弟兄们也可以分分红嘛。外加工绝对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儿,赶快叫龙飞联系,咱们说干就干。”
听了赵明礼的介绍,分监区几位民警纷纷表达自己的观点和看法,有的分析利弊,有的憧憬未来,有的甚至直接想到了分红,会场气氛一下就活跃起来。见大家对开展外加工业务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韩新知道自己如果这时候提出反对意见,肯定会成为众矢之的,但他一想到这事儿与龙飞有关,在不清楚龙飞此举的动机和目的的情况下,有必要亮明自己的观点:“搞外加工,我举双手赞成,但是否让龙飞去联系这项业务,我认为还是要慎重一点儿好。第一,龙飞是重点监控对象,让他走出监舍去搞外加工,不利于监控;第二,我们对涉黑罪犯的管教还没有经验,在对龙飞的情况没摸透、没有形成切实有效的防范措施,就有失控的可能,那会得不偿失。”
“不让龙飞出工就万事大吉了吗?”赵明礼见大伙儿都赞成的事只有韩新一个人提出了反对意见,便不客气的顶了回去:“监狱的经济形势如此严峻,销售任务又刻不容缓,开展外加工业务是对监狱经济的有力补充,如果前怕狼后怕虎的,那就只有坐以待毙了。”
“可是小心行得万年船,”韩新辩解道:“监管工作是来不得半点儿含糊和大意的,稍不注意就会酿成大祸,到时后悔就来不及了。”
“现在是说外加工,不是说监管,最好别转移话题。”赵明礼真有点生气了。这几年,韩新主抓管教工作,他主要负责生产劳动。有时候工地缺人手,赵明礼回来叫人时,往往是韩新已经安排了这些人去参加教育科组织的其它活动。久而久之,赵明礼对韩新有了看法,认为他自私,不配合工作,不顾全大局,只为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着想。两人由于工作上的意见不统一而经常闹别扭。这次韩新的态度让赵明礼大为不满,认为韩新又在和他过不去,就想给对方一点难堪:“孔子早已说过,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责任不在虎兕与龟玉,而在管理这些事物的人。龙飞出工与否,和他是否会出事没有必然联系,关键是看我们的工作是否做到了位。何况现在早已不是死看硬守的时代了,大墙上有昼夜巡逻的武警,有电网,有红外线报警器,大墙内还有我们守候在一线的民警,就算他龙飞有三头六臂,又能怎样?那种弓杯蛇影、草木皆兵的思想实际上是典型的软弱,是不自信的表现。”
韩新明显地感觉到了赵明礼散发出的火药味。为了团结,他认为没必要继续抬杠,便说:“这个问题就此打住,我还是那句话,搞外加工我不反对,但龙飞是否出工还需要监狱领导发话。咱们在这儿是争不出什么结果的,谁也没有先见之明。如果领导同意,我无条件的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