涤非接信看了寄信人地址,知道是远在江苏仪征的姑父林长青寄来的,当即揭了封,打开看时,只见信上写道:
贤内侄鉴:
不克欢聚,两易星霜。顷接驿站书,惊悉内侄家遭不幸,门庭喋血,余魂飞天外矣。遥念内侄孝悌诚笃,椿萱并萎,兼殒荆花①,骤隔音容,哀号旦暮,岂惶他恤哉?第事已如斯,万难补救,汝宜自开襟抱,逆来而顺受之。余目下疾抱河鱼②,弗克登堂泣奠,汝姑母悲伤过度,亦呻吟床褥,急切难以南下。今托鸿雁以传书,劝内侄而北上,汝若视姑父如父,定然不拂余意,侍余朝夕,远避仇人,切勿彷徨,余居家专候。
姑父训示
民国五年仲春望③
正在这时,何崇走了进来,涤非忙将信交何崇看,何崇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再将信还给涤非,沉思片刻,然后问涤非道:“贤侄,你的意思如何?”涤非答道:“父母及姐姐尸骨未寒,我不忍心就此离开,要走也得周年半载后。”何崇不住点头,赞道:“所言极是,贤侄若不见外,就住在我家,我老来无事,等你心神稍定,就亲自教你读书,好在居仁、居义跟你上下年纪,三人同馆,以后你也就不寂寞了。”涤非知道何崇言出至诚,也就不推托,只道:“世伯,小侄枪伤日渐见好,我想明天回家一趟,料理一下家务,顺便把我先时所读的书搬来。”何崇道:“你要做的事尽管去做,明天叫居仁、居义同你一块去,你的伤还没完全好,他俩可以帮你料理一下家务。”
第二天吃完早饭,涤非别了何崇,同居仁、居义一起朝冯家湾走去,才到家门口,邻居冯安慌忙迎了出来,把涤非等领到一个僻静处,轻声说道:“贤弟,你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胡群伤势严重,失去一目事小,说不定还要丢命,至今还住在医院里,不知是哪个短寿的,把你还活着的事告诉了他,他恼羞成怒,昨天还派人来抓你,为今之计 ,你最好远走高飞,免招杀身之祸。”涤非听到这里,一把无名火高烧三千丈,拔腿就去医院找胡群拼命,幸亏被何氏兄弟一把拉住才没去成,涤非无奈,只得开门把值钱的东西收拾完,跟何氏兄弟一起返回桥头镇。
何崇在堂屋闲坐,见涤非满脸怒容回来,知道事有蹊跷,忙起身问道:“莫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涤非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还是居仁、居义把邻居的话原原本本向父亲复述了一遍。何崇叹道:“而今是什么世道?”在思考了阵后他又接着说道:“涤非贤侄,不是我不愿把你留下,只怕日后误了你,我看你还是连夜起程到你姑父那里去消灾避难,故乡非久恋之地也,你去姑父家的路费由我筹措。”何崇一边说一边示意他们坐下,何崇的话涤非半句也没听进去,他脸色铁青,发誓道:“胡群贼子逼得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而今有他无我,有我无他,我今天不把他杀了誓不为人。”何崇见涤非报仇铁了心,便小声说道:“你既然下决意去报仇,青天白日是去不得的,此事不宜声张,隔墙有耳,走漏了风声则达不到目的,你暂且去睡一觉,歇息歇息,便于晚间行动。”何崇这一席话很生效,涤非再也不言语,径直朝卧室走去。
掌灯时分,居仁把涤非叫起来吃晚饭,吃完饭,何崇开导涤非道:“上午,我知道你在气头上,劝你的话你是听不进去的,于是说了几句敷衍你的话,其目的是要你早点休息,以免你鲁莽闹出事来,白白丢了性命,目下胡群正在打听你的下落,你一露面,他就想尽千方百计害死你,这个时候你千万不能鲁莽。我问你,战国时伍子胥全家遭戮,他为什么不急于去杀楚王,他之所以混出昭关,乞食吴都,还不是当时力不从心 ,只得暂时把杀楚王的事放下,慢慢寻找机会再图报复。做任何事都要审时度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为今之计你最好是连夜出逃,到你姑父家去发奋攻书,以图后举。我与你父亲笔砚至交,情同手足,你今不听我的话即是对你父亲不孝。我已为你安排了一只去江苏仪征的船,今晚就动身,你到那里好自为之,切莫虚延岁月。”何崇说毕,老泪纵横。涤非开始冷静下来,不再像先时头脑发热,何崇一席话使他深受感动,跟着流下泪来,说道:“世伯,侄儿遵命。”当下居仁兄弟取出日间打点好的行李,父子三人送涤非上路,到了码头,何崇牵住涤非的手,说道:“贤侄,祝你早日蟾宫折桂④,依锦还乡,为家人报仇。”
二月的江南,繁花似锦,绿草如茵,真个是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涤非无心欣赏江南的美丽景色,整日坐在船舱里愁眉不展,短叹长吁。旬日之间船抵仪征,涤非离船上岸朝姑父家走去,在路又走了半日,至三月初一日午间才赶到姑父家。此日天热,涤非又是很少走远路的人,疲劳和饥渴一起向他袭来,他满以为到姑父家可以饱餐一顿,谁知走到姑父家却吃了个闭门羹,涤非在故父家门前等到红日西沉,还不见姑父母影子,此时心里十分懊恼:我时乖运厄,被土匪、贪官逼得背井离乡,千里投亲,偏又遇上姑父母全家外出,倘若姑父母十天半月不归,我不就要乞讨街头,沦为乞丐?涤非坐在门槛上越来越觉得困倦,只好把行李坐在屁股下,背靠大门,闭目养神。不一会涤非就打起呼噜,进入梦乡,自己无依无靠,乞讨街道,远处一骑马的人朝他走来,涤非定睛一看是胡群,胡群二话不说,举鞭就朝他打来,涤非并不胆怯,飞奔前去跟胡群拼命,双手夺对方的鞭,不料对方又从身后抽出一支利剑朝他猛劈下来,涤非手足无措,吓了一跳,当即被恶梦惊醒,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涤非揉了揉朦胧睡眼,抬头一望,天已暗了下来,现出好些星斗,心中不免惊慌,要是坏人来了,我又要吃苦,看来姑父母今天是回来不成了,还不如趁早找个安身之地。涤非打定主意背起行李,刚要迈步,不远处传来了他姑父的说话声,涤非欣喜若狂,赶忙放下行李迎上前去,还是涤非姑父林长青眼尖,一眼就认出了涤非,首先向涤非打招呼:“哎呀!那不是涤非?是几时到的?今天可难为你了。”涤非的姑母此时是人搀着走路,一听说自己的怀侄到了,推开搀他的人,踉踉跄跄向前奔,走上前双手把涤非搂在怀里,放声恸哭。涤非的表妹林芳、表弟林涛也都围了上来,此时涤非一颗悬着的心算是着了地,林长青赶紧开了门,回转身子对林涛说道:“表兄长途跋涉,身体困倦,你们姐弟俩还不赶快替表兄搬行李。”涤非的姑母这才放开涤非同众人一起进屋。
一到屋里,林冯氏老夫人就又嚷开了:“我是早也不去医院,晚也不去医院,偏偏今天跑到医院里去,这几天,我天天打发林涛、林芳去接你,可都没接着,还以为你是不来,你姑父见我病得厉害,硬逼着我去医院,今天医院里看病的人多,所以这么晚才回来。”
林长青吩咐林芳姐弟俩去帮厨,自己陪涤非坐,一会儿功夫,饭菜搬上桌,吃完饭,涤非就把他家遭难的前前后后哭诉了一遍,林长青道:“难得何崇老先生仗义相救,不然你就又赔上了一条命,我每每写信告诫你,遇事不能性急,急性子往往坏事,你就是改不了性急的老毛病。你想:一个堂堂的县保安队长住院,来来往往的人一定不少,即使是晚间,他也会派人远近放哨,一者是要显示威风,二来他知道自己作恶多端,树敌不少,越是这个时候,他越要小心提访,你身无缚鸡之力,也想去老虎嘴拔牙,真是自不量力。”林老先生停了一下后又继续说道:“你今来我家,我也不准备请馆师,我居家没事,就亲自教你读书,我的胞侄林镇,日前他的塾师因病离去,西宾一席⑤,犹是虚左待贤⑥,昨日吾弟与我相商,意欲让林镇受教于我,我未作答复,因为我不知道你是否来,现在我决定设帐课徒,专教你和林镇两人,至于林芳、林涛,依旧送他们到蒙馆去读书。我小恙初痊,再将息几日便着手教学。”涤非因走了一天路,身体困倦,略坐了一会便别姑父母到房里睡觉去了。
次日一清早,涤非就起了床,洗漱毕,就在姑父家屋周围闲逛一圈。林家住屋主体分为前后两排,每排五间青砖瓦房,左右各三间厢房,前后左右的屋都闪出走廊,中间正好空出个天井,前边一排正中是堂屋,两边是住房,后排屋正中是祖宗堂,里面供着祖宗牌位,最西边是林老先生的书斋,书斋正面墙上挂着“礼义廉耻、孝悌忠恕”的长幅,这书斋闲人是不准随便进的,就是涤非新来乍到也只能是站在门外望一眼。书斋的隔壁也就西边的第二间是林涛下榻的地方,林芳就住在紧挨书斋西边的厢房里,大概是便于管理,所以林涛、林芳的卧室都紧贴老先生书斋,只有祖堂东边的两间房子空着。天井里摆满了养花的坛子,养着不同品种的花,正是春天,坛子里的花开得着实好看:红的、黄的、蓝的,开了的,正在开的,各色各样,微风吹来,阵阵芳香,沁人心脾。只是涤非无心于这些,从天井边经过,随便看了一眼就走了。林老先生也起了床,捧着个水烟筒向天井走来,把涤非叫住,指着祖宗堂东边的两间房子说:“那两间房子,最东边的做学堂,隔壁的那间就做你的卧室,紧贴学堂的那一间厢房也放一张床,叫林镇在那里安歇,上午,你就把衣被什物搬进你的住处。”林老先生吩咐完就去抽他的烟。
吃完早饭,涤非把行李搬进住房后,就赶紧去打扫学堂,走进门一看,里面扫得干干净净,课桌也都摆好,就连正面墙上孔老先生的牌位也都挂起来了,先生的讲席上坐着一位十六七岁的青少年,学着先生的模样在那里讲书,当这位青少年发现有人进来时吓得躲到桌底,但一旦看清来人不是林老先生,连忙爬了出来,喊道:“表兄,一路辛苦了,还不回房休息。”涤非细细打量对方,是一个与自己个子高矮差不多的男学生,黑里透红的圆脸蛋上嵌着一双非常有神的小眼睛,天生调皮相,不需作鬼脸都能让你笑个够。涤非心想:眼前的这位定是姑父的胞侄林镇。正待开口与他打招呼,只见对方自我介绍:“我叫林镇,你姑父的胞侄,从明天始,我俩就经常在一块,你最好是好好休息一上午,今天下午也不上学,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我带你到各处去走一遭,明天大概就没时间了。”还没等涤非开口,林镇又道:“你今年几岁”?涤非答道:“虚岁十八”。“我比你小一岁,你是哥,以后你就不必客气,直接叫我林镇,再不叫我一声表弟好了。”涤非见林镇快人快语,就点头答应。教室地面干燥,灰尘多,涤非要去打水来洒,林镇说什么也不肯,说道:“快去休息,下午我们去玩个痛快,洒水的事有我,今天该你休息,新来乍到嘛,以后不客气,有事我们一起干。”说完不由分说,推涤非出门,涤非没提防林镇推他,退到门口被门槛绊住了脚,摔了一跤。下午,林镇果真来邀涤非去玩,涤非哪有这个雅兴,就推说上午闪了腿,行动不便,林镇不好勉强,怏怏不乐而去。林老先生选了个黄道吉日开馆,也就是涤非到后的第四天,吃过早饭,林老先生提前来到学馆,坐在讲席上,涤非、林镇穿着整齐,依次走进学堂,首先来到孔夫子牌位前,恭恭敬敬跪拜孔老夫子,之后,返身到林老先生面前跪拜,礼毕走上自己座位。开学典礼上,林老先生作了一番训示,那无非是教育学生发奋攻书 ,光宗耀祖。
在回家吃午饭的时候,林镇把涤非叫到一边,埋怨涤非道:“表兄,你读书太用功了,像你这样下去,真要死在读书上。你姑父虽严,其实不碍事,他耳朵聋,你在背书的时候,我在位上小声读给你听,你照我读的背,他是发现不了这个秘密的,还以为我是温习自己学的书,如果轮到我背,你也这样帮助我,我们不就都混过了关,何必读得唇干口渴。”涤非时时牢记何崇在船上分手时叮嘱的话,自然不听林镇的那一套,说道:“那怎么行?长期那样下去,不就害了自己。”林镇不悦,说道:“那随你的便,可有一句话你需记住,在我背书的时候,你还是要帮我这个忙的。”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林镇说完这话,就头也不回朝家走去。
涤非向来读书就很用功,自家遭劫难后更是夜以继日用心苦读。转眼到了重阳节,林长青老先生应同事之约去东篱赏菊,临行,分别给涤非和林镇上了几页书,还布置了一人写一篇文章。先生一走,林镇就坐不住了,拉着涤非的手,说道:“伯父去赏菊,我们也该去秋游,遇饮酒时须饮酒,得高歌处且高歌,何必蹲在这里受罪。”涤非不去,林镇哪里肯依,拖着涤非往外走,涤非道:“这怎么行,背书就算混得过关,但布置我们一人写一篇文章怎么交差,我看还是你一个人出去消遣消遣,这两篇文章让我一个人在家写,到时候好搪塞。”伯父戒方的滋味林镇是领教过的,他觉得涤非说的有道理,只得照涤非的话去做,放开涤非,独自一溜烟跑了。
林镇在外游玩,看见伯父隔壁邻居刘辛成全家去戚继光庙烧香,心想:机会来了,正好利用这个机会耍耍刘辛成的女儿刘玉仙,我每每好心好意跟她打招呼,她却不理我,我今天非要拿她开心不可。主意打定,便径直朝刘家走去,趁刘家佣人外出洗菜的机会钻进刘家。
林老先生去朋友家赏菊,因身体不适提前回家,当他来到学馆时,见涤非、林镇都在座位上读书,十分高兴。林镇此时在座位上庆幸自己走运,出刘家门时意外发现伯父往回走,不然今天这戒方又挨定了。林老先生来到座位上,首先是批改两个人写的文章,面露得意之色,接着分别找两人背书,涤非先背,接着林镇也装模作样把书背完。
重阳节晚上,冯老夫人留林镇在家过节,正吃晚饭时,只听隔壁刘辛成的女儿玉仙在房中尖叫一声,紧接着是全家人吵闹。听到刘玉仙的尖叫,林镇止笑不住,一口饭喷了出来,因为是过节,林老先生没有责备他。饭还没吃完,外面传来了敲门声,涤非赶紧把门开了,只见刘辛成手里拿了个包,满面怒容走了进来,林老先生迎了上去,问道:“重阳节刘兄有啥事不高兴?”刘辛成来到桌前坐下,然后说道:“今天我全家去戚庙烧香,傍晚才回来,吃过晚饭,玉仙洗浴后去床上睡觉,不想被窝里放了个怪物。”刘辛成一面说,一面从包里拿出来给众人看:一只大花猫,穿着小孩子衣服,戴一顶红帽子,更有趣的是猫的背上贴着张白纸,纸上写着着五绝:
谨守闺门假,偷郎却是真。
昨宵分娩急,夫妇暗劳神。
刘辛成把东西放在地上,继续说道:“玉仙以为是嫂嫂的孩子,双手抱在怀里,不料这畜生在玉仙脸上用爪子乱抓,嘴咬玉仙的颈,玉仙吓得一头栽倒在房里,好久不省人事,她颈上和脸上鲜血淋漓,是玉仙的母亲和嫂子跑去又拍又叫才把她救醒。我想这事是林镇干的,我们上午去戚庙烧香时就看到他一个人在外面玩,我家佣人洗菜回来望见他从我家出去,此种事只有他做,烦老先生代我查问。”林老先生看了那歪诗的笔迹,心里先就明白了一半,怒喝道:“涤非、林镇,你们还不从实招来。”涤非、林镇连忙放下碗筷跪下,不等涤非开口,林镇抢先答道:“事情不是我干的,您出门后,我先是把文章写起来,接着抓紧时间把书念熟,平时我写一篇文章要花好多的时间,您老是知道的,您今天出门只有一会儿功夫,我哪有时间做那事。我先前是出去了一下,是去寻找我昨天丢失的东西,很快就回来了。”林老先生道:“笔迹很像你的,再者他家佣人望见你从他家出来,怎么说不是你做的?”林镇诡辩道:“很可能是有人想嫁祸于我,就故意模仿我的笔迹,至于佣人说望见了我,也许是佣人看错了人,也许是有人故意装成我模样陷害我。”林镇料知刘家要来告状,所以预先就编好了应答的话。林老先生暗忖:我出门确实只有一会儿功夫,回来时他们文章都写好了,书也背熟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正没理会处,只见刘辛成的妻子李氏又走了进来,说道:“这本书有林镇的名字,丢在玉仙房里。”林老先生接过来一看,问道:“林镇,你的《幼学琼林》现在何处?”林镇无言以对,原来林镇出门时用《幼学琼林》遮太阳,不想丢在玉仙房里。那是一本早就读过了的书,现在很少去翻它,把它丢了还不知道,所以预先也就没有编出话来诡辩,再就是偏偏今天在写字时把一个字写错了,林老先生在出门前批改林镇写的字,发现了这个错字,要林镇回位拿《幼学琼林》来,说这个字在《幼学琼林》上就曾学过,不该错,当林镇拿《幼学琼林》来找到了这个字时,林老先生还在这个字旁用朱笔打了一点,现在林镇不能说这本书不是他的。林镇见事已败露,只得乖乖地承认自己的错误,林老先生进一步追问林镇在有限的时间内是怎么做完那么多事的,林镇只承认涤非代写文章的事,却始终不说出背书的秘密,他怕一旦泄了密,将来背书就难以过关。林老先生听了林镇的供词,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责罚了林镇一顿,这才转过身来向刘辛成夫妇赔礼道歉,事已至此,刘辛成也拿林镇没办法,只好拿着包同妻子回家。
林长青老先生回房后对冯老夫人说道:“涤非才思敏捷,又加之读书用功,将来必成大器,一会儿功夫就写出两篇出色的文章,还能把书读得滚瓜烂熟,这样聪明好学的学生,我还是第一次见过。”冯老夫人道:“只要第一篇文章写好了,第二篇文章照第一篇抄,这有何难?”显然冯老夫人产生了误解,所以说出这样的话来。林老先生解释道:“两篇文章不是写同一个题目,这样做怎么行?对于涤非,从现在起,我决定每天多上他几页书,多布置他写几篇文章。”
自林镇闹事后,林老先生对涤非、林镇的管教更严了,平日里不离他们半步,朝于斯,夕于斯。涤非、林镇的学业大有长进。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三个春秋过去了,此时的涤非可以说是才储八斗,学富五车。一九一九年正月十五日,林长青老先生把涤非叫到跟前,和蔼地说道:“而今你经、子、史皆通,虽不敢说是经纶满腹,却也称得上个明白先生,可惜现在废了科考,不然凭你的聪明才智,蟾宫折桂是易如反掌。当然天下只有第七,没有第一,你不能目中无人,应多多拜访有名望的老师,虚心向他们请教,以求学识的渊博,将来科考恢复也就不挫锋芒。我平生所学已全部传授了你,从现在起,你可到街上去买些名人著的书来看,从中吸取知识营养,当然不是叫你买王实甫著的《西厢记》这类书来看。只要不乱花钱,买书的钱只管来家拿。”
自此只林镇一个人在学馆读书,涤非则是到街上买书回家自学。转眼到了春末,一天,涤非从街上回来,兴冲冲地跑到他姑父跟前,恰好他姑母也在这里,涤非迫不及待地向姑父母禀告:“前些天,县城出榜动员学生应考。”林老先生惊喜异常,忙接口问道:“有这等事?那是大好事!”涤非见姑父对此感兴趣,急切往下说道:“凡考取的人都可以出国留学,”听到这里,林老先生大失所望,把头偏到一边,涤非知道姑父不乐意听,但还是坚持把话讲完:“我也报名参加了考试,今天公布录取名单,我侥幸取胜,名列榜首,考取人员如果因事今年不能出国深造,第二年出国留学照样可行,资格证我已领来。”林老先生冷冷答道:“我向来不主张与夷人打交道,旁门左道不值得追求。”涤非的姑母也噙着双眼泪说道:“离家万里,漫说是去读书,就是去做官,我也不要你去,我冯家的香火就靠你一个人继承。”林长青老先生沉思了片刻,说道:“县城正街我还有三间房子在那里空着,我想你还是到那里去开个字画店,一面营业,一面温习书,我这样做,一是要锻炼你的意志,二是让你尽早接触社会,开拓你的视野,譬如蒲松龄开茶馆,最终能写出一部《聊斋》,所谓醉公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一个人关在家里所得非常有限,也极易困倦,开个字画店对于你来说最是有益,我想来欣赏字画的必非等闲之辈,与这些文人墨客接触多了,学识也就渊博了,正所谓见多识广。没事时你就抓紧时间读书,说不定有朝一日还会恢复科考制度。我以前就有开字画店的想法,只是屋被人借用了,不好叫人家让出来,最近人家做了屋,昨天已从我屋里搬走。”
第二天,林老先生就打发人去整理好店面,第四天,涤非就搬到那里去住。临行,他姑父又勉励了一番。涤非是个胸怀大志的人,一心想出国留学,将来干一番大事业,林老先生要他去卖字画,他心里十分的不痛快,他想:国家已废科考,八股文写得再好也是没用,现成的出国路子不走,却蹲在家里钻死胡同,将来是不会有出头的日子。涤非住进店里,愈来愈感到孤独寂寞,一个人坐在屋里哭起来,哭得是那么的伤心。突地,一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大声说道:“你这个人真没良心,你姑父母有哪点对不起你,背着他哭哭啼啼,我去叫你姑父来问个明白。”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欲知来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注解:①椿萱:指父母。荆花:指姐姐。②疾抱河鱼:河鱼之疾谓之腹泻,后泛指一般的小病。③仲春望:指农历二月十五日。月与日对谓之望,十五日之称。④蟾宫折桂:旧时指考取功名。⑤西宾:指教书先生。⑥虚左:指留位子给有才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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