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败卒占山冈谋财绑票 赃官抢民女麾众行凶
清朝统治中国二百多年,中国人民灾难深重,特别是晚清,政治腐败,外夷入侵,神州瓜分,生灵涂炭。辛亥革命推翻了清王朝的封建统治,可是天不悔祸,义声失振,辛亥革命如黑夜中的一颗流星,一闪即逝,继而袁世凯称帝,军阀割据,内忧外患,纷至沓来。这些大大小小的军阀,置国家人民利益于脑后,竞相扩充地盘,发动战争,神州大地,兵连祸结,村落为墟,即使是人烟凑集、山明水秀的江南,也是疮痍满目,冷落萧条。
一九一六年仲春,一股在前线被护国军打败的袁世凯军队,约三十人,溃退到安徽当涂县境内,没盘费回家,便四处抢劫,所到之处鸡犬不留,为首的名叫龚本,袁军里的一个排长。一日,龚本当着众人道:“我等只三十来人,这样大白天四处抢劫,不是长久之计,倘若这里的百姓或地方武装,知道我们人少,把我们包围起来,那就麻烦了,我看还是隐蔽一点好,白天不公开活动,天晚派几个精干兄弟远近察访,访得有钱人家,我们就去绑票,诸位以为如何?”众人拍手称妙。龚本又道:“既然大家没异议,事情就这么办。徐正兴、吴国柱、萧克、张乃宽,你们四人化了装,四处去探访,情况打听确切后,到离此处三十里的好汉坡送信,我们剩下的人,今晚就向那里进发,专候佳音。”
两天后的一个黄昏,萧克得意而归:“告诉兄弟们一个好消息,离此间二十余里地面的冯家湾,有个叫冯仕彦的,这老头是前清的京官,现退居林下,他明天到离家五里的桥头镇去看望昔日的同僚。从冯家湾到桥头镇,人烟稀少,易于下手。此老在清庭为官二十余年,积蓄甚丰,我们打听确切后,留三人在那里专等,我一人回来送信。”好汉坡上群魔乱舞:“谢天谢地,财喜到!财喜到!”这时龚本站了起来,止住众人吆喝:“八字不见一撇,不要高兴太早,请兄弟们头脑冷静,第一次开张,力求满载而归。萧克,你带五个弟兄前去,我们也随后去接应,切莫误事,得手后设法通知他家里拿钱来取人。”
二月八日清晨,冯仕彦的十七岁儿子冯涤非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去上学读书,当他来到堂屋,见桌上铺着张白纸,纸上写道:
冯苗氏老夫人鉴:
迩者冯仕彦老鬼,被我等劫持上山,三百大洋可赎其生还,限五日内将钱送到独流河杨树旁边的石洞内,切勿惊动官府或其它团体,否则非但将冯仕彦老鬼碎尸万段,还要将汝全家满门抄斩。
万人敌训示
民国五年二月七日
涤非看了绑票告示,魂飞天外,高喊一声“大事不好。”便一头栽倒在桌前,涤非的姐姐冯春荣、母亲冯苗氏赶来,看到这张告示后,一个个目瞪口呆,最后还是冯春荣回过神来,把弟弟救醒,全家人泣不成声。苗老夫人几度昏厥,春荣劝慰母亲道:“妈妈,你千万不要哭坏了身体,里里外外的事还得你拿主意。”苗老夫人道:“我六神无主,叫我如何是好?”春荣道:“救父要紧,不能把匪徒惹恼了。”苗老夫人半响才答道:“你父居官清廉,身边无什积蓄,这钱如何凑得足,即使把家产全部变卖,也凑不足数字的一半。”不等苗老夫人把话说完,春荣又道:“家中现藏有光绪帝御赐父亲的两幅古画,据父亲讲那两幅古画尽皆价值连城,何不拿出去廉价卖了救回父亲。”苗老夫人摇首答道:“你父亲效忠光绪帝,归家后,每逢光绪帝寿诞,他都要把光绪帝画像放在供桌上,两边摆上御赐的画,然后三拜九叩,这画无论如何也不能卖,不然,即使救出了你父亲,你父亲也会抱恨终身。”涤非好长时间没作声,这时开口说话了:“依孩儿之见,父亲为官多年,金石之交不少,今明两天,我姐弟俩分头到各处去借挪,凑足其数,若两天之内凑不足,再去把古画廉价卖了。”苗老夫人点头同意,事情就这么定了。
姐弟俩当即分头行动,涤非首先去桥头镇,他来到桥头镇父亲昔日同僚何崇家,何崇见涤非泪痕未干,双目红肿,心里不免一怔,问道:“贤侄,如何这副模样?”涤非并不立即回答何崇的话,只是接口问何崇:“世伯,我父亲昨天曾来过您家?”何崇道:“好长时间没见过您父亲,心里非常想念,我还准备明天去你家闲聊,他昨天并没来我这里。”涤非闻听此言,两颗珠泪顿时落到胸前,在何崇的一再追问下,涤非向何崇哭诉了当天早晨发生的事及此行的目的,何崇听了大吃一惊,顿足道:“有这等事,贤侄暂不要心急,坐下来从长计议。”待涤非坐下来后,何崇又接口说道:“我与你父亲居官半世,两袖清风,土匪哪知内里,以为我们腰缠万贯,想从我们身上大捞一把,看来这些土匪不是此地人。我手头钱也不多,只有一百大洋,你全部拿去,事不宜迟,吃了早饭我和你分头去借贷,我有几个相识,分别找他们想想办法,哪怕是化缘,也要把这个数字凑足,这个事千万不能惊动官府,而今官匪一家,你若告官,做官的大老爷也会敲你竹杠,甚至比土匪要的钱还多。惹恼了土匪不是好玩的。”涤非起身作揖,说道:“多谢世伯解囊相助,并赐金石之言,我今生今世总忘不了。”何崇道:“这就见外了,我与你家是累世通家,你家有事,我岂能袖手旁观。”
不多时饭已上桌,涤非哪有心事吃饭,经何崇苦劝才勉强吃了一碗,吃完饭,何崇、涤非就出门去了。就这样亲朋相助,果然在两天内把三百大洋筹足,第三天黄昏时分,冯仕彦被释放回家,虽说丢了三百大洋,但冯仕彦老先生总算平安回来了,全家人都很高兴,春荣还特地从街上买来一瓶好酒,为父亲压惊洗尘。
正当姐弟俩在晚宴上为双亲祝寿的时候,忽地又闯进一伙人来,冯仁彦眼尖,一眼就认出是县保安大队长胡群,心想:莫非他们是来帮助我家捕盗的?连忙下席作揖,说道:“大队长夜临寒舍,有失远迎,多有得罪。”胡群放声大笑,露出满口被香烟熏黑了的牙齿,笑完后说道:“老先生不必客气,我还有一事与你相商。”说完朝他副官瞪了一眼,副官奉了主子的旨意,上前一步抱拳致意,然后说道:“冯老先生,我家队长闻说您膝下有一千金,贤淑端庄,胡队长欲与她结为伉俪,不知老先生意下如何?”冯仕彦强忍怒火,说道:“胡队长听禀,小女少时便许配韩瑞,不日便出嫁到韩府。队长身总师干,为国家柱石,还是另娶名门闺秀。”副官道:“冯老先生,对于一县来说,胡队长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头面人物,你家千金能与他结百年之好,也就不辱没了她,韩瑞一介穷儒,小姐嫁他有何出息,岂不是明珠暗投?望老先生三思。”冯仕彦哀求道:“我膝下只有一女,既然许配了韩瑞,怎能改嫁他人,胡队长读书知礼,想必不会难为于我。”说完又朝胡群深深一揖。胡群对手下人喝道:“不必与他费唇舌!”众人得令,蜂拥前来抢春荣。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春荣飞起一砚,砚台不偏不倚,一角正好砸在胡群右眼上,可怜胡群乌珠迸出,血流如注。原来冯春荣是个有心计的人,早就料到来人要抢她,预先就挨到砚台旁,在胡群下令的同时,抓起砚台向胡群砸去,所以就砸个正着。胡群捂住右眼,怒吼道:“统统枪毙,统统枪毙!”手下人不由分说,开枪就打,可怜一家四口,顿时都倒在血泊里。胡群余怒未息,掏出手枪来对准一个小兵,吼道:“老子就吃你的亏。”说完赏了这小兵一颗子弹,小兵也应身倒在尘埃,一命乌呼。胡群这才带了众人离开冯家。
事情也确实由小兵挑起,在胡群来冯家闹事的前一天,冯春荣外出筹款,在回家的路上被小兵撞见,小兵见冯春荣长得标致,暗地跟踪,直到春荣到了家,他才返身回去报告胡群,可他做梦也没想到今天却得了个如此的下场。
冯仕彦的左邻右舍,听到冯家枪声不断,以为又是土匪来了,吓得不敢出门,人的心里嘀咕:肯定是涤非家把土匪绑票的事报告了官府,土匪便星夜前来报仇,杀他全家。冯家寂静了好一阵子,忽然一阵嚎啕声从涤非家传出,邻居中有些稍微胆大的便悄悄走过去看个究竟,他们站在老远望见冯仕彦家灯还亮着,涤非坐在血泊里捶胸痛哭,过了一会,邻人索性放大胆子,走到冯涤非跟前,见他堂屋里直挺挺地躺着四具尸体,众人不敢声张,只是扶起涤非细问根由,冯涤非哭诉了事情的原委。其中一人问道:“你父母、姐姐,还有那个小兵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涤非答道:“姐姐砚砸胡群,我也上前跟他们拼命,母亲跑过来把我挡住,就在这时,一颗子弹首先打中了母亲,紧接着一颗子弹又打中在我的左肩下面,我人事不知地倒在地上,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母亲的尸体压在我身上,血流了我一身,那帮畜生看到我满身血污,以为我也死了,看来是母亲的尸体救了我的命,至于父亲、姐姐、还有那个小兵是怎么死的,我一概不知道。”和涤非紧隔壁的邻居说道:“我在隔壁听到一个说‘老子就吃你的亏。’接着就又响了一枪,看来是那个小兵献媚求荣,将看到你姐姐的事报告胡群,胡群非但没抢到人,反伤一目,一怒之下将小兵杀了。你且不要哭,免得连累我们,待到天明再作商议。”众人把尸体抬到一边安放好,将涤非的伤口包扎一番,然后把涤非扶走。
第二天,众乡邻一面请来医生为涤非疗伤,一面派人或是寄信到涤非亲朋家报丧,到第三天才把涤非父母等草草安葬,涤非家路近亲友闻讯后都赶来痛哭了一场,特别是韩瑞哭得伤心。涤非一心要到官府去告状,众人苦劝他不要在老虎头上搔痒,涤非哭道:“全家遭难,我若苟且偷生,岂不枉在人世,即使告不准,也尽了我一片心,让世人知道胡群歹毒。”这时何崇走了过来,说道:“到官府告状有两不可:其一,是对父母不孝,自古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是冯家香火的唯一继承人,你到官府告状,等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哪怕是你告到当今总统衙门,也都是有损无益。胡群娶你姐姐不成,反失一目,一旦知道你还活在人世,就非对你下毒手不可,而今当官的还有几个为老百姓说话,胡群打死你犹如打死一只苍蝇,你若被胡群打死,过年过节谁人到你父母坟前烧香化纸;其二,就你本身来讲是不智,你与胡群有不共戴天之仇,此仇不报非君子,今日不去送死,就是为了日后去报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想贤侄还是到我家去养伤,把伤治好了再图后计。”涤非双膝一跪,拜倒何崇面前,说道:“世伯金石之论,晚辈茅塞顿开,岂有不依之理。”何崇双手将涤非牵起,叫人用车子把他送到自己家去。
涤非在何崇家将息了九天,枪伤逐渐治好,这日黄昏在院子里闲坐,何崇的大儿子居仁走了进来,手里拿一封信,望着涤非就喊:“涤非兄,你的信。”涤非听说是寄给他的信,起身迎了上去,从居仁手里接过来,首先看了寄信人地址,欲知寄信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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