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寒假了。
众人聚撮了一顿,之后,作鸟兽散。
这个冬天好像特别的暖,特别的短。我回家先看望了两位在教育战线上辛勤耕耘的老同志——我的生身父母。新鲜感刚一淡下去,便有代沟问题兴风作浪,谁也理论不清。然后,我只好跑到河北乡下去看姨妈,仿佛是一位“归隐醉乡”的县丞,在父老乡亲们的酒桌上也越来越胡说,越来越会沉默。最后,我又从时间的海绵里挤出两滴水来,抽空去寻找了那位初恋的小情人,就是我和傻瓷讲过的林芳琪。我满怀信心地跑到那个记忆深处的小镇上去,却大有面目全非之感,除了她家院门上贴着的一张大红喜字以外,我什么也没找到。邻居告诉我:林家已经搬迁了,芳琪可能现已工作,就在北京多如牛毛的公司中的一家。我迅速地在头脑里搜寻了一下她寄来最近一张生日卡上的邮政编码,觉得茫然无措。
无所事事地将一个祥和的假期荒废掉了。我提前一个星期跑回了学校,是为我最后一门课的补考。这本是不该有的一次补考,老师没给我“及格”的原因是我在作业本上写过几句骂他的话。假前,他曾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于健,你在作业本上写些什么了?你还记得吗?”“记得。”“对老师有意见可以提出来,不要骂街嘛!多不文明呵,是不是?”“是”。我总觉得一个年逾半百的老师要闹离婚一定是出于某种变态,我后悔当初不该招惹他。可又一想,若没有这门补考,那这个寒假肯定显得更空虚,更没劲。
学校里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人。宿舍里除了我以外,唯一的活物就是一只幸存下来的小苍蝇。我很感激它,因为它总是招之即来地坐到我膝头上来晒太阳,看到它被冻得不停地蹲在那儿搓着手,我又无端地产生了几丝悲悯。
直到有一天下午,色魔跑了回来。寒暄了一阵之后,他对我说:
“今天晚上你可得把这间屋子借给我。寒假里我喇了个蜜,准备今晚在此寻欢作乐。”
说罢,他就兴冲冲地走了,去接他那个蜜。我抱着被子坐在床头,想起那个“蹭烟”的故事,任心猿意马肆意驰骋了一番,书本成了无字天书。
晚上,色魔一个人回来了,一副被打立的样子,脸上毫无光彩。
“老大,我请你去喝酒!”
我陪着他出去,听他大发牢骚。
“妈的!让个女流氓给骗了。”
他怒骂着。
“本来我和她约好了,下午五点半我去接她,可她的一个同事告诉我她下午三点就和一个男人出去了。妈的!”他喝了一大口酒。
“千万别泄气。这一次毕竟是‘初练’,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劝慰他。
他点着头,问我:“你怎么样?有收获吗?”
“你就甭关心我了。我不就是个活相公嘛!”
又过了两天,我记得是大年初八的晚上,夏方和鼓六也前后脚地回到了学校,我们就在宿舍里欢歌笑语地畅叙了一夜,鼓六带来的一只烧鸡被蚕食干净,葡萄美酒饮尽,三人都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在“好高兴,好高兴”的胡话里走进了梦境。
一觉醒来,发现一切又都复返了原位。我恍恍惚惚地从暖气片上取下鞋垫,飞速穿戴停当,夏方和鼓六也心领神会地收拾了几本讲义,大家一同奔向教学楼,补考的大决战就在眼前。
不久,各自进了各自的考试,把所有的聪明智慧涂抹到各自的考卷上,之后,从考场上下来,才又都有了放假的感觉。然而,已经开学了。宿舍楼开始热闹了起来,三五个牌友邀我去“交流交流感情”,我只报以淡淡一笑回绝了。夏方终日与那个叫作晓梅的女生泡作一团,鼓六也跑来跑去地拉着他的那个杂牌乐队联系些舞厅去演出。读大学的日子剩的不多了,我觉得该过得有意义些才好。我早晨起得特别早,借了饭盒及钱粮票去学生餐厅吃早餐,我端着饭盒走在路上的时候忽然有了一种上等人的感觉,其实这种感觉在我身上并不少见,不是平凡中的伟大,就是伟大中的平凡。可是随着人流向教室走的时候,又觉得实在没劲,因为在我看来上课毕竟不是最有意义的事情,于是,绕了个弯又回到宿舍去睡觉。
躺在床上,很无聊,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应该去找林芳琪。那毕竟是我四年前不经意丢掉的一个世界,寻找回来的世界能够难道还不算最有意义的事情吗?我想着想着就在心里草拟了一个计划,为了符合青年人的心里,我称之为“叶丽亚行动计划”。它象征着纯洁、高尚、执著等等。
果然,隔壁宿舍里一个和我很好的同学把他的单车钥匙给了我:“你骑我的车去找吧,如果真能找回来,我就请你喝酒。”好像我是要去帮他找回什么东西似的。不过我还是很感动。
我先去洗了澡理了发,从里到外都是焕然一新地开始了工作。一个星期以后,那辆单车的前轴都跑断了,但还是没有什么进展,可我认定这一个学期我非找到她不可。那个同学很欣赏我的作法,对我说:“我这就去修车,修好了就给你。”只一天,他又把钥匙给我送来了。
“有这事儿?”夏方斜着眼睛看我,“你不是给我编故事办事吧?”
“我是过了谈情说爱的年纪了,不过夕阳无限好,晚霞更美丽!”
“那你就快去找吧!真有这事儿的话,我就……以后再说吧!”他还是将信将疑。
夏方不肯相信的事大都是崇高的事,我又自觉身躯伟岸挺拔起来,迈着大步出了宿舍楼,蹬上班车飞也似地驶出校门。
有一天,很偶然,我在一条街边的一所中学校门旁发现了一排简易房,装修得很朴素或者干脆说根本就没装修,只在门窗玻璃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彩条胶纸,拼成了“大康公司”的字样。我犹疑了一下还是下了车,抱着“绝不放过一个”的想法推门进去,打听那里有没有叫林芳琪的职员。一个头发油光光的中年胖男人站起来问我是公事还是私事。“私事。”我回答。“她现在被掉到北太平庄的那个经营部去了。你去过吗?”我赶忙摇头。他递过一张名片来:“这上面有地址和她的电话。”我接过来笑着看,没想到方琪居然也有了名片,想起昔日她娇小的身影,我高兴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回学校的路上每遇有公用电话厅我就跳下车来,拨通名片上的电话号码,可听筒里总是一片盲音。我只好先回学校吃午饭,吃得不多,觉得不饿,躺在床上想睡个午觉,可怎么也睡不着。后来迷迷糊糊地接二连三做起梦来,连续剧一样的情节,像琼瑶写的连续剧,很长。到醒来的时候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下去了。我匆匆下楼又拨了一回电话,没通,然后再跑上来逐个地回味那些梦,然后又一遍又一遍地设计明天。我觉得自己还是不成熟,像个中学生,很可笑。可想来想去又觉得成熟也不一定就是什么好事,还不是无事可做么?倒不如幼稚一回。我很怕自己这几年生活习性一下子会暴露给芳琪,最重要的莫过于尽快地重新设计一个自我。我便找来一本琼瑶的小说,一读读到半夜,直到好多场面都在我脑子里记下了。
第二天,第一个电话没打通,我就旋风似的骑车去了北太平庄。世界很小,而北太平庄却很大。在那条街上挨家挨户地问了四个小时,那个公司的影子都没找到我有点懊丧,并开始对这座城市持怀疑态度,不知什么是可信的,什么是不可信的。我茫然地回到学校,到了下午才又去拨那个电话号码,而完全出乎意料,电话通了。“喂,您好,您找谁?”我差点喊出来因为我听到的声音正是芳琪的。“请找林芳琪。”我把听筒紧贴在耳朵上。“我就是。您是哪一位?”我半天没有答话,是啊,我是哪一位呢?“我是一位故人,叫于健。”“你瞎说。”“我没瞎说,我真的就是于健。”她也沉默很长一段时间,才声音异样地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她像是有些激动,我将整个过程尽量往前追溯,然后添有加醋地介绍了一遍:“我想去找你,可那个经营部到底在哪儿?”“在师大里面,我现在正在上班,六点才能下班,你今晚六点在师大门口等我行吗?”“行。我一定等。”
“找到啦!找到啦!”我狂喊着奔出电话间,很像那个刚出浴缸的阿基米德。
四十分钟过去了,很漫长。街灯开始亮起来,汽车灯一串一串的雪亮,整条街像是一条明晃晃的河。现在的她该是什么样子呢?四年前的音容笑貌开始在我脑际里浮现。不知是否还戴着那副可爱的小眼镜,那其实是她最迷人的一件饰物,把她的目光以及所思所想遮掩得极朦胧而且神秘;也不知那朵小嘴是否也涂上了俗气的口红,或者那条漂亮的发辫是否已被烫得披头盖脑了。不过我只希望出来是芳琪就好,还是依旧的神彩就更好:红艳艳的羽绒服红纱巾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像跳动的火。那时我肯定挥着手臂闪躲在车河里,直奔到彼岸她的面前,像名歌金曲里的那个歌星,然后我们久久凝视,二话没说,热烈地拥抱继而大量地接吻……
我站在自己的想象里,如一株岸边的柳。
她终于出来的时候,我停止了思想,向她跑过去,汽车已给我让出一条路来。她的服饰我没留意,只是她脸上的笑我看得很清楚,她笑得很亲近而且平缓,就像我们昨天还见过面似的。我也对她笑,发自内心。
“你家门上有一张大红喜字,我以为你早被嫁出去了。”我和她并肩走在街上,这一次我们走得很远,谈得也很多,四年来的细枝末节一股脑地向外涌,讲一段往事就讲一句“真没想到,又见面了。”也不知讲了多少遍。
“你为什么要对我妈说那种话呢?”坐在饭馆里,她问我。我自然知道这是一道必答题,早有准备地引经据典掰开揉碎地将给她听:我母亲发现了我在恋爱,三番五次地威胁我,我也想先放弃一段时间,以免影响高考,几次找你谈,你又特别冷淡,你妈逼问又急,我一气之下就胡说了一遍。可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求你妈别把这事告诉你,等以后我再向你解释。她答应说只要我们不再通信,不再见面,她可以不告诉你。后来就没见面,没通信,可她还是骂了你……“我并不是想开脱责任,全是我的错”……其实,我还是在开脱罪责,总之,这事不是我的错也不是她的错,全是我妈和她妈的错。我讲话的时候没抬头,可我知道她在看着我。
这一晚的时间很难留。我们谈了如此之多的话语中也夹带了三两句情话,我后来时常挑出来回味并创造性地想象一番。我又想:我值了。反正以后的时间都是我们的。我又想:不管以后的时间是不是我们的,我都值了。
但我很快发现这时间和空间都已不是我们的了。芳琪的观念变了许多,对有些事情看得很重。而我对无论什么事都看得很重,又都看得很轻。比如:若有人看重金钱,那自然是我嘴里的“资产阶级拜金主义”,还值得我一驳吗?若又有人看重学问,我就会正告他:一切问题的实质其实是经济问题,这年头穷秀才还少吗?我不知道芳琪是否与我同属一个思路,只是谈话一多,我便感觉到芳琪看重的好像是钱。我自然很不屑,但又不好伤她,只好忍气吞声地顺着她应和,内心却很烦恼。
鼓六承包了一家舞厅,几次唤我过去玩,我因为近来心事重,懒得活动,一直没去。